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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造的“身份” 儿童、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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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什么?”
恩斯特一边脱掉自己的制服外套、一边若无其事地问。
他完全忽略了站在几步之外的希尔德对他的怒目而视。
“你——”希尔德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谴责还是把自己呛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你说过的,不干扰我的工作,你不能这样坐地起价!”
“你就是这样迎接我的吗?”他笑容微妙地走了过来,“我的欢迎吻呢?”
希尔德本来可以说,如果他想要玩这种过家家游戏,应该正经去找个血统纯正的老婆,但在他的注视下,她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我要回家!”
她没有走到那扇门前面就被握住手臂拉了回来,希尔德几乎怀疑自己的肩膀要脱臼了。
“有人告诉过你,你不太吃教训吗?”
她又一次被轻轻松松抱了起来,对这个动作十分应激的希尔德立刻抓住了一旁的柜子,防止自己被抱走。
“你这是拘禁!我也是德国公民,你不能毫无理由的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那你去告吧。”
希尔德又一次被呛住了。
“求你了,”她切换了策略,开始装可怜:“我想回家。”
“你又不是三岁,你可以克服,而且——”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上的力气也加大了,希尔德觉得自己的内脏被他的手指挤得位移,连带着肺也喘不过气来了,“放你回去?好让你找那个家伙诉苦、由着他花言巧语把你拐到床.上去?”
“这有他什么事情!”
“对,这没他什么事情,也不能有他什么事情,”恩斯特突然又好脾气地征求她的意见:“你要先吃晚饭,还是先回卧室?”
最终希尔德还是窝窝囊囊的坐到了餐桌面前。
特拉普夫人在诡异的沉默里摆好了晚饭和餐具之后就消失了,她对这座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做任何评判,这或许就是恩斯特一直雇佣她的原因。虽然这也通常意味着她对希尔德的处境漠不关心,但希尔德没有立场、也不会责怪她的做法。
她只是像希尔德旁观犹太人的遭遇一样,旁观了她的苦难而已。
这里没有任何人是纯然无辜的受害者。
“今天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希尔德生硬地说。
事实并非如此,她试图撬门、撬窗户、哀求特拉普夫人放她出去然后被拒绝,还想用书房那台电话联系他,但被特拉普夫人拦住了,她说那台电话是登记在党卫队名下的财产,不能用于私人联络。
“很好,什么都没做证明你休息好了。”
希尔德泄气地意识到自己的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他根本不会因此生气,反而觉得自己做得十分正确。
“至少你在自做主张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明天我要回去工作!”
恩斯特对她的控诉不为所动,依旧对盘子里那块香肠做着精准切割,然后全部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抬起头来和她说话。
“我想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他理直气壮。
“……”他应该做什么?他以什么立场来做这些事的?
希尔德有点反应过来了,他在引诱她说出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你当我是什么?你心情好的时候就喊过来让我摇尾乞怜,满足自己的需求,好让自己是个‘好人’,我感谢你!可我们不是那种可以介入对方社会生活的关系!你不应该越过我替我请假,也不能把我关在屋子里!”
他放下了餐具,好整以暇地理好袖子,表现得十分有耐心:“好吧,你觉得你是什么?”
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好让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无论是借此羞辱她还是从她的未来里掠夺更多东西,希尔德都无法再继续沉默下去了。她饱受良心折磨,也没了需要照顾的母亲,现在,她认为自己可以承受说出这些话的代价了。
重新涌出来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希尔德低下了头,好让自己不那么狼狈:“我只是个用来消遣的宠物,等你换了驻地,我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不能——我不能因此就丢掉我的一切。”
“你觉得我是什么?”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感谢你没有把我丢给盖世太保,还帮我找来我需要的药物,”希尔德抬起头来擦了把脸,“我也为此付出了对价,我从一开始就清楚的知道我获得这些都是需要有代价的,我认可你为我做的,从一个金主的角度看,你做得够好了,但是拜托……不要褫夺我作为‘人’的身份,你不能把我当‘妻子’,夺走女人的社会身份,让我们只能困在家里,对男人而言天经地义,但我不是——”
她哽咽着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不是你的妻子。
一战结束,《魏玛宪法》确立了女性拥有选举权和法律上的男女平等,女性可以选择任何职业,而这一时期因为战争导致的男性劳动力锐减也从社会生产角度鼓励女性进入公共空间。然而在十年之后,美国大萧条连带导致德国也发生了严重的经济危机,为了缓解男性失业,男人又将女人赶回家庭,允许解雇已婚女性公务员。至于阿道夫·希特勒上台后,女性的生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他宣传的“家庭美德”加剧了女性就业的困难,在他上台后的四年内,女性公务员、律师、医生等通通被解雇或者禁止执业,从政策角度看,女性完全被限制在了“3K”【儿童、厨房、教会(Kinder, Küche, Kirche)】的领域内。
即使在战争爆发后的现在,迫于劳动力短缺的客观困难,女性又被允许进入职场,但一旦结婚,她们依旧会迫于各种各样的压力回到家庭。
更可怕的是,这台加速的战车在一路碾向欧洲各处的时候,也制造了数万战争寡妇,社会对女性就业的限制使得她们陷入绝望的贫困,经济和人格的否认也将她们推入重重深渊。
希尔德恐惧自己也落入这样的境遇,只要他试探了什么,接下来就是毫不客气的长驱直入,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个用从他们身上掠夺来的资源换取她陪伴的金主,不应该像对妻子一样对待她!
“你知道吗?”他语气和善,但希尔德却本能地觉得他生气了,“我和马克西米利安关系不错,但我们有本质的区别。”
“比如,他是个离开‘军人’这个身份就不会做人的傻瓜,但我不是;又比如,他或许会有很多道德困扰,但我没有。”
“你——”希尔德又一次被他的厚脸皮震惊到了,但他没有给她发出谴责的机会。
“我本来以为你会在我的怀柔政策之下对我有更加温和的看法,但是很不幸,你让我很失望。”
意识到他想要什么的希尔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几乎要笑出来了,于是她真的笑了,带着无奈的眼泪,她质问他:
“你想要的是不是太多了?从一个占领地的杂种身上获得身体慰藉和陪伴,还不够吗?你不能指望我在这样不平等的身份差异之下连自己的心都交出去!”
从来没觉得刺目的餐厅灯光之下,他的眼神闪烁了一息,但很快又重新戴上了面具,他表现得从容,倒显得情绪激动的希尔德像个傻瓜,这是他们控制他人的一贯手法,只要把对方打成“疯子”,就可以宣称对方是劣等的、是需要教育的,于是他也这样做了。
“不要将你在这座屋子和在我面前说过的话说给别人,”他堪称是宽容地说:“别人只会觉得你不知足、不懂感恩——虽然你确实如此,你是个不懂感恩的小东西,也不懂得不能把自己的软肋变成刀子随随便便递给别人。”
希尔德感到恼怒,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当然是他“努力”的成果,他只是顺着自己所在体系里“好”的评价扶摇直上,可这个体系当前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对占领地的掠夺之上,他得到的资源来路不正,他能给她的当然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说出这么敏感的话来,她本质上只是个占领地的杂种而已,希尔德在桌下握紧拳头对他怒目而视,但在对方眼里,她只是像一只冲人哈气的猫。
“是你自己亲手将自己推到了现在的位置,你应该庆幸,你遇到的人是我,”他继续喋喋不休、吐出自己的歪理,“我给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的身份、你的工作、你母亲的医疗,甚至你身上的衣服,我容忍你对我和我们的轻蔑和不满,在你不知感恩的同时,居然还整天‘妈妈’‘妈妈’的把自己的软肋当刀子递给我,好让我继续用这个吊着你,你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很傻吗?”
希尔德在这一连串的言语之下迟滞地意识到,原来那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她不应该让敌人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可悲的是,他们除了身份上的差距之外,甚至还横亘着社会阅历的差异,没人教过她这些,她就被过快地丢进了这锅名为“社会”的杂烩汤,然后遇上了他。
他讥讽地笑了,那个笑不带任何玩笑的意思,而是纯粹地把她当成傻瓜:“你让我伤心极了,为了弥补我的情伤,你得付出一些代价。”
“你就不能——”
恩斯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再大发慈悲地教你一些东西吧。我得提醒你,你今天又做了一件蠢事。”
希尔德看了一眼关着的门,把自己紧紧缩在了凳子上。
“你又一次袒露了自己的恐惧,还否认了元首倡导的美德。从人际交往和政治角度看,你的行为都是愚蠢的——你害怕被这个体系和它之下的性别身份倾轧,你觉得自己被像是‘妻子’一样对待了,所以你对我替你请假的事情大为火光。”
恩斯特满意地看着她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收回前言,她完全不适合被送去SD当间谍,她一点都不懂得如何收敛自己的表情,这样的傻瓜丢出去只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他以后会教会她这些的,但现在,他尚且能够利用这份愚蠢让她乖乖就范。
“我允许你回家,”他大发慈悲,但又在希尔德放松一点之后补上了后面的话:“但要我陪着你去。”
“然后——”
“?”
“收拾你需要的东西,搬过来和我住。”
“别这样!我们说好了一周两天,我现在不会找你要更多东西了,你不能坐地起价!”
“是吗?你觉得我坐地起价?那你就这样觉得吧。”他和善地说出了冷酷的话:“我已经替你请了假了,这周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然后我有空的话带你回你家,收拾你要用的东西带过来,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希尔德气鼓鼓的露出了想骂又不敢骂的表情。
“你当然也可以选择在一周之后回家去,但到时候,你的身体里会不会长出其他东西,我就不好确定了。”
希尔德听懂了他的威胁。他也完全可以做得到。反正最终承受后果的人不是他,男人无需在这件事上承担任何风险,这反而可以成为威胁她的把柄。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他高兴。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妥协了。
“我……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我会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