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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东线无战事 只余满身的 ...
凌晨四点钟就被喊起来拉去瓦维尔城堡的一众军官和行政职员茫然地站在下了雪的中央庭院里。
“发生了大事。”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此兴师动众,喊了一群人过来,但他们收到的命令只有“待命”。
负责后勤补给的莫德尔被喊进了会议室,但其他被喊来的人都被关在了外面,舒坦梅兹探出头去看楼下这群脑袋,然后又缩了回来。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把半个参谋部的人都喊过来,”他苦着脸吸了一口烟,“怎么还有国防军的事,我们什么时候负责给国防军擦屁股了?”
恩斯特耸耸肩,他虽然知道一点内幕,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负责内部人事的舒坦梅兹在这里,总不能是拉他过来就地开除一批人。他谨慎地没有多言。
“谁知道呢,”他靠在窗框上向下看去,“或许是要和总督府的人打群架吧,人多才能取胜。”
舒坦梅兹上下扫视了一下这位年轻又狡猾的同僚,他眯起了眼睛:“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恩斯特笑着反问:“知道待会要打群架吗?”
舒坦梅兹明白了,他并不想分享自己的情报,虽然各职能之间划分并没有那么清晰,但情报总是不能互通的,他确信了,今天的事情有猫腻,而且关乎克拉科夫,甚至整个波兰总督府辖区未来的走势。
烟头一点点烧到滤嘴,长时间盯着火星让视线印上火光的影子。无论是总督府、党卫队还是国防军,从上到下的贪腐问题从来不是秘密,但这次出问题的是一批向东的物资,这就是要掉脑袋的大问题了。
总督府并不愿意动用辖区内的粮食、工业品和劳动力来填补窟窿,在五月之前出问题的部分没法填上的话,后续的动作一旦受到影响,总督府辖区又势必第一个被冲击,党卫队来调停,国防军来施压,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双重压力之下,总督府能否承受住这波加压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根据SD的情报,本土的国防军后勤调度早就开始了昼夜倒班制,从西边调来的车头和车皮在通往乌克兰的铁路上跑得铁轨都要过热融化了,但当前的克拉科夫依旧太平,所有人都不相信、所有人都乐观地以为这样的太平可以持续到西线的双方把对方本土的战略地点都炸平,但掩耳盗铃并不能真正应对问题。
——接下来这里即使不会成为军事前镇,也会成为重要的战略点。
舒坦梅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些低效的官僚!帝国迟早会因为这些家伙栽跟头的。”
恩斯特没有附和这句抱怨,他将烟头按灭丢进垃圾桶,转身走下楼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和他没有关系,他就不奉陪了。
他并不耻于接受自己是这个千疮百孔体系的一部分,他出生于此,这是他的命运。魏玛共和时代的遗产在今日依旧带着痛苦的呻吟运行着,而这个被绑上战车的帝国,并没有建立起一套真正的、能支撑起这个千年帝国构想的骨架。
这个满身泥泞的巨人,会带着他们走向那个理想的千年帝国,还是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当时的人们尚且没有答案,甚至也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他独身走过楼梯,短暂地从这个群体里抽离,也短暂地捡回了一点理性。
将这些令人生厌的思绪挥开,他开始思考早餐的面包要不要加果酱、思考休息日该怎么度过,或许他该给那只最近因为连轴工作毛色暗淡的鸟梳梳毛。
“氨基比林的库存和调配现在已经完全被管控了,非那西丁也是,但现在尚且有余量,我只能给你母亲用这个了。”莱赫医生小声说。
老旧的木门隔音效果很差,办公室也很小,他们只能很小声说话。
“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希尔德吸了吸鼻子。
她对这个方案并没有异议,不如说母亲现在的状况更适合用非那西丁,她自我安慰般想。可这个现状只是冰山一角,后续波兰平民能获取的医疗资源会更加恶劣,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拿到这些处方药了。
“我应该做的,弗雷德里希是我的老朋友了,如果是我能帮到的事情,我一定会去做的。”
提到已经过世的父亲,希尔德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他为什么那天一定要去周边的镇子上出诊,如果不是回来的太晚,可能也不会在黑夜的路上被疲劳驾驶的货车撞翻到河里、不会丢了性命,她现在也就不用自己面对这样的窘境了。
“更早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人工气胸术吗?”
“评估过了,母亲的状况并不适合,而且那时候医疗封锁已经开始了,能找到长期维护的医院……很困难。”那时候她刚刚回来,托了父亲过去的同事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方案,只能姑息治疗。
空气沉默了一会,希尔德主动开口了。
“大概还有多久?”即使心里有一个答案,但她依旧想从别人那里获得一些安慰。
“如果可以,等复活节后天气回暖,带她出去晒晒太阳吧。”
——再不去的话,就只能在病床上度过了。
“垂体后叶素,现在没有库存,但我知道黑市的途径,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不用了,谢谢您的帮助,”希尔德明白了,她很快就需要这种止血药来延缓死亡了,“我……如果不是非常紧急的药品,我有途径。”
诡异地,她居然庆幸起自己那个不光彩的身份了。
退烧药效果很好,今天一天在医院里也没有再次咳血,在莱赫医生的建议下,希尔德决定带着母亲出院回家休养了。当前医院的环境也并不乐观,不如让病人回到熟悉的环境里休养。
在道过谢之后,两人穿好衣服准备走去车站赶今天的末班车。这个点临近宵禁时间,车上应该也不会有太多人,她们可以坐着回去了。
但没等他们走下这层楼,希尔德就和抬头看过来的马克西米利安对上了视线,他看上去有点高兴。
“——你怎么来了?”希尔德压低了声音问。
德国人不应该来这个病区,这里是供波兰人使用的。
“我没穿军装,他们认不出来。”他一脸认真,还张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穿搭,老土的毛衣、鼓鼓囊囊的皮夹克,但他很违和地把头发梳得非常整齐,一般只有德国人才会这样打理自己的头发。
懒得拆穿他的蹩脚操作,但希尔德依旧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你来做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善心传播大使,要这么热心地帮助自己的邻居,他是在拿谁给他散发的赎罪券吗?
“我回家之后看到你们家里没有亮灯,我想,或许你们需要帮助。”他不太自然地将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摆出一副故作轻松的姿态。他不想承认自己一整天都因为她早上的眼泪心烦意乱,所以坐不住了跑出来看看。
安娜识趣地没有说话,将话题都留给了年轻人。不知道她那充满戒心的女儿看没看出来,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不用了,”希尔德好声好气地婉拒了他发出的帮忙提议,“我们现在正准备回家呢。”
他看上去振奋了一点:“那正好,我借了车开过来的,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
真是个无法拒绝的橄榄枝。这样她就不用陪着肺功能本来就很差的母亲在寒风和积雪里慢慢走去电车站了。
车上很冷,希尔德猜这辆车没有加热功能可能是因为他还是个上尉,借不到什么好东西,但这样的条件显然比自己走去搭电车好多了。
“谢谢你,帮大忙了。”希尔德通过后视镜对上了视线,然后他很快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
双方礼貌地互道晚安后各自关门回家,希尔德重重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似乎又背上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情债。这只能怪她不够强大,没法解决生活里这些令人烦恼的问题,同时——她也痛恨这些可以轻轻松松解决她问题的人。
要是自己是他们就好了。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这样的“轻松”建立在对他人的掠夺之上,就一点都不令人羡慕了,她为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想法感到惭愧。
恶劣的环境会极大地催生人的恶性,又或许,人的善良才是后天的教化,人本来就是恶劣的东西。
脑子里混乱地想着些有的没的,在照顾母亲睡下之后,沾到枕头的希尔德立刻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在确认母亲状况还算稳定之后,她赶去上班了。工作日程塞得满满当当,等她灵魂出窍地坐上那辆车的时候,已经比往常晚了将近一小时了。
今天是恩斯特亲自开车过来的,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坐上了后车座,结果就是她不得不下车然后重新上车。
“吃什么?”
在这片仿佛他们真的是恋人的虚假氛围里,希尔德目的明确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直接回去吧,我今天晚上……还需要回家。”
“你妈妈不太好吗?”
他从沉默里得到答案了。
因为回来得突然,特拉普夫人并没有准备热食,他们只吃了三明治,然后希尔德心不在焉地拉着他上楼直奔主题。
房间的壁炉被提前烧热了,又或许对方的体温太高,希尔德满头大汗地推开他,草草套上睡裙爬起来从桌子上拿过便签和笔写了一个清单。
“这些,请尽快。”她尽量让自己有礼貌一些,但也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恩斯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就塞进枕头下面了。
察觉到自己似乎不太客气,希尔德又讨好地把自己卷进被子,去亲他的下巴。
天可怜见,她太懂得将自己的软肋变成刀子递给别人了,恩斯特简直要发笑了。她怎么还没意识到,就是因为她毫不掩饰地表达对自己母亲的重视,才让自己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的。
从那天晚上说“那并不是因为她们自甘堕落”到今天她也得靠身体换来换取资源才过了多久?他简直要怜悯她了。但他也并不为自己利用权力引诱她乖乖就范而惭愧,人与人之间的倾轧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权力也就是这么好用的东西,他乐在其中。
于是他好心情地给她带来了一些消息:“你有储备物资吗?”
希尔德明白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有。”
“以后怎么办?”他指向了一个不久之后的时间,带着点引诱的意味,“你考虑过了吗?”
希尔德装了傻。如果她猜想的没错,过不了多久,现在摇摇欲坠的平静就要被打破了,她依旧天真地幻想着到那时候他或许就会调走,或者对她失去兴趣了。而那时候的她,可能也不太需要这些“帮助”了。
她摇了摇头:“我该回去了。”
但她被重新按进了床褥里,在他凑过来想要吻她的时候,希尔德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在所有人的“缄口不言”里,希尔德借着送牛奶去了一趟舅舅家,拉着安东尼说了自己的猜测。而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毕竟城外铁路的动静很难隐藏,部队的大规模调动也无法逃过他们情报网的眼线。
“他们调人过来总不能是为了和波兰人打一架。”希尔德苦笑着说了一个地狱笑话,毕竟,波兰人早就没什么好打的了。
他们都得承认了,德苏互不侵犯条约恐怕要变成一张废纸了。
“我们还能为自己做点什么呢?”希尔德绝望地问。
向西,德国人的恐怖政策持续在波兰占领区运行,将波兰人变成德国人的奴隶;向东,同样和波兰有世仇的苏联虎视眈眈,被苏联吞下恐怕又是另外一套苦难,即使她一直质疑狂热地将自己现身于宏大又抽象的“民族”是否真的有意义,可现实确实告诉她,如果你不为自己做些什么,就只能等着刽子手来安排你的命运。
至于那件后世才被发现、定论的“卡廷惨案”,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不知道这件事从心理上恐怕是件好事情。
1941年的上半年里,苏联的情报网、德国内部、英国、美国都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向苏联透露了这场入侵计划。
苏联驻柏林武官在1941年3月就收集到了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的谈话记录,也报告了德国在调配船只等备战迹象;英国首相丘吉尔在4月既向斯大林发出警告,德军正在向东集结;甚至在德国内部,也有声音传向苏联;到六月,边境大规模集结的重兵当然无法逃过苏联的眼睛,但这一切都没有被重视。
在这些震耳欲聋的警告里,固执的斯大林无视了所有声音。
6月22日凌晨,德国悍然撕毁互不侵犯条约,入侵苏联。在“圣诞节我们就可以去红场阅兵了”的乐观主义里,这场将德国拖进东欧冻土里的计划正式启动了,代号——巴巴罗萨。
这位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在历史上留下了最具扩张色彩的一笔,但他的雄心最终也折戟于对意大利的征服。这或许也是一份命运的嘲弄,隔着七百余年的历史,命运三女神不停歇地踩着纺车,代表历史的乌尔德女神发出一声高亢的嘲笑。
她在嘲笑:人类唯一从历史中学到的东西,就是人类从历史中学不到任何东西。
希尔德没有及时听到这个消息。
宵禁时间刚过,城市还没有复苏,她在家里为母亲换好衣服,自己穿上黑衣走上街头准备找一台电话联系教堂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划破了此时的寂静:
“德国入侵苏联了!!”
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没有动静——恐怕所有人对这个时刻的到来都心知肚明。
她浑浑噩噩地迈上台阶,不合时宜地想,还好母亲已经死了,她不用被丢进这只将会越煮越沸的烹油锅。
而那些带着希望踏上苏联土地的士兵,或许最终没有等来布伦希尔特(Brynhild)带他们进入英灵殿,只余满身的鲜血与泥泞。
1.卡廷惨案:1940年4月至5月,苏联在斯大林亲自批准下,对约两万多名波兰战俘、知识分子、警察和公职人员进行的有组织的大屠杀。
2.布伦希尔特(Brynhild):北欧神话的女武神之一,也是女主名字(hildegard)的词源。
大头打过了小头的一章,激情输出历史中,写爽了,写这本的初衷就是想输出自己对历史和战争的思考,为了规避因此沾上太敏感的东西所以女主不是中国人。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导致这篇文一直很冷……想要讨好市场和想要输出自己想输出的东西真是不可兼得(唏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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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东线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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