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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杀人犯(二) “你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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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满已经哭累了,趴在程宥肩上,时不时呓语两句:“我哥不是杀人犯...不是...别说他...”
程宥静静听着,拿纸抹了程小满挂在脸上的眼泪,把人安顿好之后回屋掏出根烟,推开半扇窗户沉默的抽着。
程家林的尸体上盖上白布,几个现场勘察的警察四处走动,程宥木头人似的呆立在原地。各种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或好奇或刺探。
“他是怎么掉下来的?”
老警察锐利的目光盯着程宥,程宥说:“我不知道,他自己身体一晃,就掉下去了。”
圆珠笔在纸上唰唰写着,老警察接着问:“程家林死前,你跟他发生或过很强烈的争执是不是?他身上验出几道外伤,你跟他动手了?”
程宥吐出最后一口白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掏出课本继续写题。
谣言来的没头没尾,但宜港距云通那么远,在这个网络通讯还不发达的年代,是谁制造了这个谣言?
程宥心里已经有数了。
凌晨一点,他掐了灯睡觉,这一夜久违的梦见了曾秀。
周六放假,程宥早起去附近菜市场买了新鲜蔬菜,下了两碗番茄鸡蛋面,和程小满分吃了。
“今儿不带你去饭馆了,自己留在家写作业成不成?”
程小满埋头扒饭,点点头,“哥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中午回来做饭吃。”
程宥吃完饭骑车出门,没直接去饭馆,先绕道去了趟和平路桃源网吧,在附近蹲哨。
一根烟抽完的时候,桃源网吧街巷拐角转出来个人,程宥摁灭烟头,拍手站起来,远远喊:“曾杰!”
“哟。”曾杰很意外在这碰见程宥,凶狠一闪而过,“这不是程宥嘛!听说你在宜港高中上了龙虎榜呢,好学生,名气大的都传到我们学校了。”
程宥穿着套头毛衫,一条简单的黑裤子,低头站在路边上的时候,压根就不能把他跟那个在窄巷子里摁着曾杰揍和曹荣小弟们对打的人联系起来。
这样的人看着内敛木讷,额发永远挡着眼睛。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压抑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小满学校里的话是你传的吧?”程宥单刀直入,“别人不知道我家的事。”
曾杰狞笑一声,“说你是杀人犯,没毛病啊?”
这就是承认了。程宥目光沉沉从发梢后边看着他,“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三番两次为难我?偷拍我的照片发给曹荣的人也是你吧,你想怎么样?”
曾杰似笑非笑,“我想怎么样?你他妈的拳头都打我脸上了!合着在网吧后边的事你是一点也不记得了?!”曾杰啐了口唾沫,手指头戳到程宥鼻尖上,“我告诉你程宥!咱俩的梁子早就结下了,咱们走着瞧好了。”
程宥沉默着捏紧拳,曾杰一看,拍着自己脸怼到程宥跟前,挑衅问:“怎么?还想打我?来来来照这来,最好打死我,让大家都知道你就是个杀人犯!”
“程宥,你这样的人,就该跟祁昭越一样,臭名昭著,一辈子烂在这!杀人犯!”
如果可以,程宥真想撕烂眼前这个人的嘴脸,他强压心里腾腾烧起的怒火。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他独身一人在宜港,要上学要打工要照顾妹妹,他没空一天二十四小时提防曾杰这样的小混混。
就算看着曾俊辉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对曾杰拳脚相向。成年人总有很多无力和忍耐的时刻。
程宥深吸一口气,曾杰已经嚣张的撞开了他。
——程宥,你这样的人就应该跟祁昭越一样,一辈子烂在这儿!
程宥心想,这关祁昭越什么事?
然而流言带来的不止对程宥的人身攻击,还有他的工作。饭馆老板显然被别人‘好心’提醒过几句,厨房备菜的时候随口问了程宥两句,“那个小宥啊,听说你爸妈都不在了啊?”
程宥闷声说是。
饭馆老板点头,犹豫问:“那你爸...”
程宥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目光看着饭馆老板,“郑叔,您是听见什么话了吗?我爸失足坠楼死了,警察已经定案了。”
“嗐!我就说嘛,”饭馆老板郑叔把摘好的毛豆淘洗进盆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你性子怎么好怎么可能...杀人呢...是吧?外头那些都是道听途说,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郑叔。”
话是这么说,但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又不能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嘴给缝了。谣言就像春天里的柳絮,一经时间发酵,就刮的满城风雨。
曾杰不知道调动了多少人,不仅程小满小学、程宥工作的饭馆还有宜港高中、技校大片大片的流传起程宥杀人犯的谣言。他妈、他爸,一家人的底细成了外人的饭后谈资。
如果有心人肯细想的话,不难发现,祁昭越高一转学来宜港的时候,也同样被甚嚣尘上的流言裹身。
他在这片泥潭里,越是挣扎,下陷的就越厉害。
周一上学,班级里的气氛在周末流行qq和短信里发酵过之后,对程宥这个人更加讳莫如深。
前段时间被奉为‘柚神’的称号也渐渐很少有人提及了。只有杨哲圣依旧‘柚子柚子’的叫。带来他家早餐铺的包子给程宥、祁昭越分享。
“尝尝,我妈开发的新品——”
祁昭越早上还没吃饭,不等杨哲圣说完,直接叼了一口。叼完在嘴里一嚼,觉得大意了。
“怎么甜叽叽的?”
杨哲圣接着补充没说完的话,“新品——奶黄包,怎么样好吃吗?给点改进意见呗?”
程宥也咬了一口,确实有点甜。也可能是他还吃不惯宜港的口味,比如学校里的豆浆和豆花都是甜的。“有点甜,不过还能接受。”
杨哲圣一拍大腿,“忘了你俩都是北方人了,甜包子吃不惯吧?老祁就吃不惯甜的,他喝豆腐花都不加糖。”
程宥咬着甜包子看了祁昭越一眼,正巧碰见对方看过来的目光,不知怎么,俩人心里齐刷刷浮现在派出所一块抄治安条例的黑历史,登时不约而同同时移开了目光。
在桃源网吧和曹荣小弟们对打,深夜在派出所抄治安条例,一起翻墙溜出校门...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提起过,就像共同守着什么秘密似的。
还怪...傻的。
“我看直接给你俩开发一个咸豆腐花系列,除了你俩也没人爱吃。”
程宥卷走口腔里最后一点甜腻滋味,刚想客气两句,谁料祁昭越一把勒住杨哲圣的脖子,先开了口,“行啊,要是我下次去你家吃饭,喝不到咸豆腐花,我就把你摁卤水里泡着。”
杨哲圣狗腿说:“祁哥放心,一定一定。”
程宥不知道怎么,心口像是被奶黄包的腻熨出一点甜。他久违的觉得,苦里好像也回甘出一点甜滋味。
之前在程宥课桌上泼水、撕卷子、放死老鼠的情况没有了,取而代之是众人缄默不言的杀人犯流言。
祁昭越和杨哲圣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他们可以不在意,但不代表某些好事之徒不会把打量的眼光放在程宥身上。
“程宥真的是杀人犯吗?他为什么转学来宜港?他是犯什么事了吧?听说他爸酗酒赌博,因为当众斗殴都进了好几次局子。他妈妈去世之后,他跟他妹妹相依为命。”
“有这么一个爸,谁知道他有没有遗传到什么不正常的基因?要是他突然发疯乱砍人怎么办?”
“学校怎么还不劝退他?一想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我学习都没法学了!”
私底下QQ群的消息一条一条的顶上去,祁昭越弄了个小号,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群。
这群不是班级大群,只有有手机和注册了qq的人使用,班上一大半的同学都在里面。当然,不包括祁昭越和程宥。
祁昭越是不合群,单纯的不想。程宥一台老式诺基亚,除了打电话发短信,没什么别的功能。
祁昭越窝在后排靠着墙,低头扒拉着群消息,脸色越来越沉。
“欸你们没发现,程宥跟祁昭越走的还挺近的...”
“一个是没爹没妈,一个差不多是没爹没妈,都挺可怜的。”
“听说祁昭越年节都没回去,在酒吧里混了一个寒假,啧啧啧,他老爹是彻底不管他了吧?”
他们在群里旁若无人的说着话,猜测别人家的事情,来满足自己的窥探欲。那些文字跟针似的扎进祁昭越的眼睛里。
“你有一个后妈试试呢?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祁昭越后妈不是还给他生了个弟弟吗?家里有个备受宠爱的男孩,就不管跟原配生的孩子了。”
祁昭越咬牙无声骂了句脏话,也不管讲台上化学老师正在卖力的讲课,直接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是惨,妈死得早,爹不疼娘不爱,十六岁就被送到了宜港。就因为这个?他们就想高高在上的可怜他了?
不需要!他压根就不需要!
祁昭越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团火,叫嚣着想要发泄出来。这火烧的他五内俱焚,痛不欲生。
他翻墙从学校出来,面前街巷林立着各种饭馆小吃店,路上骑自行车电动车三蹦子的人来来往往,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没有,只有他漫无目的。
如果一个人不被期待着降生,那他为什么还要来人世走一遭呢?
祁昭越靠在电线杆子上抖着手抽了根烟,上扬的眼尾泄出点漫不经心。他忽然想起上个周五晚上跟杨哲圣在小饭馆里聚餐,就是程宥打工的那家。
他忽然想去,说不清自己是饿了还是什么,只是想去看一眼。
临近中午,小饭馆零星坐了几桌客人。祁昭越抄着兜进门,老板已经招呼了过来。
“欸?你是小程的同学吧?上次在这吃饭见过。”
老板记性还挺好,程宥不怎么在沿街的小店吃饭,一般都是吃面包火腿肉罐头,一点冷食对付过去。
他指着菜单,“一份鳗鱼盖浇饭,清炒空心菜,再来个鱼香茄子。”
“你一个人啊,点的多可能吃不完。”
老板提醒了一句,毕竟像他这样的少年,零花钱都不多的。但那是别人,祁昭越什么都没有,只有钱。
——他爸祁建宗每半年都会往他卡里打一笔钱,大概是觉得毕竟是亲儿子,纵然不喜欢,也不能饿死在外边,传出去叫人笑话。
祁昭越先结了钱,热腾腾的饭菜很快端上来,到底是宜港高中的老店,色香味俱全。祁昭越扒拉了两口饭,经年吃冷食的胃被家常油腥刺激到,隐隐作痛反抗着。
他忽然没了胃口,明明还是这家店,一模一样的位置,但就是没了第一次来的感觉,是因为这次只有他自己吗?
郑叔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祁昭越已经走了,桌上的清炒空心菜和盖饭只动了一点。郑叔收拾着桌位,喃喃道:“长身体的小孩就吃这么点啊...”
祁昭越一下午都没在学校,杨哲圣支着眼皮子听物理课,恍惚间看见身边的程宥,程宥这人长的好成绩也好,这模样一看就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的,跟他们用麻绳甩出来的泥点子就是不一样。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可能是杀人犯呢。
杨哲圣往程宥那凑了凑,只见程宥一本正经的转着笔写...嗯?英语题?
“牛啊大神,数学课上写物理,物理课上写英语...您老是怎么串着听还能考这么高的?什么秘诀传授传授呗?”
程宥眉眼难得带了点笑意,压着声说,“不懂的听,懂了的就不听了。”
“啊?”杨哲圣瞧见程宥一晃而过的笑意,震惊到茫然,“那您是怎么知道自己懂没懂的?”
程宥扬了扬手里的试卷,“做题啊。”
杨哲圣:“...”不懂怎么做啊...
杨哲圣掏出手机藏在桌洞里给祁昭越发消息。
哥只是传说:你去哪浪了?你知不知道柚子刚才冲我笑了!同桌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对我笑!
谢绝打扰:有病去医院。
哥只是传说:你是嫉妒我吧?
谢绝打扰:......
哥只是传说:今天再接再厉,我要跟柚子一块回家!
杨哲圣家和程宥租的出租屋只隔两条街,下午放了学,杨哲圣搭着程宥的肩出来,“咱俩一块儿走呗。”
程宥拨了拨额前的头发,“我得绕去小学接小满。”
杨哲圣还是很兴奋,他一定要在老祁面前证明自己,没有他搞不定的人——哪怕是程宥这么高冷的学霸!
“没事,咱一块去,我也馋小学门口的酱香饼了。”
程宥酝酿着的话还没开口,杨哲圣已经溜溜达达走在前头了,“别愣着了,一会儿酱香饼都被抢光了!”
程宥舔了下唇,“来了。”
程宥推着二八大杠刚出了校门,才走不远,贴着学校墙根的地段前后聚了一伙人。打头的那个拎着一根棒球棒,长相很凶,寸头上剃了几个字母,后颈到前肩露着纹身——一只黑蝎子趴在肩头。
“你就是程宥啊,那个杀、人、犯。”
这还是这几天里,第一次有人在程宥面前说出这三个字,高中里虽然有人在议论,不过都是在私下,只要不说到他跟前来,他只当看不见听不见。
对方一看就来者不善,杨哲圣正想在书包里摸手机给祁昭越打电话,“啪”的一下,连书包带手机被人一把夺走了。“还给我!”
小混混拎着书包耸耸肩。
“有什么事冲我来,跟别人没关系。”
寸头蝎子男拎着棒球棒戳在程宥心口上,嚼着口香糖冷笑:“你小子挺狂啊,有什么都冲你来?行啊。”
“我兄弟曹荣是你弄进局子里的吧?你还跟他女朋友不清不楚的?有这回事吧?”
程宥拽紧书包带子,眉间隐约不耐烦,“我压根不认识曹荣女朋友,照片是曾杰偷拍的,小号也是他注册的,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寸头蝎子男似乎在考虑这两句话的真实性,“那曹杰是你兄弟吧?”
“我跟他们家没关系。”
“没关系?”寸头蝎子男嗤笑一声,“没关系他爹能替你办转学手续?没关系你能在宜港上学?”
“我也不为难你,”寸头蝎子男朝小弟摆手,小弟隔空把杨哲圣的书包扔了过去,“但不管怎么说,你让我兄弟进了局子,我是他大哥,这口气我得替他出了。别说我们欺负你,这两天你准备准备,这周六,我在桃源网吧等你。”
至于为什么是桃源网吧,大概是故地重游一雪前耻来的更有意义,再者,网吧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散出去的消息更有真实性——程宥就是被曹荣他们打服了。
寸头蝎子男带着小弟们走了,杨哲圣抱着书包气得涨红了脸,“他们也太过分了!柚子你怎么招惹曹荣那个狗东西了?”
程宥心沉着,“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我服了啊,曹荣还真是阴魂不散,当初老祁刚来宜港的时候被曹荣他们整的可惨了,这下换你了,自己打不过还叫帮手,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学生,他们害不害臊啊!”
程宥抿唇,“你先回家吧,注意安全。”
程宥说完蹬上自行车,杨哲圣在风中伸出尔康手挽留:“欸,柚、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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