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此处的他者 她不能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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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待哺的新生儿、要尽快处理的尸体、还有一个坐在雅盖隆大学学生抵抗组织据点里的德国人，这个夜晚……相当精彩。
希尔德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刚刚她去帮那个女人勉强穿上了完整的衣服（再不穿身体就僵硬得穿不了了），盖上了床单，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刚好十二点钟。昨天晚上，她还在玫瑰酒店穿着礼服跳舞，今天就在贫民区的破房子里给犹太人接生、处理尸体。落差之大，令人恍惚，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生活。
安德烈面色不虞地坐在她对面，手上拿着她的身份证翻弄。
“你们……准备怎么给她处理后事？”希尔德硬着头皮打破了寂静。
她其实知道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犹太公墓现在恐怕根本没有人运营，最好的方法也就是找辆车偷偷运出去找个地方埋了，反正这座城市在冬天死了太多人了，突然冒出来一具尸体大家也见怪不怪。
至于她的家人——如果她有家人的话，她也不会带着临近分娩的身体躲到这里来了。
那个犹太女人的父亲是去年德国人对波兰知识分子的清洗中被抓走的教授之一，母亲、丈夫现在也被关在城外的集中营。犹太人加上知识分子，简直是波兰当前最恐怖的身份标签，她在东躲西藏一阵子之后才被朋友的弟弟收留到这里，但她显然时运不济，最终自己也没有活下来。
这是对希尔德还算客气的克劳斯刚刚告诉她的，在他们对话的间隙，安德烈一直在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并不因此生气。给他人贴上标签然后党同伐异是人类的本能，她也只是在这个场景下不幸地成为了那个异端。而且……德国人确实在波兰杀了很多人，他们的老师、家人里面恐怕就有受害者，如果让她站在这个立场上，她也不会给德国人好脸色的。
“我们是看在安东尼的面子上才暂时放过你的，你最好不要问太多问题。”
希尔德乖乖闭上了嘴。
安东尼把小小的婴儿藏进怀里赶回家去了，回去恐怕家里也是一阵鸡飞狗跳；克劳斯出去联络上级，他需要处理房间里那具尸体，还要搞清楚怎么处理她这个倒霉的德国佬。
房间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床边的血也被擦洗了一番，但那股血腥味还是萦绕不去，希尔德本应该对这种味道很熟悉的，但她现在却有些恶心。
……总不能是妊娠反应。
另一件无法开口的时候压在心头，她裹着大衣蜷缩在沙发上发呆：这个犹太女人的现在会不会也是她的未来？她的肚子里是不是也装着一个寄生物？准备在吸取她身体的营养之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从她的身体里爬出来？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恐慌淹没了她，她在安德烈逐渐慌张的眼神下哭了。
“喂——你哭什么？我们没准备杀你。”他咽下了后半句的“我们又不是德国人”。
波兰德国各二分之一，在这个时局下，她能选择的恐怕也不多。但她拿着一本德国身份证，他们也不能完全对这个状况置之不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牺牲的人已经够多了。
“不，”希尔德顺了一口气，“和你们没关系。”
安德烈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间门，心情复杂地想，她总不能是在为那个女人的命运哭泣。
“你不是医生吗？你应该习惯了，别哭了。”
希尔德毫不客气地接过他的手帕擦了把眼泪和鼻涕：“你也不过是个学生，你到底怎么习惯这种事情的，人不应该对其他人的死麻木。”
安德烈冷笑一声。
“当然是德国人让我习惯的。”
“那你为什么要救一个犹太人，放她被抓不就行了，这座城市多得是这样的波兰人，反正‘波兰人’也讨厌犹太人，你如果因为一个人身上的标签就否定对方的全部，你为什么没有否定你自己的良心？”
他得承认，这个女人波兰语说得很流利。
“……我没法看着别人走向没必要的死。”
“即使她是个犹太人？”
“这和她的种族没有关系。”
“是吗？”希尔德讽刺地笑了，她撑着沙发面坐了起来，“那你就可以因为我拿着德国身份证，就把我当做敌人。即使我冒着被抓的风险过来想要救她。我说过了，如果我想，我也不愿意被两边都当做敌人，可我没法选择我的父母！”
他卡住了。
“人即使没了国家也可以活，但国家没有人就不存在了，到底是我的国家需要我，还是我需要这个国家？如果可以，我只关心我能不能救下每一个不应该枉死的人。”
“那你……不关心我们民族的命运吗？”安德烈在这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控诉下，已经不自觉地将主语换成了“我们”。
“……我们的流亡政府恐怕此时正在伦敦住高级酒店、吃高级法餐呢，他们除了在国际上做一些没什么用的周旋、发一些没什么用的谴责，他们有真正关心我们的处境吗？”
她想起新年时听到的希特勒的新年文告，在那个宏大的承诺，“建立欧洲新秩序”之下，她同样没有找到人民的位置。
安德烈眼神动摇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可以被两边各踢一脚的倒霉蛋，即没法拒绝他们让我注册身份，也没法说服你们我不会将这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我只是觉得……我不能继续以‘我也自身难保’为理由眼睁睁看着昔日的邻居陷入不必要的苦难了。”
凌晨六点，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希尔德被摇醒了。
安德烈正低头看着他，他似乎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走吧，昨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对你也没有好处，你……最好保密。”
她的身份证正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等大脑完全清醒，她才开口接上他的话：“我会保密的。她怎么办？你们找到处理方法了吗？那个孩子呢？”
安德烈的语气还是很僵硬，但他似乎没有恶意了：“克劳斯联系了我们的上级组织，他们会派人过来帮忙找一辆垃圾车把尸体运出城去，安东尼回去之后暂时没有来消息，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赶在街头的秩序警察开始巡逻之前离开吧，忘记这个地方、忘记这件事，我们会更换据点。”
他们妥协了，即使还是会对她的德国身份保持戒心，但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了。
在离开这里之前，希尔德还是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克拉科夫也会建立犹太人隔离区。
月经在三天后造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是同一天造访的还有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卡尔看起来已经准备好开口劝说她了，但是她乖乖拉开车门上了车。
恩斯特带着点邀功的得意将他弄来的药装在一个纸盒里在她面前打开，希尔德没有说什么，关上了盒子。
“你应该说什么？”他的手不老实地顺着大腿往上爬，语气里隐隐有一点不高兴。
“……我还要羊奶，或者牛奶，我要带走。”
手指停住了。
“谢谢呢？”
“谢谢。”希尔德敷衍地说。
“你求人的态度是不是有点不太好？”他威胁性地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
那双眼睛的睫毛颤动着，她明显在害怕，但依旧强装镇定。但很快，她就笑了，那个笑是真心的，甚至带着点报复般的快感。
“我有个好消息要带给你。”
“？”
“你……”希尔德牵着他隐没在自己裙子下的手往上，“你不用给我找堕胎医生了。”
疲惫、恐慌混杂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恩斯特察觉到她不太对劲。
没等他将“你怎么了？”问出口，她第一次主动吻了他，带着十足的生涩。
安东尼这些天没有带来任何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那个孩子或许活了下来。
她带来了死，也带来了生。
而她或许有一天也会亲自带来一个生命。但不能是现在，不能是战争没结束的时候，这样的世界动荡、残酷，不值得任何生命来到这里。
他的手很烫，隔着棉质的睡裙放在小腹上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热意，在希尔德迷迷糊糊的入睡之前，他鬼使神差般问了一个问题：
“你就当真这么不欢迎这个孩子吗？”
……真是傻问题。上了一天班、还应付了他一晚上的希尔德累得头脑发蒙，根本不想张嘴，她只是闭着眼睛在心里嗤笑，哪来的孩子？在战争结束之前，她不会将任何生命带到这个世上。
他没有等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安静的空气里只余下她绵长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希尔德也从同事们口中知道了施耐德医生的情况，在那件事发生将近半个月之后，他被释放了，但是调去了传染病医院，这意味着他未来将很难得到晋升，还有可能被派去处理最危险的传染病，或许哪天就因为职业暴露自己也死了。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那个事件中做了什么、表达了什么观点，这种无知反而会加深人们的恐惧，如今的统治者深谙“无知既力量”的道理。
没人站出来呐喊、控诉这里的不公，又或许……站出来的人都被当做杂草剔除了，剩下的人都是温顺的。
下午下班的时候，她收到了恩斯特派人送来的牛奶，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给她送来了她想要的东西，便签上只写着“牛奶”，没留别的话。希尔德五味陈杂地盯着这两瓶珍贵的牛奶，在恍惚间以为这是“爱”这种东西。
可是她很快就想起玛利亚隐在烟雾后的脸，她说得没错，重要的是，她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即使这些东西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让她付出代价，但现在她面临的一切都等不到可以公平获取这些东西的时候了，即使她会透支自己的未来，她也得去做。
希尔德在吃过晚饭后去了一趟舅舅家，一家人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瘦小的婴儿，也接受了安东尼做的事情。希尔德给婴儿做了体检，除了偏瘦，她居然是完全健康的，生命有时候也是坚韧的，可希尔德还是觉得，这样的世界不值得她这样努力的活下去。
“正好，我们在等你来给她取个名字。”苏珊娜怀里抱着索菲亚，索菲亚的婴儿床已经让给了妹妹。
“我、我吗？”
“她是你带到世界上来的，不是吗？”
“她不是我带来的，”希尔德苦笑道：“她的母亲才是，可惜她已经去世了。”
“上帝会带走这个可怜的女人的，她已经去天堂了，而她留下来的孩子就是她留给世界的礼物。”
希尔德不敢苟同，但她也没有反驳这个善良的天主教徒。
“Bo?ena（波热娜），怎么样？”苏珊娜的话给了她灵感，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神的礼物，“她是她妈妈留下的礼物。”
“我觉得挺好，”苏珊娜看起来很满意，“我和弗兰克决定把她当做我们的第二个女儿，就说是我在家里生的。”
正好苏珊娜也是黑发，解释起来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在这个环境下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配给制。这个婴儿必须有一个合法身份，才能获得一份自己的配给，而从她了解的情况看，在医院之外出生的婴儿想要获得身份登记非常困难，她得想想办法才行。
在希尔德回家之前，安东尼才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
“对不起。”他显然十分抱歉，没想到自己的行为给希尔德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希尔德宽容地抱了抱他，自嘲般说：“或许我还得感谢你，我一直想做些什么好让自己不那么像‘德国人’，我会觉得我获得了救赎。”
“……隔离区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德国人。”希尔德压低了声音。
安东尼明白了，但他也觉得难过：“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那天晚上留下来的痕迹还没有完全从身上消失，但她不能说出其他答案，她只能说：“是。”
整个2月都很冷，冷得像是春天不会再来了，人们无法乐观地说出“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针对犹太人的驱逐还在继续，犹太人所有的产业、店铺通通被换了主人，有手艺的人尚且可以在过去的岗位上继续工作，“无劳动力者”、白领、知识分子因为无法工作只能获得维持基础生存都困难的食物。
希尔德依旧埋头工作，一周在恩斯特那里过两次夜，她偶尔会觉得自己的说话做事越来越有那个魔鬼的影子，这真是一种恐怖的发现，怪脾气或许会通过身体接触传播，但她才不想变成那样。
即使她再不关心周遭的环境，她也能察觉到医院的病人在增多，他们都穿着军服，各式各样的兵种在医院来来往往。可德苏互不侵犯条约还继续有效，德国在西线的推进遭遇了英国的抵抗，占领地的抵抗活动也让当地的驻防疲于奔命，没人会在这个时期觉得波兰会发生什么大事，所有人都在明显的异常中抱持着侥幸心理。
3月的第三天，希尔德通过医院的广播听到克拉科夫区总督奥托·韦希特正式下令在波德古热区建立犹太人居住区，几万从城区驱赶过去的犹太人被要求居住在极狭小的区域，不得随意出入。
这本应该是个大消息，但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惊讶，毕竟有隔壁华沙和其他城市的先例，克拉科夫跟上步伐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希尔德翻着手上的病历，并不知道她带出去的消息到底有没有帮到谁提前逃脱。
个人的命运随着历史的泥沙俱下而飘零，置身其中，谁都无法逃过。
当天，带着复杂心绪回到家的希尔德照顾了一整夜高烧不退的母亲，吃了药没有任何效果，希尔德熬了一整夜，决定天亮电车开始运营后带着母亲去医院打退烧针，但她先等来了落在手帕上的血。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沉默地转过身去换泡了冷水的毛巾，忍住了那一瞬间的崩溃——她突然怨恨母亲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吃了那么珍贵的药和营养品还是会走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非要抛下她不可！！
强忍着眼泪给自己和母亲都穿戴整齐，扶着她走下楼梯，高烧让她意识模糊，希尔德只能慢慢带着她挪动，还得时不时停下来休息。
“够了，够了，孩子，”她无可奈何，却甚至觉得解脱，“把我和你爸爸埋在一起，找一位牧师给我做弥撒，你不能一直拖着一个波兰人母亲在这里生活。”
“别说晦气话了，妈妈！我们去医院，你还不会死的！”希尔德恼怒地说。
楼上传来关门声，一阵熟悉的军靴声之后，希尔德隔着朦胧的眼泪和还没有收回去的愤怒——对上了另外一双熟悉的蓝眼睛。
“你们怎么了？！”他的关心真心实意，他快步走下来和她一起扶住安娜因为高烧发软的身体。
她应该恨这个穿着军装的德国人的。
她宁可他不要摆出一副一脸凝重的表情，然后提出送她们去医院，这样她就可以借着“德国人”这个标签发泄自己的情绪，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愤怒都倒给这个倒霉鬼。
但是她不能——她不能用一个标签就这样定义一个人的全部。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此处的他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