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别仙子

55、番茄鸡蛋面(二) “你他妈敢

　　祁昭越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理，他从快餐店出来就没走，冬天冷风里吹了几个小时，就为了看看那个李大厨。

　　小服务生说了慌，那不是李大厨，那是程宥。

　　筒子楼里不隔音，一墙之隔有人在动锅碗瓢盆，声音听着既响又脆。

　　或许他这是在梧源，又或许他不着急回宜港，他鬼使神差跟着程宥来到这里。

　　警察学院不是白上的，祁昭越现在想跟着什么人，一般不会让对方发现，除非故意漏出马脚。

　　祁昭越脚尖停在楼梯口，犹豫着没上去。上去干什么？问问三年半前他在宜港为什么会捅伤曹荣？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几年不让人探视，为什么出狱了也不联系他？

　　程宥现在……过的好吗？

　　“诶？别在这吸烟，筒子楼通风不好，烟味散的慢。”楼道里有租户开了门，是个有点胖的中年男人，戴着幅黑框眼镜，有点笑模样，以为祁昭越是来找人的，还体贴的问了句，“你找谁啊？”

　　祁昭越摇了下头，往楼梯上的小阁楼里看了眼，扭头下楼了。

　　焦草似的淡淡烟味消散，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抓着门把手，看着祁昭越离开的方向，心说长的还挺帅，可惜不是在这一片住的，要是住在这……

　　黑框眼镜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关上了屋门。

　　阁楼里冬冷夏热。程宥倚着木板墙，从枕头底下的信封里摸出一沓现金。他两个月前才服完刑出来，在快餐店里上了两个月班，一个月工资三千二，看着是比三年前工资高了点。

　　刨除房租和一点日常花销，这个月还剩……

　　“两千八，加上明天发下来的工资，一共有六千块。”程宥借着昏黄的灯光把现金点了一遍。

　　点一遍就安心一遍。这笔钱除了每月给刘康华打款还钱，还能留下来一点积蓄，等过年的时候他就能去接小满了。

　　三年多了，小满现在六年级了吧？往后上初中高中花销越来越大，他得多存点钱才行。

　　一夜无梦。

　　第二天是发薪日，这天小服务生阿源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话也比之前的多。这会儿吃着午饭都堵不上他的嘴。

　　“诶小程哥，这马上就新年了，你年节的时候留店吗？也不知道老板在年节的时候发不发三倍工资啊？”阿源还是絮絮叨叨，“要是年节发三倍工资的话，我就留在这儿了，一天能挣三天的钱，为什么不留？小程哥你留吗？”

　　程宥闷头吃饭，闻言抬头想了下，“应该不留。”

　　“啊？”阿源心想只有他一个人的话那有点冷清了，“小程哥你回家过年啊？你老家在哪啊？也是，正常情况下都得回家过年嘛，可我不想回去啊，我才十八岁，家里娘老子摁头要给我相亲，这谁受得了……”

　　阿源话不少，话开了闸也就停不下了，叨逼叨叨逼叨说他老家思想愚昧又封建。

　　程宥吃完饭，餐纸抹了把嘴，“这次回家过年应该就不回来了。”

　　“咳！”阿源冷不丁被呛了个正着，“啊”的一声，“为什么啊？小程哥，你咋不回来了呢？”

　　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厨师吭了一声，朝阿源说，“少问两句。”说完端着餐盘走了。

　　阿源眨巴眨巴眼睛，想问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程宥估计看出来他的欲言又止，没什么表情的问：“想问什么？”

　　阿源支吾两声，到底是没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小程哥，你是不是刚从那什么里面出来？”

　　这话问着挺冒犯，毕竟谁也不想把这样的经历反复挂在嘴边，阿源这么问一是纯粹好奇，二是小程哥性格挺好，看着一点也不像是能进那地方的人。他这么问也是觉得程宥不会生气。

　　“嗯。”程宥没什么情绪的点头，垂眼的时候长睫盖住瞳仁，叫人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嗐！我就说嘛，当初你背着一个黑包出现在店门口，也不认识什么微信支付，看什么都新奇，我就觉得像，可我当时不敢问嘛。”

　　“那你现在怎么敢问了？”程宥撩起眼皮问。

　　阿源笑嘻嘻，哥俩好的搂着程宥的肩，“因为小程哥不是坏人。”

　　程宥跟老板提了离职，老板是个厚道人，因为马上过年，临走前还包了二百块红包当做路费。

　　“谢谢老板。”程宥从小到大打过工的地方不少，做活的时候不偷懒耍滑又肯出力气，几乎没有老板不喜欢这样勤快务实的小青年。再者程宥长的很好，性格内敛沉默，看着挺靠谱，没有社会上别的那种小青年浮躁气。

　　春节时节，街市上热热闹闹，超市外头放着大捆小捆的烟花爆竹。程宥在后厨忙到晚上十点。年节里营业到这个点的很少，因此快餐店一关门，整条街上的街铺几乎都关门了。

　　“小程哥，你可要记得来梧源看我。”阿源体贴的想从后门把程宥的小破电车推出来，到了地方一看，“咦，小程哥，你的小电车呢？”

　　程宥抹了把短发，温吞的笑：“坏了，电池出问题了。”

　　阿源心说那破烂电车早就该报废了，好歹撑了两个月呢。

　　打工人的出行神兽出了问题，要换做阿源，八成得气的跳脚，不踹它两脚都对不完买它的钱。但程宥似乎一点起伏的情绪都没有。

　　好也行坏也行，他逆来顺受，他不争不抢。

　　阿源不知道什么样的经历让小程哥变成了现在这样。这样的小程哥温吞沉默，一点棱角都没有似的，看着挺好相处，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阿源用脑子里为数不多的笔墨想了想，大概就是缺点人气的感觉。

　　他一个人背着包风里来雨里去，伶仃走在深冬寂寥的寒风里，从所有人身边路过，好像和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牵绊似的。

　　“说不定年后我还回来呢，宜港和梧源也不算远。”程宥拍了拍阿源的肩，挥了挥手，“走了。”

　　宜港和梧源是不算远，就是两个市级下面的两个县城，直线距离不远，就是倒车倒的麻烦。

　　回到出租屋，程宥想着明天把电车折价卖了，出租屋里没什么家具，收拾点日用品和衣服就能走。他想着先去电话亭里给舅舅曾俊晖打个电话。

　　拎着厨余垃圾才开了门，楼道里迎面碰上底下一楼的租客。是个拎着公文包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程宥在这住了不过两个月，对这个租客有点印象，天生一副笑模样，挺容易叫人没防备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监狱里呆过的原因，程宥觉的这个男人的眼神有点油腻恶心。

　　不过也可能是他想多了，程宥没纠结这个，稍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拎着垃圾袋往楼下去了。

　　筒子楼走到头就是电话亭，挺旧的一个，估计再要不了多久就要报废了。

　　现在时代发展很快，现在智能机能打视频，还能付钱。比三年前便利多了。

　　程宥往电话亭里投了币，机器吱的响了一声，然后……没反应了。

　　“操？”程宥敲敲电话机，尝试拨号。但不出意外，电话机死机了。他的硬币白投了。

　　程宥从破旧电话亭里出来，沿街拐了两公里，在一家挺老的小卖部打听着了电话机。估计老板的座机摆在那就是个摆设，没想到人人都有智能手机的时代，居然真的有人还要用座机拨号。

　　守着小卖铺的老头稀奇的看了程宥一样，“小伙子，手机被偷啦？”

　　“啊？没有。”程宥递了几张毛票，开始拨号打电话。他出来当天就借过狱警的电话给曾俊晖打过一回，没想到三年多了曾俊晖居然没有换手机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喂？”是个挺疲惫的男声。

　　“舅舅，我。”

　　冬天昏黄的路灯下，人的影子毛了边的模糊。零星吊着几片枯叶子的树上时不时掉下来几片枯叶，脚一踩就咯吱响。枯叶踩成碎沫子，风一吹就散了。

　　“小、小宥啊？你你可打电话来了，你现在在哪呢？怎么不回来？你妹妹──”电话机对面的曾俊晖激动的无语伦次。

　　两个月前程宥打电话说自己出来的，之后再联系。没想到一个之后就之后了两个月。

　　曾俊晖在客厅里接的电话，扩音外放的声音在不大的屋里回荡，连着客厅的小卧室里，女孩写作业的笔尖一顿，忽然愣了下神，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把屋门开了一条缝。

　　“舅舅，我明天坐车回去。”

　　“啊？啊！”曾俊晖声音提了下，又笑：“好，好啊，你早该回来了嘛。你这两个月跑哪去了？”

　　冷风顺着人的裤缝往里钻，程宥跺了下脚，“就在梧源呢，找了份工作。”

　　他刚出来的时候，身上连回宜港的车钱都拿不出来。

　　“哦好好，马上过年了，快点回来也是好事，赶上春运人多。”曾俊晖往里屋那儿看了一眼，看见里屋屋门开了一条缝，问：“小宥啊，你跟小满说两句话？她也挺想你的。”

　　然后里屋屋门“砰”一声关上了。

　　曾俊晖：“……”

　　程宥沉默了会，开口说，“先不用了，我明天回去，有什么话当面说。”

　　三年多没见，他都不知道程小满长多大了，说不近乡情怯是假的。

　　程宥挂了电话，小卖部老头正在玩线上的象棋，估计也是头一次见古董似的年轻人，有点新奇。指着街对头的手机店，“那边有卖手机的，他们家九点开门。”

　　“谢谢。”程宥摆了下手，道了谢。慢慢沿街溜达回筒子楼。

　　半夜十二点。家门口徘徊着一阵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程宥蜷着被子翻了个身，被游荡着的脚步声吵醒了，心说这年头的小偷可真没眼力见，往这破旧的筒子楼里游荡什么？

　　但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一丁点要走的意思。程宥被吵醒了还不算，这会被这阴魂不散的声音弄的心烦，“哗”一下起来，抹了把短发。

　　“笃笃──”

　　屋门被敲响，程宥斜着身子倚着门，哗一下打开，“哪位？”

　　“是我，”楼下的住户推了推黑框眼镜，一手还拎着点油炸花生米和酒，笑着说话，“刚才看你刚回来，过年不回家啊？要不要一起喝点？”

　　同一个筒子楼里的住户，面对主动释放善意的邻居，多半就顺坡下驴，吃顿饭认识认识了。但偏不巧，他遇见的人是程宥，而程宥不吃这一套。

　　他抓了下头发，头发太短，摸着扎手。程宥微微拧着眉，“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黑框眼镜的邻居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像是有点遗憾似的，“这样啊，”满是遗憾。

　　当然是真的遗憾，眼看就要到手了，半途而废的话也太折磨人了。而且长的像他这样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忍了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换做之前，他可能会另寻时机，但今天他竟然一点都不想忍。

　　黑框眼镜男一面伸手一面抬脚往门里挤，“陪我喝一点，就当交个朋友。”

　　咸猪手搭在程宥的手上，程宥半推半就的让黑框眼镜男进了阁楼，但阁楼门没关紧，微微敞开漏了条缝。

　　“只是啤酒，啤酒有什么不能喝的？喝点晚上还睡的舒服呢。”黑框眼镜男长的壮硕，块头也大，比程宥高一个头，在逼仄的小阁楼里显得分外有压迫感。

　　他这样的体型，就算目标半途反抗，他也能轻而易举的制住人。

　　阁楼外，祁昭越看着阁楼门的那条缝，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程宥认识刚才那个人吗？为什么让他进门？

　　自从在梧源见过程宥之后，祁昭越在宜港呆不下去，今天一早就驱车来了梧源。他就是想挨着程宥近一点，至少让他知道点他的现状。

　　正当祁昭越神游天外之际，阁楼里忽然噼里啪啦一阵响，玻璃瓷碗碎在地上，紧接着就是木板爆响。

　　就在祁昭越踹门而入的前一秒，门里忽然响起程宥的喝声，“你他妈想死吗？！”

　　程宥抓着黑框眼镜男的头发砰砰砸在木墙上，深夜里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眼睛男也没想到这人看着清瘦，力气居然这么大。当即疼的嗷嗷叫唤。

　　阁楼里酒菜撒了一地，程宥单手箍着眼镜男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把他的手给折断。

　　“知道老子是什么人吗？嗯？”程宥折着他的手，咔擦一声，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眼镜男惨叫一声，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刚从那里面出来，你倒敢惹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啊啊！！”眼镜男半边脸摁进地上的啤酒液里，惊恐挣扎的像是放在毡板上待宰的鱼。

　　程宥捏着啤酒瓶子，板着眼镜男的脸，“这里头放什么了？”

　　“没、没什么！啊啊！！”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眼镜男的一条胳膊被卸了。

　　“不说？”

　　“说说……就放了一点药，只有一点药……”

　　程宥板着眼镜男的脸，一酒瓶子啤酒戳进他喉咙里，呛的边喝边撒，溺水似的灌了多半瓶。

　　灌完，眼镜男就瘫地上不动了。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眼镜男喜欢男人，尤其是程宥这样长的清秀的男人，之前也得手过几次，只要他们喝了掺着药的酒，半推半就的就让他做了。事后这次人也不敢报警，毕竟自己一个大男人被男人上了这种事，没人想宣扬出去。

　　但没想到程宥居然这么烈性，还他妈是劳改犯！

　　程宥灌完掺了药的啤酒才觉得解气，踢了这死胖子一脚，“滚出去。”

　　从死胖子进门到一身狼狈的出来，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等筒子楼里其他的住户听见动静往外看的时候，就看见眼镜男死狗一样的背影。

　　“呸！妈的晦气！”眼镜男滚了一身的污秽，额头上磕出了血丝，黑框眼镜片也碎了一个。

　　冬天昏昧的路灯下，冷风吹透濡湿的衬衣，眼镜男后背蓦地升起一股战栗。像是有什么人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盯的他头皮发麻。

　　眼镜男打了个激灵，一回头，长巷子里有个男人咬着一截半长不短的烟，烟头猩红明明灭灭，然后他就看见了之前从楼道里见到的那个长得很帅的男人。

　　祁昭越眯眼吐了口烟气，嘴角延出一丝冷笑，撸起袖子朝眼镜男“砰”的就是一拳，打得另一个完好的眼镜片也碎了一地。

　　“我操！”眼镜男眼角青了一块，正想骂娘，祁昭越迎面又是一拳。

　　“你他妈敢招惹他？你他妈怎么敢？！”祁昭越打完也不觉得解气，狠狠把烟掐在地上，烦躁的只想骂人。“你想死吗？嗯？”

　　眼镜男直哆嗦，连哭带喊的道歉，今天运气挺背，一下子招惹了两个阎王爷。

　　祁昭越箍着眼镜男的胳膊，冷笑，“跟我去派出所。”

　　他连程宥的面都不敢见，这个脏东西怎么敢这么对程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