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权力与平庸 这份“平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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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制服的人鱼贯而出，菲利普接过恩斯特递过来的文件，也汇入了这道人流里面。大部分人都表现得十分轻松，毕竟过去几天里，德军在东线的推进进度确实振奋人心，大部分人都沉浸在“圣诞节我们就去红场阅兵”的幻想里。而且这里是后方城市的党卫队，这些并不直接接触前线的家伙将这个承诺奉为圭臬，除了少数负责物资调度、补给的人员，大部分人并不关心每日战报上那些伤亡数字，以及伤亡数字之下都需要再调度多少资源来填补亏空。
“让你统计的数字怎么样了？”恩斯特一边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走廊，一边向自己的副官发问。
“德累斯顿运过来的枪械总数额是——”他的回答一开场就被快速打断了。
“直接告诉我缺口是多少。”
“如果是中央集团军的缺口，还差两成；南方集团军还差三成。”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缺口？”
菲利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又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难道要他直接说后方本土根本没有准备好这场战线超长且推进速度极快的闪电战消耗的物资、现在还在加速生产吗？又或者他要直接说从后方运来的这一路上都有人在拿军需物资中饱私囊？
见他没有说话，恩斯特换了一个问题。
“那些战俘呢？”
“我们还没有拿到正式的命令，暂时还关押在城外的集中营，但似乎有消息说后续这些人会被转运去凯尔采。”
“总督府是什么态度？”
“他们当然不愿意拿出人力物力和粮食来消化这些战俘。”
恩斯特冷笑一声：“但现在人滞留在他们的辖区上，甚至还是行政中心，这是他们不愿意就能推掉的事吗？联系舒尔纳，让他出面发函去找总督府要物资，别让这些家伙堵在我们的地盘上！”
架构的快速变动和战时体制下一切以快速解决问题为导向的思想，导致这样的真空地带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件事摆在那里，但并没有人来认领解决，这时候，如何找一个倒霉鬼来接活就是一门艺术了。
菲利普意识到自己的上司现在心情很差，明明他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还笑眯眯的！问题可能就出在刚刚那个会议和这些文件上了，菲利普边走路边草草翻了翻手上的文件，里面是一堆写满了文字的表格，看得人头晕眼花，他匆匆看了一眼表格的尾部，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了。
——过去的三日里，从克拉科夫火车站转运向东部的各项物资，比他们预计的少了两成。恐怕他这个刚上任就接下这块烫手山芋的倒霉鬼被追问了——虽然他上任的原因就是上一任的贪污，他被临时抓了出来接下了这个烂摊子。这些人，趁着克吕格尔不在，对他的人开刀呢。
菲利普又翻了翻后面的文件，上面的战损人数和伤员分级情况触目惊心，随着这份报告发来的还有前线军医的函件，他们请求后方可以开辟医疗转运通道，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装载着人员和物资的火车都跑得铁轨冒烟了，谁有功夫管得了前线下来的重伤员！
他快速将文书分类，要送去其他部门的找人来跑腿，需要自己处理的放到办公桌上，但是最后这份要求开辟医疗转运通道的，属实不是他们可以解决的问题，于是他多问了一嘴。
“中央集团军军医的请求，要怎么处理？”
“军医的编制都在国防军下面，送去国防军，让他们去协调。”
如何甩锅确实是一项必备的职场技能。有时候甩锅的姿势或许有点荒谬，但只要甩出去了，就是好事一件，菲利普照办了。
东线的后勤危机一开始并没有引起高层的重视，那份短时间内草拟出来的作战计划里，留给后勤的笔墨并不多，其他战线的闪电战经验也蒙蔽了德国人的认识，这些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的溃烂起初可能只是某位因为弹药耗尽而被流弹当场射中太阳穴的士兵，到后来，就是快速突进的战线中某个独立步兵阵地因为载具零件无法获得补给而被苏联人的游击队整锅端走，等到这些窟窿越捅越大，德国引以为豪的闪电战就已经失效了。
在过长的战线上，东欧平原的泥泞最终成为了这些士兵的埋骨地。
那封急切的请求函最终石沉大海，紧张的运力之下，重伤员被系统性地放弃在了前线的野战医院，最终他们的死因被匆匆归纳为常见的战地死因，因为医疗补给不足导致的次生死亡一度被粉饰，也导致了更多人死去。
当人被理所当然地当成弹药、装甲车、军装一样的消耗品被计入档案，所有人都麻木，所有人都视而不见，这份“平庸之恶”也将所有人都丢入了这个所有人都没有过错的绞肉机。
克拉科夫的陆军医院像任何一个后方大城市的后备医院一样，暂时没有受到前线这些问题的波及，但因为人手减少导致的工作压力激增同样使医护人员苦不堪言。在被告知“今天这一层的病人都归你管”之后，希尔德抱着笔记本发了下呆，认命地抬腿去工作了。
结果就是忙到错过了午饭时间，等她带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赶到食堂的时候，只剩下一点能照出人影的土豆汤了，面包、香肠都没有了，少数一点蔬菜和一些奶酪还在等着她，还有一杯黑咖啡，即使她抗议了这完全没达到自己的配给量，但食堂工作人员只能遗憾的表示，物资确实不充沛，她只能苦着脸接受了现实。
在早上被告知突然有了个未婚夫之后，希尔德觉得今天遇到的所有同事都对自己态度古怪，一种看热闹混杂着敬畏的气氛弥漫在她出现的所有地方。她能想象得到这些人在她不在的时候把这个故事传成什么样子了！
毕竟这是一个连无稽之谈的鬼故事都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高压锅，大家的生活单调又压抑，每天面对的又都是负面情绪，这样的花边新闻绝对能荣登食堂餐桌的主菜，绝对比周三的烤猪肘还受欢迎。
她不可能告诉每一个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最终得出一个“我根本没有未婚夫”的结论给他们，这恐怕只能越描越黑，当事人的介入恐怕只会激起新一轮的讨论，她还不想触这个霉头。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恐怕还是她的身份问题。如果是个正经德国血统的女医生在这里，恐怕她获得的只会是所有人的赞美。
越想越生气，希尔德恶狠狠地用勺子切着碗里煮得松散的土豆，想象那是那个张口就来的混蛋的脸。
但她的无能狂怒并没有获得任何实际效果，被她狠狠咒骂一番的人正在享受一顿配有冰过的法国红酒的午餐会，和同僚闲聊今日的天气和郊外的夏季避暑庄园呢。
等希尔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栋房子里的时候，迎接她的只有玄关有点闪烁的灯光和恭候她多时的特拉普夫人。
天已经彻底黑了，希尔德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在急匆匆问过晚饭吃什么之后，她洗了手就冲进了厨房。
红焖卷心菜里面的牛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希尔德急着给自己盛饭，完全没注意到今天家里异常安静。等她坐下来把一半晚饭塞进肚子，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希尔德抬头和来给她送水的特拉普夫人对上了视线。希尔德一直对这位沉默的夫人有点发怵，她总是安静地做好所有工作，又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或者消失，用沉默提醒她这个屋子的主人到底是谁。希尔德无法指责她是帮凶，只能客客气气的对她。
在她的眼神鼓励下，希尔德问出了那个问题：“他人呢？”
“先生今天晚上不回家，他让你吃完饭自己早点休息。”
忍住了露出太过开心的表情，希尔德绷着脸点了点头，意思是自己知道了。
特拉普夫人一转身，希尔德就对着盘子里的食物露出了笑容，但很快她也笑不出来了。如果他今天晚上不回来，那自己什么时候和他提出严正抗议呢！
情绪是需要及时抒发的，否则过了时间再说出来，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但她的担忧显然是不必要的。
周二的夜班轮到希尔德了，在她抱着面包夹火腿充当晚餐的时候，席琳跃跃欲试地坐到了她身旁。
她张口就是：“听说你要结婚了！”
希尔德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席琳抱歉地递了水过来拯救了她的呼吸道，但她显然不是很会读气氛。
“你结婚了的话，还会在这里工作吗？你人真的很好，不会骂我蠢，还会教我，像是我妈妈！没了你谁来和我搭伙上夜班呢！”
“我不会结婚的！”希尔德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哦，是吗？”席琳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困惑，“他们都说你和一个党卫队的少校要结婚了——好像就是去年我见过的那位。”
“告诉我，这件事现在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他们说，你对哪个男同事都冷冰冰的是因为你在外面找了一个帅气的党卫队少校，他还亲自来帮你请了假，让你休息了一整周时间，你马上就要结婚去做富太太了，就不用来上班了。”
希尔德被震撼到一时失语。
席琳见她没有反驳，又继续说了下去：“他们还说，是你勾引了对方，把人家迷得死去活来，非你不可。我还告诉他们，明明是他追求你的！是这样没错吧？我可是见过的！”
她显然得意洋洋，带着点来邀功的喜悦，但希尔德已经气得要捶桌了。
偏见！都是偏见！因为她是女人，她是个占领地的混血，所以一定是她的问题，那可是元首的党卫队，血统审查和政治审查都很严格，为什么会看上她这个杂种，一定是她主动勾引了他、试图靠婚姻获得更好的身份。而且这样的性别偏见和种族偏见之下，又混杂着对她“可以不用上班”了的出于同事的羡慕和嫉妒，最终这套谣言就这样生成了。
希尔德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维持住自己的表情：“他在胡说八道！我们没有订婚，我也不会和他结婚！”
“可，他说他是你的未婚夫，他找兰格医生去帮你请假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多人都听到了的。”
“他——”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她也不能说他只是自己的金主，这样的话自己的身份会更加尴尬，给军官当情妇，即使对方没结婚，这样的关系也是上不了台面的，她有自己的社会身份，不可能承认这层关系，她只能屈辱地认了下来：“不，我们远远没到可以结婚的程度！他不是我的未婚夫，他只是为了帮我请假随口乱说，我们也不能结婚！”
这话真假掺杂，把她自己都说服了，同时，希尔德也有点庆幸，还好自己和他确实隔着“血统”这个天堑，他就算想要异想天开的和她结婚，也根本过不了组织的审查。
席琳有点疑惑，但当事人都这样说了，她还是认了这个说法：“结婚确实是一个需要好好斟酌的事情，而且，既然你不会很快结婚，那你还会和我搭班吗？”
希尔德皮笑肉不笑的把她拉走去上工了。工作吧，工作太忙的话，就没空思考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一直到周四晚上，希尔德才见到顶着一身煤灰回来的恩斯特。
“别碰我！你好脏，我这可是新衣服！”她奋力掰开那条胳膊躲到桌子那边去了。
“好吧。”恩斯特摊着空荡荡的手耸了耸肩，似乎已经习惯她的做派了，他也没有生气，转身去浴室了。
希尔德眼巴巴的看着特拉普夫人，希望她能够快点宣布开饭，让自己吃完好回去酝酿情绪找他算账，但特拉普夫人不为所动，坚持要等恩斯特回来再让他们一起吃晚饭。
给她发工钱、决定她去留的不是自己，希尔德没有任何权力支使她做忤逆这个屋子里真正的主人的事情。
等他们坐到餐桌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下面带着一点乌青，最后那点良心让希尔德没有立刻提出自己的抗议，而是口头关心了一下他。
“你做什么去了？没休息好？”
“火车站，”他含糊地说了一个词，咬了一块面包塞进了嘴里，“一些‘意义重大’的工作。”
“工作总是这样的，”希尔德觉得自己有点共情了，“仿佛离了我世界就不能转了一样，实际并非如此。”
“你才上了几天班，就有这样的觉悟了？”恩斯特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绷着脸说这些话，觉得十分好笑。
“我上班快一年了！”
“好吧，你觉得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为国家作贡献，我的国家需要我。”想起自己在种族与定居局接受的教育，希尔德十分流畅的说出了违心的漂亮话。
“得了吧，”他发出一声嗤笑，“这话你拿去外面说吧，在我面前，你可以说实话。”
“……工作是确认自我价值和获得社会身份的重要方式。”
女性的工作参与率并不高，而且即使和男人做着同样的工作也得不到同样的报酬，希尔德对现状无可奈何，所以她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现在的工作，以防自己也被扫落回家庭，仰仗某个男人的鼻息、靠着生育更多的孩子来生活。
“这没什么耻于承认的。”
恩斯特认可了这个说法，但她还是有话要说！
“你——”希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好给自己鼓劲，“为什么要在医院说你是我的未婚夫！这明明就不是真的！你倒是呈口舌之快了，但需要面对他们的是我，我得接受他们异样的眼光！而且你也知道，这样的话说出去对你自己也不好，你不能找个有异族血统的妻子，党卫队不会承认这种关系，你也会受牵连的！”
他对这一串控诉无动于衷，依旧忙着给面包上抹上黄油，头也不抬的说：“用不着你来担心我的处境。”
“那你也应该担心下我的处境！”
“让他们说去吧，你真的会受到什么实质伤害吗？这种流言蜚语是最没有威胁性的，我知道分寸。”
想到他不久之前还警告她不要将自己的恐惧随便展示给别人，希尔德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愤怒地捏紧了手上的餐具：“你不知道！你当然可以随意说话，可是我——”
可是什么呢？事实就是，她没有议价权，甚至不应该发脾气，理应接受他给的一切。
“我们能不能不要总是吵架？”恩斯特有点无奈了，他放下餐刀看向对面的人，她似乎又要哭了，“我们白天都要工作，家里应该是放松的地方，你为什么总是要发脾气呢？”
希尔德哑口无言。温情的表象之下，他依旧使用着那套控制、打压别人的手段来对待她，明明是他自己说了不对的话，但现在他却在指责自己爱发脾气，好暗示当前紧张的气氛都是她的错，可她偏偏不能争论什么。
一旦开口，事情就会上升到她无法偿付代价的地步，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的身份问题，这本身关乎非常敏感的政治，她不能对此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应该对现状心怀感激。
希尔德松开手指，重新拿起刀叉，沉默地吃完晚饭之后就上楼洗漱入睡了。
但没等她睡沉，她就被翻弄她睡衣的手弄醒了，虽然很不情愿，但身体却可耻地习惯了触碰，她在迷迷糊糊中感觉手指上又被套上了取下来放进抽屉里的戒指，在略显急切又粗暴的动作中，她将脸埋进枕头里，但又在窒息之前被挖了出来，隔着凌乱的头发，粗重的呼吸和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喷洒在耳旁。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呢？”
她用沉默对抗了这个问题，接受了他现在给予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权力与平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