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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作数的协议 苛责另一个 ...

  •   第二天一早,希尔德舒展着腰酸背痛的身体,不情不愿地按掉闹钟爬起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冷了。在咒骂一番,希望他能多多加班之后,希尔德掀开被子下了床。这个月份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但前一晚她显然没有被带去洗澡,她不得不冲进浴室快速洗个澡,随手把那枚戒指丢到了枕边。
      身体和心理的疲惫叠加,让她看上去状态不佳。
      “你真的没事吗?”施瓦茨捧着咖啡杯路过她的时候探头过来问。如果他的同事身体垮了,那他岂不是又得恢复那种干到昏天黑地的状态了!
      在被表情古怪地打了好几个招呼之后,终于来了一个关心她健康状态的,但希尔德并没有因此感到欣慰,她知道这家伙纯粹是因为担心和自己一根绳子上的另外一只蚂蚱倒下才关心她的!
      “不耽误我上班。”
      她还是有气无力地表示自己还好,毕竟,为难自己的患难同事没有任何好处。
      两人匆匆打过招呼之后就各自去工作了,都没有注意到办公室送来的文件,最终,那份需要主任医生过目签字的文件被护士带过去了,他们谁都没看到那上面写着什么。

      又一周过去了,那个离谱谣言给希尔德带来的困扰渐渐减弱了,冷处理确实是对抗谣言的好方法,人类的注意力十分短暂,当一个离奇的故事没了后续,大家就会去找下一个乐子了。
      渐渐没有人会在她路过的时候和身边的人挤眉弄眼了,她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并且在几台手术上获得了主刀医生的认可。这个时期,女医生都很少见,外科更是男人的领域,但传统的偏见在战时注重外科技术培养的需求面前都得靠边站了,这里可是总督府驻地的医院,承担着整个城市和周边城市德国军队和政府官员的医疗需求,压力之下,大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是个人都得被拉出来干活。
      繁忙的工作反而给了他们缓冲空间,在一周有一半时间都错开时间回家的情况下,不见面反而减少了冲突发生的可能性。
      于是在又一个周末,他们都默契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早餐是肯定不用吃了,但午餐吃什么,恩斯特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在他去楼下找特拉普夫人安排午饭的间隙,希尔德又躺回去了,他不得不从被子里把她拉出来。
      “不要在睡眠里浪费生命了,起床!”
      “别把你那套军事化训练带到卧室里来!”希尔德眯着眼睛在他怀里扑腾,“我要一天睡二十个小时!”
      “你要是我的士兵,你就得五点半起床。”恩斯特好气又好笑地把她拉进了洗手间,用一把冷水彻底把她叫醒了。
      希尔德骂骂咧咧的扯着自己被淋湿的睡衣又出去了。

      等她换了衣服回到洗手池边,恩斯特正一手拿着剃须刀,一手拿着从楼下带来的报纸看着。
      “你还要用吗?”她礼貌地问。
      恩斯特抬眼分她一个眼神,很快又去看报纸了:“我当然要用。”
      不想排队也不想去其他房间洗漱的希尔德挤开他,拧开了水龙头。
      刷牙的间隙,希尔德用余光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字,“斯摩棱斯克”“乌克兰”“我军”“第聂伯河”“突出战果”之类的词丝滑地从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大脑皮层上滑过去了。
      反正这些信息总结起来都是“前线大捷”,她已经对每日铺天盖地的战报宣传失去兴趣了,就算她不刻意去看,也会被周围的环境灌输这些信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如果按照圣诞节去红场阅兵的愿景看还早呢,看起来已经开战很久了,实际上才过了二十天而已。
      ……母亲也才去世二十天而已,可是已经感觉过了很久了。过去的一切都在远去,可她对此毫无办法。

      似乎是看完了,恩斯特将报纸叠起来挂到一边的毛巾架上,在镜子里认真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透过镜子和正在擦脸的希尔德对上了视线,对方很快将眼珠转走了。
      “你觉得我留胡子怎么样?”
      “留胡子容易残留食物残渣,从而长出虱子,”虽然对他的突发奇想大为诧异,但希尔德还是客观公正地评价了这个问题(实际上夹杂了一点自己的私心),“而且,大胡子会导致防毒面具无法紧贴面部,甚至会让你显得再年长十岁、像个海报里的伊万!无论是从卫生角度、生命安全角度、还是美观角度,我觉得这都不是个好主意。”
      “好吧,为了不再年长十岁,我还是不留了。”他老实给自己打上了肥皂泡沫。
      今天不想出门,于是希尔德只是把头发简单盘了起来,并没有编成辫子,所以她很快就完成了梳洗,但在她准备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被拦住了。
      看着被塞到手上的剃须刀,希尔德睁大了眼睛。
      “我突然累得抬不动手了,”他十分无耻地说,“你来帮我刮吧。”
      “可是我不会。”这是实话,她完全没有这个需求。
      “我可以教你。”
      “你太高了,我够不着。”她快速找到了下一个借口。
      “那我去坐下。”

      “按下去,顺着胡茬生长的方向滑动,把泡沫都刮走的力度就可以了。”
      希尔德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
      “太抽象了,你没有一点当老师的天赋。”
      “你想撂挑子就直说。”
      希尔德的大腿被拍了一巴掌,为了不再挨打,她苦着脸开工了。
      “你是个用刀的高手。”恩斯特满意地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我用刀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切人。”忙着清理那把剃须刀的希尔德头也不抬的说。
      希尔德又一次被拉着坐到了对方的大腿上,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希尔德疑惑又忐忑的脸,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刀。
      “好热,我要去洗手帕。”被他盯得发毛的希尔德不太自然地找着借口。
      “你恨我吗?”

      真是一个突然上升高度的问题。
      希尔德反射性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又被抱得更紧了。
      她没法回答这个审问一般的提问。按理说她应该恨的,如果不是这些德国人趾高气扬的闯进她的家乡,她现在不用屈辱地和一个侵略者虚与委蛇,不用被当成劣等人,也能过上舒适的生活,或许正常的在哪里认识一个同龄人,谈一段正常又健康的恋爱,而不是陷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里面苦苦挣扎。
      可她不能,种族与定居局、帝国医师协会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都在告诉她“你是个被大发慈悲的接纳回祖国怀抱的德国人”,即使血统有瑕疵,但是没关系,只要她足够听话,她就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活下去。这套秩序里每个人都有位置,每个人的存在或者消失,对帝国而言都是有意义的。
      “不。”一个简单又谨慎的否认就是她能说的全部了。
      这个仔细斟酌之后的回答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你可以说实话,”他用嘴唇触碰着希尔德颤抖的睫毛,诱哄她说出真相来,“出了这扇门,我们说过的一切都不作数,但是我们得在这里说实话。”
      “我感谢你帮我拿到的身份,还有给我的一切帮助。在这一点上,我……没什么不满的。”也不能不满,和她血统类似的特拉普夫人也曾经是中学教师,可看看她现在的境遇,只是因为她的丈夫是波兰人而且有过对德国占领不满的言论,她只能被划为第四类,送去德国家庭当帮佣,孩子也被带走,要求在德国人的学校读书学习,接受纳粹那套意识形态的洗脑。她的生活切切实实地被毁了,如果希尔德也不听话,那这也可能是她的未来。

      “哦,那你对我的不满仅限于我强占了你?”他脑袋清晰地得出了另外一个结论。
      要这样说也没错,确实有这样的成分。希尔德的脸上露出一丝动摇,但很快她又将这点情绪掩盖住了。
      这种非对等的亲密关系在社会意义上只能带给希尔德难堪,对他而言,自己是个拿得出手的装饰品,可她有自己的生活,这段关系强加在她身上的那个身份只会降低她的道德评价。可她也明白,性从来都是关乎权力的,本质上,她也不能对这个问题回答“是”。
      一旦说出来,最终还是会被解读到她没法偿付代价的地步。
      “你脾气太古怪了,”她板着脸避重就轻地将这个问题敷衍了过去,“还只顾着自己开心,你要是一定要找一个听话的,你就不应该选我,你现在缺什么呢?仕途顺利、脸也不错,应该有一群读了女子中学、日耳曼血统纯正的女人排着队等你和她们结婚,好让她们为国家做贡献,生十个八个金发碧眼的孩子!”
      这话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番对同性的刻薄言论实在是不应该,那些愿意这样的女人也不是天然就这样的,她们也只是因为自己的环境灌输了这些观念,如果把自己放进那个环境里,希尔德也无法确定自己就能不一样。
      苛责另一个环境下被规训的弱势者实在是不应该的。

      看着她又皱着脸露出了十分懊恼的神情,恩斯特没忍住笑了。
      “回到那个用刀的话题上——你刚刚没想过用那只刀片切下去吗?”
      他拉起希尔德还拿着剃须刀的手,重新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他仰起头,好让自己的脖子完全露出来,这份引颈受戮的姿态反而让希尔德紧张了起来。
      颈总动脉缺乏骨骼的直接保护,上面仅覆盖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和筋膜,即使是剃须刀这样的小刀片,只要下手的位置得当,也能切开那里,让动脉血溅开。正巧的是,她的解剖理论和实操都不错,确实有能力做到。
      但她没有理由实践这个血腥的想象。
      “不……我没有理由杀你,那太荒唐了。”
      “但是这样你就自由了。”
      “你以为你死了法医不会检查出来这样的专业手法会出自什么人的手吗?再结合你的社会关系,我也会完蛋的!你能不能不要大清早的说这种晦气话!”希尔德有点生气了,和他掰扯这种荒唐话题完全是在浪费生命,还不如放她回去睡觉呢!

      “闲聊,只是闲聊。”恩斯特又立马投降,把试图跳下去逃走的希尔德重新按回自己腿上。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阳光的边缘朝着窗户缩回去了一些,希尔德生硬地开口了。
      “好热,放我下去。”
      “我们来聊一些有助于双方都轻松的话题。”
      “?”
      “首先,我对自己的专行独断道歉。”这话说得非常巧妙,他道歉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这个意味不明的说法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事件,可那些事情对希尔德的伤害却是已经发生了,她偏偏不能再说什么。
      “你要是真的能意识到就好了。”希尔德尖锐地说。
      显然,对方对她的呛声并不满意,用了一些物理手段把她消音了,等她重新气喘吁吁地找回自己的呼吸,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其次,在家里,你不能总是我说什么你就呛什么,升级成吵架对我们都没好处。”
      哪里是家?这不过是她寄居的一栋屋子罢了。

      看她半晌不说话,恩斯特威胁性地捏了捏她的大腿。
      “答案呢?”
      “……我没有故意呛你,”希尔德委屈极了,可还是那句话,她不能开始争辩,她只能窝窝囊囊的答应,“我以后会注意的。”
      “然后,戒指你得戴着。”
      “工作不能戴首饰!”
      “下班了就戴,你又不是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
      “好吧。”希尔德痛苦地接受了这个要求。
      “最后,不要再提让我结婚的话了,我讨厌这个话题,十分讨厌。”
      气氛冷下来了。希尔德忘记了挣扎,呆呆地看着他,他眼底的厌恶是真实的,她很少能见到这个似乎永远游刃有余的人露出真实的厌恶来,他通常都戴着一副假面,用热切把自己和外界隔开。
      将到了嘴边的“为什么”咽了下去,结合他对去生命之泉中心为国家贡献孩子的抗拒态度看,他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因为战争失去父亲,毕竟他自己就是上一场战争的受害者。
      可如果他不打算结婚的话,自己这种尴尬的身份又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呢?她没法真的问出这个问题,这太微妙了。
      “……我知道了。”
      “重复一遍,我刚刚都说了什么?”
      “不许吵架、戴戒指、不许提结婚。”希尔德屈辱地做了总结。
      “也不全对,”他收回了刚刚的负面情绪,又笑了,“最后那个也不是不能提——但是先这样吧。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他不是刚刚说不可以提吗!怎么又松口了!他又发什么疯!
      抓到机会的希尔德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首先,不许在我的同事面前乱说话,也不许去其他地方乱说话!”
      他不置可否,只是保持微笑,意思是自己在听。
      “其次,你得——”恩斯特看着她的脸慢慢红了,大概知道她说什么了,“我白天太累了,晚上想好好休息,你不能天天都……你得征求我的意见,我愿意的话才行。”
      “然后你就会一直不愿意了。”
      被戳中的希尔德一时语塞。
      “最后——”她本想要求他尊重一下自己,但旋即又想起来他们不是那种可以相互尊重的关系,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没什么了。”
      “真的没什么了吗?”
      “没了。”
      “好吧,我们要维持家里的和谐气氛,我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
      什么家里,这不是她的家,母亲死了,她已经没有家了。
      恩斯特不动声色地从她眼睛里蓄起来又压下去的那点眼泪里知道了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再多说。
      权力关乎一切,他确实用权力掠夺了她,他不否认这不光彩的一面,但她持续表现出的“不在乎”依旧令人不爽。
      这份愤怒还是被被很体面地掩饰了过去。

      那份还没维持过十二个小时的协议告吹的时候,希尔德还是恼怒又没用地提出了抗议,但他不为所动,反而加重了身下的力气。
      她就知道!这个人的信誉值低的令人发指,她就不该相信他的鬼话!

      休息日总是短暂的,又一个周一,在一声声充斥着对上班不满的“早上好”中,希尔德被人事处叫走了。
      通常人事处很少亲自下场来找一线的医生,这样的情形只发生在前线或者集中营借调的时候,希尔德带着忐忑的心情走进那间办公室,发现那里站着的另外几个人都是和她差不多同期的年轻医生。
      他们也迷茫地相互讨论着这次又是什么,看到推门进来的是希尔德,他们更疑惑了。希尔德无视了他们的目光,站到了一个离他们两人远的地方。
      但还是有人来和她搭话了:“克莱斯特,你知道这次是什么吗?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我不知道。”希尔德只能如实回答。
      因为她是女人,一般这种活落不到她头上才对。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选她出来了。
      在被摄影师要求“微笑”“放松的微笑”好几次之后,希尔德和桌子对面这个穿着还算体面的苏联战俘面面相觑,桌子上放着他的入营体检记录,希尔德牵动自己僵硬的脸部肌肉,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装什么装!这倒霉鬼和她完全语言不通,双方互相对对方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张太僵硬了!这张好!”那个穿着党卫队制服的新闻官员趾高气扬地指挥着摄影师对着他们大拍特拍,一边毫不避讳地和营地医生搭话:“你们从哪里找来的漂亮女医生,我要把她放到头条去!不只是我们的读者,苏联佬和英国佬也会喜欢我们的雅利安美人!”
      那个苏联战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希尔德全听进去了。
      她狠狠捏紧了手上的钢笔。
      比起秃头的中年男医生,年轻漂亮的女医生显然更具有宣传价值,无论是告诉国际社会“我们对战俘很好”还是回应国际上那些女.权组织对德国妇女政策的质疑,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宣传。而且,大家确实更喜欢在沉闷的黑白报纸上欣赏漂亮女人!
      这个狗官员,要是知道她也有一半的斯拉夫血统,还会这样说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作数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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