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番茄鸡蛋面(一) 程宥笑了一 ...
-
指针飞速旋转,啪的定格在二零一六年一月,除夕将至。
街上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新年气象,超市挂着红彤彤的大红灯笼,春运加持下,各地流动的人流量骤增。
这几年经济稳步上升,家家户户的条件都好了,街上家用轿车的数量成倍增加,各种三蹦子小电车赶在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一窝蜂呜呼啦啦的在街上来回穿梭。
警用桑塔纳在土路上蹦的跟个摇摇车似的,蹦蹦跳跳的开上县际主路,摇匀了一整车人的脑浆。
副驾驶坐着的年轻警员捂着胃趴在车窗上,一个劲儿的朝外干呕。
“呕──我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后排的小警员嘻嘻哈哈地笑:“别别别秦元,千万别吐,咱们在土路上晃了这么多天,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你这会儿要是吐出来,太芳香四溢了,我怕我受不住也吐出来怎么办?”
后排说话的小警员叫季旭垚,他旁边坐着的就是害他们坐着警用桑塔纳在乡间土路上奔波了三四天的罪魁祸首。
科技在进步,文明在发展。就连不入流的小偷们都进化成了小有规模的团伙作案。
有人负责偷,有人负责卖,还有人负责联系买家,作中间人。
车上这个嫌疑人就是负责出售的那方,他运气好,之前和上家联系的时候见状不对跑了,害得宜港派出所派人派车一路摸到乡下,追了三四天,才在菜地里捉到人。
季旭垚隔着嫌疑人灰白铁青的脸朝另一边问:“祁哥,你也晕车吗?”
叫祈哥的青年侧脸对着窗户,暮色下的宜港田野风光很好看,斜斜的落日余晖从天际线上打到玻璃窗上来,目光所及的橘黄色的落日余晖打在青年的侧脸上,光影模糊着青年凌厉的脸部线条。
季旭垚有一刹那的恍惚,他刚才好像在他祈哥的脸上看到了具象化的温柔。试问他祈哥是什么人,警院当红一棵草。
就是性子冷冰冰的不好让人接近,整天冷着一张冷脸,否则隔壁医院那些单身姑娘们岂会把当红一棵草放到现在。
而他刚才居然在他祈哥的脸上看到了温柔!这要是让那些姑娘们看见,怕是得疯。
“不晕。”祁昭越偏了下头,“就是觉得这块风景好看。”
“啊哈这样啊。”季旭垚、祁昭越和秦元是一届的学生,年纪一般大,但季旭垚这人和同龄人比起来小很多,加上皮肤白有有点婴儿肥,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十八岁的高中生。
“哎祈哥你不是宜港本地人吧,我记得宜港这片之前是个废弃的旧港口,据说很多年前发生过爆炸,死了不少人,之后就废弃了,也就是两三年前吧,政府居然把这块拆了,好像要另盖个什么项目来着……”
秦元捂着不断翻涌酸水的胃囊,灌了口矿泉水,拍着胸口问:“垚垚,我记得你也不是宜港人啊,怎么对这片这么熟悉?”
“去你大爷的垚垚,秦元你恶心谁呢?”季旭垚哼的一声扭过头,“我外婆家在这,我小时候寒暑假之前来这玩儿,当然知道。”
宜港确实不是祁昭越的故乡,但他在这生活了七年多,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他知道这以前是旧港口,三层的废弃小楼上,就是在这里跟程宥一跃而下。
提起记忆里的那个人,好像连时间都过的缓慢了,三年半了,那个人还好吗?
“之前抓到的上家在梧源县,这个负责倒卖的下家虽然在咱们宜港,但咱们顶多算是协助办案,人正儿八经是得移送到梧源的。”驾驶座上的大队长廖永华说了一句。
季旭垚点点头表示理解,“行吧行吧,协助办案怎么不算办案呢?哎队长,咱们去梧源押送嫌疑人的时候稍微停半天嘛,我听说那边的竹笋炖老鸭特别好吃,咱们搓一顿呗,就当是犒劳犒劳咱们这么颠簸的行程嘛!”
廖永华打着方向盘,汇入县际的主干道,在呜呜滴滴的喇叭声里说话,“甭想,这次押人不带你们,我和昭越一块去。”
“啊啊廖队廖队~”秦元和季旭垚一块撒娇,活像拉了一车活宝。
廖永华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小崽子们都把嘴闭上,马上过年了啊,派出所警力这么紧张,哪有空把你们全带去?谁想跟我去梧源?咱们今天去明天回。”
今天去明天回的意思是时间紧张,多半连住宿的时间都没有,俩人轮流开车,寒冬腊月呼呼刮大风的冬天里谁不想在屋里坐着。
最后敲定的人选还是祁昭越,桑塔纳在宜港派出所停下,呼啦下来两个活宝,车门一关又呼啸着走了。
梧源和宜港都是县城,但没挨着,中间还得经过另一个城市,拦腰穿过去,就是梧源的地界。
冰道上铺着一层煤砟子,滚热了的车胎小心翼翼的行驶着,车屁股喷着尾气。到梧源的时候,天蒙蒙亮。
祁昭越从后车座睁开眼,从雾化了的车窗上往外看,瞅见路牌上标着梧源3km。“廖哥,怎么不叫我?”
“嘿,叫你干啥,上半夜还没开够啊。”廖永华打着方向盘,打了声长长的哈欠,“一会儿道梧源了先吃饭,肚子里没点热乎饭人也容易跟着没劲,我看看这路……是往这边走……”
冬天清晨起了薄雾,桑塔纳开着车灯缓缓驶入主城区。主城区还沉浸在矇昧的晨光中。
“这个点吃饭我看悬。”祁昭越揉了揉眼睛,摁开点车窗,冷风扑了一脸,这会儿觉得清醒多了。
“是挺悬,哪有饭馆是大清早开门的?再怎么说也得九点十点什么的,这个点也就能在小摊上──”
车轮不轻不重吱啦一声,车身半正不斜的停在路边一家小饭馆旁边。显然廖永华没想着停车,但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居然停下了。
原因无他,梧源矇昧薄雾的冬日清晨里,城区路边一家饭馆居然亮着灯。
“嚯,赶巧了,还是家快餐店,走走走昭越,带着人进去吃饭。”
廖永华指的人是嫌疑人。
于是两个警察一个嫌疑人稳稳当当坐在了空无一个客人的小餐馆里。小餐馆里的服务员──约莫也是唯一的一个从后厨出来,“两位吃点什么,本店有招牌肥牛盖饭、山笋鸡肉盖饭……”
廖永华给自己和嫌疑人点了一个,祁昭越把菜单递过去的时候说了句:“一份番茄鸡蛋面。”
服务生一走,廖永华搓了把脸,抽出一次性筷子来回搓着。“你怎么这么爱吃番茄鸡蛋面?去外头吃饭我就没见过你吃别的。”
祁昭越淡淡道:“喜欢吃。”
廖永华心说这得是多喜欢,吃这么多年都不腻?
三饭餐点端上来,氤氲冒着腾腾白气。
祁昭越拨开筷子挑了一块,咸香的炒鸡蛋浸透番茄酸甜的汤汁,格外滑嫩。面条十分劲道。
都说伴随着味道气味一类的回忆是最长久的,哪怕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深埋着的回忆就已经先一步翻涌了出来。
祁昭越第一次在吃番茄鸡蛋面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程宥,尽管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浅淡,甚至有了趋于淡化的趋势,但这一刻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他。
“小程哥,再来一份番茄鸡蛋面,外头客人要打包!”
“哎好!”窗几明亮的后厨内,一个身形略显清瘦的青年带着口罩,熟练的洗锅点火。
来传话的服务生噘着嘴嘀嘀咕咕,“之前老板让早晨七点开门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有病,毕竟谁会闲的没事大冬天的七点跑来吃早饭?没想到今天在这遇见跟老板一样的病友了。”
后厨的程宥听的只想笑,“小心点说话,后厨有摄像头啊。”
服务生嘴噘的更厉害了,“切,我不怕,老板又不会读唇语。”
程宥哭笑不得,但还是选择性的安慰了这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年轻两句,“过春节来来往往的人多,老板也就是想多挣点钱。”
“是是是,老板想多挣钱,累的是咱们啊,谁会在冬天大清早的时候六点起床,离开温暖的被窝……”
程宥把番茄鸡蛋面盛进外卖盒里,“好了。”
小服务生赶紧捧出去,“您的打包好了。”
祁昭越一手拎着打包盒一手抓着嫌疑人,跟着廖永华闯进冷风里。
小服务生哼着小曲把桌面收拾了,程宥正巧从后厨出来端过来两碗面,“来,早饭。”
“小程哥,你是没看见那三个客人有多奇怪,其中一个看着饭打哆嗦,跟不会用筷子似的,都快抖成敲快板的了。还有个长得贼帅,跟电影明星似的。跟小程哥你一样好看。”
程宥笑了笑,没当回事,“哦,谢谢夸奖。”
“没吃饱怎么不在店里吃?”廖永华看着外卖盒问了一嘴。像祁昭越这样的青年,又是基层警员,吃的多一点也是寻常事。
“吃饱了,打包……”祁昭越当时也没想自己为什么要打包,好像单纯觉得梧源这个地方的这家店做出来的番茄鸡蛋面很合他的口味。但离宜港有点距离,他打包一份,回去还能再吃一顿。
但开车回去的话,面都坨了吧?祁昭越后知后觉的想。
把嫌疑人移交到梧源派出所,祁昭越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放在桑塔纳警车里已经冷透了坨成块了的番茄鸡蛋面,忽然想吃口面。
“廖哥,你先回去吧,后半天我不回去了,明早上班。”祁昭越扶着车门,弯腰朝廖永华说了句。
“啊?留半天干什么?”廖永华是个人到中年的老大哥,比宋向明年轻个几岁,三十多岁的年纪还没成家,看二十来岁的祁昭越就跟个学生小孩似的。
祁昭越确实还是个学生,今年还是警察学院大四生,只不过这一年要到地方上实习。祁昭越就留在了宜港。
当年祁昭越在晋城参加高考,以四百多分的成绩报考了闽省的警察学院,就留在了宜港本地。
祁昭越笑了下,“想起来这边有个亲戚,想顺道看一下,放心,明早就回去了。”
“那成,路上慢点啊。”
祁昭越目送廖永华开车走了,才沿着小路边穿行在梧源县城的小路上。这几年梧源和宜港的基建都做的挺好,冬天街边还有绿油油的绿化带。
出租车停在路边那家快餐店前,打表器一关,祁昭越掏出钱夹付了钱,慢悠悠踱到快餐店里。
“你好帅哥,吃点什么?”
“番茄鸡蛋面。”
服务生瞅着他那张帅脸,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好奇怪的帅哥,好奇怪的番茄鸡蛋面。
如果说第一次吃觉得熟悉是一种阴差阳错的错觉,那么第二次呢?全天下只有程宥能做出这种味道,他以前吃了无数次的番茄鸡蛋面。
祁昭越吃完面就倚着椅背擦手指,这时候正是饭点,来来往往的客人还挺多。服务生过来收餐碗的时候,祁昭越忽然问了句:“做这碗面的厨师是谁?”
“啊?谁……谁??”服务生在这兼职小半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问题,他结结巴巴的问:“怎、怎么啦?不好吃吗?”不好吃的话专门问名字是要打厨师吗?
那瞬间小服务生转动脑筋,张口就是,“厨师姓李,李大厨做的,您是有什么问题吗?”
祁昭越摇了下头,即便极力克制,但眉眼间仍然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一点失落来。
小服务生眉尖一挑,脑子转了十八个弯,这种情景下……小程哥难道是老板在什么地方重金挖过来的?
也不对啊,他记得初冬那天天气很冷,天阴沉沉的,店里没什么客人。他照常守店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挺清瘦的青年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指着门店玻璃上贴的招聘启事,问这儿还招不招人。
这种开场,好像也不是老板翘了谁家的厨子吧?
服务生心里直犯嘀咕,瞅了一眼挺正常的帅哥,麻溜的收拾餐碗走了。
今天梧源一整日都阴着天,祁昭越把夹克拉链拉到顶,下巴兜在衣领里,溜溜达达出了店门。
天上一点云彩都没有,天阴着阴着就黑了。
晚上十点,快餐店整个店面都暗了下来,一小块亮着灯光的招牌在夜里一闪一闪的亮。映和着祁昭越手里猩红的烟头。
“刘哥,小电瓶充好电了,后门哪儿呢!我怕今天突然下雨,就把几个电车一块推后门那去了。”服务生脸兜着风喊了句,手机打着电筒,把小电车推出来。还有闲心拨拨旁边小电车歪歪扭扭的后视镜。
这辆电车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无妄之灾,破相破的厉害,活像什么车祸现场里救出来的战损版。
“哎哟小程哥,你哪淘来的小电车?破成这样?看这后视镜吊的,跟断了脖子似的。”小服务生远远朝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招呼,但看那道清瘦伶仃的身影都知道是他小程哥。
“啊,旧货市场上淘的,破是破了点,好在价格实惠。”程宥拎着黑色布包,把破电车从夹缝里推了出去,“下班了啊先走了。”
小服务生前看乌漆嘛黑,后看乌漆嘛黑,嚎了一嗓子,“等等我啊小程哥!我怕黑!”
俩人在路口分道扬镳,路上风挺冷,小电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拧到底也是步行的龟速。程宥抹开指示盘上的灰,上头电量已经告罄。
钥匙关上再拧开,这次居然连车灯都打不开,彻底没电了。
程宥笑了一下,被气的。
二手货旧货没什么质量保证,小电车的电瓶在冬天低温环境下耗电更快,能撑那么一个……程宥扭头看了看,很好,一共走了没几步路,现在扭头看还能看到快餐店亮闪闪的招牌。
程宥无奈,只好下车推着小电车走。冬天的太阳能路灯也不甚明亮。清瘦伶仃的影子拐进小巷子里,后头隔着几十米跟着另一道影子。
祁昭越自从那道身影出来就认出了他,三年半了,程宥似乎长高了,肩背也更挺括了,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时代的稚嫩,变成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大人了。
但谁来赔他这三年多的光景呢?
这是插进祁昭越心里的一根刺,想起来就疼,疼久了就发炎,兜兜转转不得好转。
祁昭越远远看见程宥停在一栋破筒子楼前,把小电车推进了帐篷下,过了好久才踢踢踏踏的上楼。
灰暗破旧的筒子楼很潮湿,楼道里顺着墙壁渗下来黏腻的雨,横刷过黏腻的青苔。老旧筒子楼不隔音,靠近楼梯的小房间噪音不是一般的大,什么人上下楼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还好他租的地方是个小阁楼,除了有点潮湿冬冷夏热空间小不隔音透风差之外,没什么特别的缺点,不过优点倒是挺明显,价格便宜。
就冲着这一点,这个房间阁楼就租的值当。
阁楼里没通煤气,只有电。程宥照旧用小电锅下了碗青菜鸡蛋挂面,等饭撑上来的时候,楼下楼道里“噔噔噔”几声,就跟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刷出来的npc似的。
程宥小声说了句:“速度慢了,往常这个时候第一口面都吃上了。”
楼下住户屋门打开又关上,声音听着沉闷滞涩,不知道是哪个脆皮打工人急需回家恢复精力。
他一碗面喝到一半,耳朵一支,忽然听到楼道里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这种声音之前从来没在筒子楼里出现过,至少不是几位特定租户的。
脚步声上一个台阶,间隔很长再上一个台阶,像是主人走的很犹豫,但声音清脆不粘滞,走的又很坚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