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无辜的加害者 苏联没有签 ...
-
被抓去摆拍虚假的宣传照片只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接下来的几周里,她将在一周里有两个半天去波德古热区边缘一个废弃中学改建的临时战俘营里充当医疗员。工作当然不是给战俘提供治疗,而是给他们做体检然后分流。
这项工作重要但也不重要,所以他们既要求是医生,又只要年轻医生就可以。
“每一个人都要建档,”医疗中尉军衔的营地医生举起手中的档案表格向他们展示着档案的样子,“按照配发下去的手册,综合他们的军衔、种族、健康状况分为四类,这是一项具有指导意义的工作,你们的专业判断将成为后续管理的重要依据。”
德国人还是这么爱做档案爱分类,希尔德在心里对这番话嗤之以鼻。无非是判断这些战俘是否具有劳动能力的手段,好把他们当成牲口一样送去修桥修路、修建营房,防止他们在战俘营里无所事事的吃白饭。
“前两类,画上蓝色减号;第三类,画上黄色圆圈;第四类,画上红色加号。”
前排有胆大的人发问了:“中尉先生,这些符号都是什么意思?”
那位中尉扫了一眼这个大胆的年轻人,但并没有表现出不悦,他翻转手腕,向他们展示那张纸上的三个符号。
“蓝色减号表示他们健康状况良好或者军衔较高,后续会有专人来对接他们的处置;黄色圆圈表示健康状况尚可但有特殊类型的病史,需要特别关注;红色加号的,这些人没什么价值。”
他没有对最后那类人的处置做出说明,希尔德猜想那肯定就是极少的配给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就像他们在克拉科夫对犹太人的那样。
希尔德的心沉了下去。她还是被卷进了这个体系内,成为了系统化恶行的一部分,她已经从道德上的战争“受害者”成为了“加害者”。早在十年之前,将选择权交给兜售了美好幻梦的纳粹党的德国人,因为绝望而转移自身责任、期望希特勒这个政治强人能够以英雄的姿态拯救国家和他们的生活,正是这种“不愿负责”的软弱,导致了群体对那个政治贩子的崇拜,任由他将整个国家拖上了战车。
可是从结果而言,这个牢牢锚定领导者自身的感召型权威体系,也让公民在独裁之下失去了说“不”的选择,甚至也没有真正过上更好的生活。她不能说不、她的同事不能说不、这位中尉,恐怕也不能说不。
但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无辜的,他们所有人都是加害者。
“三个人一组,你们对一个人的评判将决定未来的管理方式,我希望你们能够认识到这项工作的重要性,这将是你们职业生涯起步阶段的重要挑战,为了帝国的未来——”他扫视了一圈下面坐着的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神色各异,但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一些不安,“元首需要你们的忠诚。”
上岗前的培训十分潦草,包括两个部分,国防军军医部门和党卫队的医疗专家们编写的战俘健康分类手册上的内容是重点,教他们如何分辨不同健康等级;另外的知识还包括苏联军队的军衔分类、几句实用俄语。
确实非常实用,通常涉及“转身”“低头”“去左边”之类的指令短语,还有几句骂人的话,“苏联.猪”之类的。教授这类辱骂话语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哄笑,希尔德笑不出来,但她也不能不合群,只能摆出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蒙混过关。
午饭之前的休息时间,希尔德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看着那份手册,科学和离谱兼顾,只能说不愧是纳粹意识形态下的医学,自有一套说法在的。
但没等她品鉴完这个小册子,她身边的位置上就坐了个人。
“你好。”
那是个笑容满面的年轻男人,穿着国防军军医的制服,从衣服看应该是个医疗准尉,棕发蓝眼,头发不太服帖地卷翘着,让他看上去有点浪荡子的味道,希尔德不太喜欢这个人。
“你好。”希尔德干巴巴地回道。
“我听他们说早上来了个女明星,我还想这些家伙骗人,但真人比女明星还漂亮。”他冲希尔德眨了眨眼。
鬼扯!她今天确实因为被抓去拍照稍微整理了一番,但穿着白大褂和一条旧裙子的样子怎么也称不上是“女明星”,他这套吹捧人的话术确实有冲击力,可以把毫无准备的人忽悠得迷迷糊糊,但希尔德只是觉得好笑。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女明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的希尔德好声好气。
“托马斯·科尼希,”他笑嘻嘻地忽视了她的话,“中午一起吃午饭吗?我可以带你逛一下这个营地,好方便你后续的工作,未来一阵子我们会成为同事。”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于是她轻车熟驾地搬出了自己的拒绝话术:“抱歉,我有约了。”
一般人听到这个都会识趣走开了,但他显然非常厚脸皮。
“你可以喊上你的朋友,我们可以一起,我也可以顺便带着你的朋友转转。”
一个条件恶劣的战俘营,有什么好转的!希尔德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教室里现在只剩下他们和门口站着聊天的三个人,其中一个和希尔德打过一些交道,但也称不上是熟悉,希尔德很快就不从他们身上抱有希望了。她将视线落回这个轻浮的花花公子脸上,想象自己一拳揍断他那只高挺的鼻子,让他再也没法胡乱搭讪女人。
她搬出了最终话术:“抱歉,我对进食的要求很高,可能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话,您如果想要找个人聊天,我的同僚们应该很欢迎你的加入。”
他依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坐着没有动。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门口那三个人的注意,他们看到了希尔德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魏斯出声了:
“喂!科尼希,别搭讪克莱斯特了,她马上就是个有夫之妇了,她未婚夫可是个党卫队的少校,要给那位长官守贞的。”
这个台阶递得刚刚好,他体面地表示抱歉,自己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出于对未来同僚的关心来和她搭话,希望下次有机会还是可以邀请她吃饭。
希尔德假笑着目送他走开了。
又是那个谣言!
魏斯带着自己的另外两个朋友又进来了,他告诉希尔德,那是个花花公子,看到女人都要搭讪两句,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她点了点头,对他的解围表示了感谢。人真是复杂的生物,明明他们在医院也看不起她,但在男女关系上,她有了麻烦,他们还是会出于朴素的骑士精神帮她解围。
本想趁此机会解释一番自己根本没有未婚夫,但看样子,将错就错或许也在一些场合里有奇妙的效果。为了不引起另外一波讨论,希尔德还是将那些解释咽下去了。
希尔德被排班到了周三,一整天时间都会在这里对战俘进行体检、分类。入营医疗检查被安排在几个搭起来的简易遮雨棚下面,几张桌子、三个医生和三个护士,这就是全部配置了。
但送过来的战俘简直多得像地上的蚂蚁!粗略估计,只是经过这一处战俘营中转的苏联战俘就有数万之多,这里的设施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多人,转运效率也支撑不起人员运输需求,战俘被粗暴地打上编号,分组赶过来体检然后做后续的分流。
手册上的指引其实已经做到了很有实操价值的程度,只需要对照几个指标,很快就能对一个人做好分类。希尔德需要在护士的协助之下完成对分到自己手上的战俘的检查,然后为他们分级。
这些苏联人时不时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些词来,很快就被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党卫队队员呵斥了。
希尔德对着他们的X光结果和别的检查结果,再综合看看他们的身体状况,然后在档案上填几处信息,用彩色铅笔打上标记。
在这样的流水线操作之下,人被异化为了等待质检的牲畜,他们的个体性完全消失了,评判他们的唯一标准就是是否有劳动价值;而为他们打上标签的医生甚至也退化为了流水线上的工人,和“医生”这个高尚的职业没什么关系,他们已经违反了医学伦理,沦为了这台战争机器上一个无足轻重的零件。
希尔德没有任何资本表示拒绝,她只能偷偷地调高某一个指标,把一些人从下一个等级划到上一个等级去。只有这样,或许才能减轻她的负罪感。
她不知道被打了黄色或者红色标记的战俘具体会受到什么待遇,但是德国人的分类逻辑之下,上一个等级的待遇总是会比下一个等级的待遇好的。
在这套精细的制度之下,所有人都被异化为了一处传送带上的零件,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制度某种程度上也保护了参与其中具体个体的心理健康,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的审判之下,这些人都会被送去哪里。这套制度之下的阴影里,被打上红色加号的战俘,被秘密推入“饥饿计划”,被系统性地饿死在露天的营地里,他们甚至不值得获得一颗子弹,毕竟那可是战略物品。
巴巴罗萨初期,德军战线的快速突进甚至让他们没有工夫把遇到的所有苏联士兵都杀死在战场上,从前线上送下来的大量战俘又把后方打了个措手不及,德国以“苏联没有签署《日内瓦战俘公约》”为借口,拒绝按照公约的条件为战俘提供生存保障,因此导致的人道主义危机当然也引起了国际红十字会的注意,通过外交渠道从日内瓦总部向德国外交部门提出的战俘援助诉求以同样的理由被拒绝了。
德国蓄意将这些战俘推入系统性的饥饿屠杀,以削弱苏联的战力。
而国际红十字会为了保全在西线上盟军战俘营中的援助工作,在德国的强硬态度面前也选择了退让,最终决定不再公开抗议或者强行施压。
仇恨的血池不断流入新鲜的血液,最终这汪池子中积蓄的恨意淹没了所有人,让双方打得不死不休,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人总是在一切都结束后才反思,可或许在举起屠刀的时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但在当时的狂飙突进中,一切悲剧又都是不可避免的。
一整天都在不断地看诊战俘、给他们分级,身边还站着维持秩序、监视医生工作的战俘营管理士兵,高压之下,希尔德在被告知可以下班回家的时候已经有点腿软了。
从这里回城里去需要一个小时半的车程,而且只负责将他们送回医院,他们还得从医院自行回家。希尔德算了算时间,恐怕回去就已经快要九点了,几乎接近宵禁时间。
战俘营给他们提供了医疗准尉的食品配给待遇,虽然比自己那份配给更好,但高强度不间断的劳动之后,希尔德早就饥肠辘辘了,可偏偏这里不管晚饭!另外两个同事偷偷蛐蛐这里小气,希尔德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在等车的间隙,那天搭讪了她的科尼希跑了过来,塞给了她一个夹得满满的三明治。
“你还没有吃饭吧?回去太久了,你会饿的,带上这个吧。”
“……”他确实表现得十分好心,但这也太尴尬了,他只给自己带了,另外两个男医生并没有这个待遇,希尔德不想因为自己的性别得到这样的好处。在这样的小恩小惠上得到好处,但真正分配社会资源的时候,女人就不算人了,甚至会被当成资源分配给男人,她讨厌这套逻辑!但如何拒绝这份让她颇有压力的人情,确实是个难题,太过强硬的拒绝也会给对方难堪。他都被告知了,她马上要结婚了(其实并不),他怎么还要搞这出!
科尼希看出了她的为难,但他也并没有因为这沉默的拒绝就失去风度,而是准备在车来之前将东西送出去。
“没别的意思,”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朝这个方向驶来的汽车,快速说:“只是出于关心同事,你也饿了,不要因此有压力,我不需要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辆车就在他们身边停稳了,车窗落下来,恩斯特的脸出现在了车内,他戴着帽子,眼睛隐在帽檐的阴影里,但能感觉到他在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个方向。
希尔德震惊地看着他突然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了出来,还没想好是该相认还是装作不认识,对方就开口了。
“上车。”
一个简单的指令,希尔德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这里站着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希尔德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这下没法装不认识了。
她机械地挪动双腿,卡尔从车上跳下来帮她打开了车门,她只能低头钻进去了,车子很快发动,她根本没敢回头去看自己的同事们什么表情。她有一个预感,那个谣言恐怕又要有鼻子有眼的传播一阵子了。
希尔德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没问你呢,”他语气淡淡的,似乎不太高兴,“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工作。”
“我也来工作。”
这话没法说下去了。难道要她问“你做什么工作”吗?
恩斯特倒是很不客气地问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工作?”
“给战俘体检。”
“那你来做什么工作?”
“视察,把战俘转运去其他大区的工厂。”
原来如此,他们原来是这个战俘处理流水线上的上下游!
“真巧。”希尔德嘟囔道。
“怎么的,你不想和我有交集吗?”
“不……但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偶遇的好场合。”
“你对我们的战俘处理心怀不满吗?”
希尔德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可别乱说!今天怎么轮到你呛我了!”
他突然又笑了,在希尔德的抗拒中揽着她的肩膀在她嘴上亲了一口。
“牙尖嘴利,”他评价道,“你们医院怎么把你派来了?”
因为汽车的颠簸,刚刚那一下磕到了牙,希尔德痛苦地蜷起了身子,又意识到前面还还有人,她扯开那条手臂缩到另一头去了。
“我被选为宣传女明星了。”她讽刺地说,“拉我过来拍宣传照——”
察觉到这话可能会越说越危险,希尔德适时地闭上了嘴。
“哦,你的女明星体验怎么样?刚刚那是谁,你的粉丝之一吗?”
“别打趣我了!那也不是我的粉丝,他是这个营地的军医,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
“真的吗?”他抬手扯了扯希尔德的脸皮,扯得那块皮肤发红。
希尔德龇牙咧嘴的将他推开了。
“你能不能不要乱树敌,我对他不感兴趣!”
“可我看他对你挺感兴趣。”
“那怪我吗?”莫名其妙被审问一番的希尔德十分冤枉。
“我就应该把你关在家里。”他笑道。
希尔德瞳孔地震地看了一眼卡尔的方向,又转过去瞪他,意思是“这里还有别人,你说什么疯话!”
“你除了拍宣传照还做了什么?”
“给战俘体检,然后给他们分类。”
“资料上那些符号都是你们画的?”
“没错,”希尔德敏锐地嗅到了一些东西,“有什么吗?”
……
恩斯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倒霉的糊涂蛋。不知道营地的军医都告诉了她什么,总之看她现在这幅还没什么大事的和他互呛的样子,应该不知道自己打下的标记都意味着什么。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行为是一种死刑判决的签发,要是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直接宣判一部分人死刑,她恐怕又要哭闹了。
本想直接告诉她回医院去,自己会替她打点好军医那边的关系,但这样也很可疑,恩斯特还是没有直接说出这番话来。
“没什么。”他说。
希尔德虽然有点怀疑,但她尚且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头绪。
“你们会怎么对他们?”希尔德还是问了。
“苏联没有签署《日内瓦战俘公约》,”他冷漠地说:“这些人也不能在我们的土地上吃白饭,他们得展现自己的价值。”
这番模棱两可的话看似回答了她的问题,实际上也没比官方口径提供更多的信息,为了避免被怀疑为“同情战俘”,希尔德识趣地没有问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