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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更轻松的人生 “他说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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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罗萨行动的第一天,德国外交部长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宣布与苏联交战,这场不义战争——或许没有任何战争本身是正义的——被粉饰为德国的“正当防卫”。是斯大林的贪婪导致了这场战争,德国的敌人不是苏联人,而是犹太人和可恶的布尔什维克政府。宣传机器用传单、海报、广播将这套歪理传遍东欧的每一个角落,当然也少不了波兰总督府所在的克拉科夫。
但希尔德被关在屋子里,她闭目塞听,将这些恼人的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甚至连每天送来的报纸都懒得翻动。
在屋子里装死三天之后,已经睡着的希尔德被摇醒了。
“你——臭死了!换衣服之前不许坐到床上!”
酒味、金属味、各式各样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的台灯,希尔德眯着眼睛将扒拉她睡衣的手推开,在她狠狠咬了那只手一口之后,那只手缩回去了。
睡得迷糊的希尔德现在清醒了,她警惕地抓紧被子缩到了床头。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希尔德意识到他可能有点喝醉了,在抄起台灯给他一下和投降认怂之间犹豫了几秒,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怎么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但我要睡觉了!”
结果她还是被从被子里挖了出来,绝望地坐在床上看着他脱掉外套,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差点压到她的腿。
“我要睡觉!”希尔德再次发出抗议。
“你白天有的是时间睡觉。”他再一次带着酒味靠了过来。
生怕他吐自己身上的希尔德手脚麻利地从床的另一侧翻下去了。
在喂他喝了水、把他赶进浴室之后,希尔德坐在床边放空,意识到自己似乎过早地体验了婚姻生活。就像母亲当时照顾酒后晚归的父亲一样,她似乎也过上了同样的日子,这真是太恐怖了!
她麻木地躺回被子里,试图快点入睡装死,但是浴室的动静不断地挑动着她的神经,夜晚的寂静放大了这些声音,她根本睡不着。迷迷糊糊之中,被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很快又被另外一份热度覆盖了。
“别装睡,睁开眼睛。”他几乎是命令般说。
恩斯特摸索着找到了她的左手,一根一根捋过去,又强硬地将一个圆环状的东西套在了中指上。
希尔德被冰冷的金属彻底弄醒了。
没给她机会将手抽走,恩斯特在确认那个圆环戴好之后,十指相扣,固定住了她乱动的手。
“你做什么——”
“答应你的戒指。”
“你是真喝醉了。”到底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事情,或者他认错人了!
“没有,就喝了一点。”他不肯承认。
“你做什么去了?”
“庆功宴,”恩斯特的声音闷在头发和被子之间,但难掩讥讽的味道,“我们的军队势如破竹,闪电般无懈可击的胜利——你到底有没有看每天的报纸?”
“我看报纸做什么?我不是在做囚犯吗?”希尔德没好气地反唇相讥,“你看上去对这个情况不太高兴?你是不是也应该‘端正’一下思想?”
“注意你的态度,你在无端指责我的忠诚?”
“我们就一定要在被子里讨论政治吗?”希尔德像条鱼一样扑腾了几下,但并没有挣扎出去。
“那你想讨论什么?讨论点正经该在被子里做的事情?”他越过希尔德的脑袋去翻找床头柜,摸索一番之后,他懊恼地收回了手,“我们真的只能讨论政治了。”
“就不能放我睡觉吗?!!”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希尔德恼怒地抗议道,“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好消息,”他听上去却完全不开心,“向东的物资运输今后由我负责过境检查。”
“这不是好事吗。”希尔德敷衍地说。在她浅薄的相关认知里,负责这类后勤事务可是肥差,而且这里是波兰总督府的行政中心,从这里过境的物资肯定都是大货。
“对,这当然是好事,”他同样非常敷衍,“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但你猜猜看,如果补给出了问题,这个链条上的人会不会被抓出来上断头台?而且,你以为那条铁路上就只跑物资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猜!我们的军队势如破竹——”她没忍住重复了这句话,十分违心,“一定没问题的。”
“借你吉言。”
希尔德没觉得他真的信了。关于政治的讨论到这里告一段落,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睡觉了的时候,恩斯特又开口了。
“明天晚上去你家收拾东西,后天我们去扎科帕内。”
“做什么?”
“度假。”
“求你,我还在服丧!!”
“……是我欠考虑了,睡吧。”
恩斯特没再强硬地要求她就范了,希尔德在绷紧肌肉警戒了一阵子之后,听到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轻缓而平稳。在“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和“管他的,先睡觉”之间反复横跳了一番,希尔德也闭上了眼睛。
手指上的金属圆环已经被两份体温熨热,这点陌生的触感带来的不适很快被睡意抹平了。
希尔德在他的凝视下忍住了将那只戒指拿下来的冲动。
恩斯特刚刚在讲解这只镶嵌着绿宝石和一整圈碎钻石戒指的来历,但希尔德完全没听进去。她有点犯恶心。
在对她恐吓一番以达成自己目的之后,他又突然表现得十分温柔,希尔德几乎要被这套连环操作整出神经衰弱了。她根本无法预测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突然开始发疯,这绝对不是一段健康的人际关系,她始终活在“他会不会突然发疯”的恐惧里,即使是这样接收他好意的时刻,这个阴影也始终高悬在头顶。
“谢、谢谢。”她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
恩斯特没多说什么,他揉了揉她的脸,留下一个吻之后就穿上外套出门工作了。
回到餐厅,早餐用过的餐具已经被特拉普夫人收走了,被翻动过的报纸也被整齐地放在了桌子上,回想着昨天晚上的对话,希尔德快步走过去翻了翻那些报纸。
德国本土的报纸、克拉科夫的德语报纸,各种各样的信息源应有尽有,但都语调一致地指向同一个信息:前线大捷。
那些战报里面重复着前一天德军的战线向前推进了多少公里、到了哪座城下、受到了当地居民的无谓抵抗或热烈欢迎、俘虏了多少苏联士兵。
果然,德军的推进像当时的波兰和西线一样迅速,看起来势不可挡,欧洲已经没有哪个国家可以抗衡德国了,莫斯科的沦陷恐怕也是时间的问题。而且苏联拒绝签署《日内瓦战俘公约》,这意味着报纸上这些数字之下一个个活生生的士兵,将无法依据公约获得相应的待遇。
……德国不会给他们基本的生存保障的。
即使苏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个抽象的国家概念和一串数字之下,个人的命运依旧是具体的。
希尔德并没有因为那些光鲜的战报感到开心,她不认为那些东西真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可她的命运恐怕又会切实地绑上前线发生的一切。
这份有点遥远的多愁善感很快被更具体的苦恼取代了。
希尔德拿下了手上的戒指,把它塞进柜子角落,然后一个人对着空气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她想起来了!是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他说过以后会送她戒指。
但为什么是现在?母亲一去世,他就迫不及待的像是继承遗产一样从母亲手里把她继承走了,这种像是物品转手一样的操作让希尔德十分难受,但她当前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摆脱这个现状。
承认自己的弱小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
今天恩斯特也回来得很晚,但他还是带着希尔德回家了。
“收拾你必需的东西,不用带太多,没有的可以再买。”他推了推希尔德的肩膀,示意她进屋去。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了冰冷的灯光,没有人会在这里等着她回家了。过去的一切都在离她而去,先是父亲、然后是身份、故乡,现在连母亲也不在了,这个男人现在尚且有耐心,但他总有一天会调走或者对她失去兴趣,她又会被命运推去哪里呢?
希尔德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动,眼泪掉进那条因为无人打理而落了一层灰的地毯里,他没有再催促,只是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抹掉了落下来的眼泪。
几套衣服、柏林之行带回来的玩具熊、几本书和一些父母的遗物,只装了两个箱子,这就是她全部要带的了,她没准备在那里一直生活下去。
“没有别的了吗?”恩斯特抱着从书架上抽出来的相册问她。
“足够了。”
“好吧,缺什么重新买就是了。”他从床边站了起来,还抽走了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你拿了什么?!”
恩斯特大大方方地翻转照片,那是她周岁的时候拍的生日照,因为哭闹而大张着嘴,看上去很不老实。
“……?”希尔德大为惊诧,“你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特殊癖好?”
“是吗?我有什么癖好你不清楚的话,我很乐意在这里帮你重温一下。”他指了指身下这张床。
希尔德屈辱地拉开卧室门跑出去了。
“还有别的吗?没有我们就回去了。”
“等一下!”拿着扫帚的抹布的希尔德从洗手间走了出来,“至少让我擦一擦灰。”
因为一周没有住人,家具和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不住人的房子会很快老化,肉眼可见的未来里,短期内她不会回到这里长居了,她舍不得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你在拖延时间?等你好心的邻居回家?”
“这又关他什么事?!”希尔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问。
男人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要打扫卫生!
“这当然和他有关系,”恩斯特走过来,拉起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摩挲着上面镶嵌的宝石,他垂下头来看她,虹膜隐在阴影里,让那层绿色镀上了一份不祥的灰黑,他轻声说:“如果不是我‘偶然’发现,你准备和他再做些什么?背着你的主人给自己找个男朋友吗?”
希尔德哑口无言。现在怎么解释都无法让他打消疑虑了,多言反而会留下把柄,让他有更多打压自己的理由。
“你以为我会做那种嫁个贵族好抬高身价的春秋大梦吗?”她察觉到自己又要哭了,几乎是口不择言的,她说了下去:“我和他之间的身份差距,比我们之间的还大,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男人身上——是最愚蠢的选择。”
承诺自己没有、未来也不会和他有什么,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那没有意义。
希尔德抽走了自己的手指。
这句话之后,气氛就很僵硬了,两个人都没有主动和对方说话。直到他们离开,对面那间屋子都没有任何动静,希尔德没有分给那里半个眼神,她只是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了黑暗。
……不会有人在那里等着她回家了。
她已经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冷战持续到了第二天一早,希尔德醒过来的时候卧室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她洗漱完毕,下到一楼的时候正好遇到特拉普夫人从门外拿了包裹进来,好几个,包装五花八门,但看起来都是礼物。
希尔德无视了这些东西,她匆匆和特拉普夫人打了招呼,转去厨房准备找点吃的,但她被喊住了。
“小姐,今天是先生的生日。”
这句提示不带如何附加说明,但她说了出来,就会给希尔德带来额外的压力,她肯定不是自己想这样说的,用胫骨想都知道是谁在指使。
“那我应该做什么?”希尔德不太配合地反问。
“这不是我该插嘴的。”她抱着那些包裹离开了。
“……”
6月28日,1914年的今天,奥匈帝国的斐迪南大公遇刺,成为一战的导火索,那时候他刚好三岁。真是会挑日子出生。希尔德在心里给自己讲了个地狱笑话。
她路过餐厅的时候,发现恩斯特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但他并没有动面前的食物,只是在喝杯子里的红酒。
她的那份早餐已经摆好了,希尔德只能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冷战还在持续,谁都没有主动说话,在盯着面前的煎蛋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希尔德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但她没有抬头。
“生日快乐。”
“你就这点诚意吗?”恩斯特也没有抬眼看她。
“礼物后面会补上。”希尔德不太自然地给自己找补,她意识到,即使只是认识的人,至少在对方生日的时候,也应该祝福一下的。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用命令的语气说。
希尔德只能走过去半坐下来,手指抓住了桌子的边缘,她回避了对方的眼神,但乖顺地接受了那个略显粗暴的吻。
“是我不对,”他突然摆出一副温柔的架势,小声和她道歉,“我不应该无端指责你,他在两天前来找过我,我们聊过,我知道你没做什么。”
这件事希尔德完全不知道。旋即,她的心头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你们聊了什么?聊谁来继承我吗?我就是个物件,你们谁来拿走完全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结果是什么?归你了吗?”
“和你想的完全两回事。但我们都认为你和我生活会更好。”他巧言令色地隐去了这场对话里面尖锐的部分,然后将那个结果美化了一番,实际上他们谈得差点动手了。
希尔德笑了。
“就是那回事,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是离了任何人就活不下去了!”
他收紧了揽着她背部的手,但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他看了一会,希尔德躲开了他的视线。
“我有时候也很生气,恨不得把你送到我朋友那里去得了,但我也想——那样多无趣啊。”他拨弄着希尔德的头发,“那样的话,谁来给我的生活增添乐趣呢?”
她的一切挣扎在他眼里都是乐子,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最终还是被赶上了他替自己选好的路,客观上,希尔德感谢他的帮助,但她也是真的讨厌这种感觉,这让她感到挫败、仿佛自己的努力都是不必要的。你看,只要出现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你的生活就可以一帆风顺了,这几乎摧毁了她过去笃信的东西。
工业革命之后,更富余的粮食和工业品供给促使无需从事农业生产的富余劳动力产生,工业化带来的社会分工细化、信息不对称和资本集中,又让“知识”成为了一种独立的生产力,她像依靠知识崛起的这一批中产阶级一样笃信自己用以傍身的知识可以被社会认可、可以议价、可以使自己获得尊重,可军事强权之下,这些东西都不如有权有势来的轻松。
更不用说她是个女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无数次被环境暗示“你可以找个有钱有权的男人,自己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到头来,她发现权势确实是这么好用的东西。
于是她又一次口不择言的说:“你要是真的这么寂寞——你应该去正经找个老婆!建立稳定的家庭关系之后,说不定她还能给你生几个孩子,这样你的生活就更有意思了,你也三十岁了,该过了和情妇过家家的年纪了。”
恩斯特看起来大为受伤:“你为什么非要提我的年纪不可?”
希尔德被他的态度鼓励,她冷笑一声:“当然是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为了庆祝,我给你烤个蛋糕,如何?”
“好主意,我确实应该吃一个蛋糕庆祝一下,”他笑容微妙地打量了一下希尔德,“至于你的建议……合适的时候我会采纳的。”
希尔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心里反而有点古怪,但她一时间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但如果他结婚了——无论如何,自己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食材很有限,准备的也很仓促,但在晚饭之前,那只有点歪斜的柠檬蛋糕还是摆上了桌子。
那场冷战和那场尖锐的对话被他们默契地翻篇,一码归一码,希尔德真诚地祝福了他生日快乐。
周末很快就过去了,希尔德在周一早上回到了医院,双目无视的施瓦茨对她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他看起来熬了很多夜,眼睛都浮肿了。希尔德愧疚地向他分享了自己带的饼干。
她换好衣服、从护士那里找回自己的笔,就去兰格医生那里报道了。
兰格医生对她虽然不算特别照顾,但至少不会打压无视她,希尔德还是客客气气地和他打了招呼,表示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可以回来上班。
兰格医生先礼节性地对她母亲的事情表示了遗憾,然后他露出了犹豫的表情。在斟酌一番之后,他还是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说出了这些话。
“是这样的,克莱斯特。”他停顿了一下,“迫于最近的形势,部分人手被抽调走了,我们的工作压力或许会增加。”
“我会认真工作的,您可以放心让我去做。”希尔德立刻表示忠诚。
“但——”
“?”希尔德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是否……会在近期结婚?结婚后,还准备工作吗?”
“??????”希尔德彻底茫然了,但她很快知道了他为什么这么问,肯定是那个家伙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您、您在说什么?”她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谁说我要结婚了?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哦,那你和你的未婚夫,婚期不会太近吗?”
“谁是我的未婚夫?”希尔德几乎被气笑了。
“那位替你来请假的先生,”兰格医生看着她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十分困惑地回忆了一下上周的事情,他还比划了一下,“是个英俊的年轻人,穿着党卫队的制服,有这么高。”
“他说什么?”希尔德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他说你的母亲去世了,你很伤心,需要休息——我们都能理解。”
“他怎么介绍自己的??!!”
“他说他是你的未婚夫。”
希尔德差点气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