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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茄鸡蛋面(三) “别动,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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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宥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城际大巴车,跟着务工回乡的人流一块,倒了几次班车,下午四点到了宜港。
同样是年节前夕,跟一零年他从老家云通第一次来宜港的时候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一样的是舅舅曾俊辉一样来接他,不一样的是六年物是人非,什么都不一样。
现代社会,通讯网络高度发达,想要认识和遗忘一个人都如此简单。如果此时此刻问程宥,你后不后悔认识祁昭越?他大概会安静的抽上一根烟,然后沉默着一言不发。
“诶!小宥啊这这儿!”
一个双鬓灰白的胖脸中年男人逆着车站的人流远远招手,笑的有点憨相,争着接过程宥的双肩包往自己身上抗,“来来来车在这呢!”
程宥一个大小青年愣是被曾俊辉拽的一个踉跄。犄角旮旯里停着的还是当初的那辆三蹦子,只不过看着更破了。
曾俊辉颠了颠包,皱着老气横秋的眉头,“包咋这么轻?你说你提前出来,怎么不让舅舅接你去?梧源那地方你人生地不熟的,这三年变化还挺大的...”
程宥还是和第一次来宜港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但这次回来。听曾俊辉唠唠叨叨,眼角眉梢已经带了笑意了。
“看出来了,变化是挺大的,手机都能付钱了。”程宥跟着曾俊辉坐进三蹦子里,逼仄的空间转个身都捉襟见肘。
三蹦子呜呜呼呼的顺进车流里,程宥蜷了下指尖,声音被灌进窗缝的冷风冲的飘忽不定,“那个小满...挺好呢吧?”
12年程宥出事出的毫无预兆,正好卡在高考前夕,12年的高考没能参加,程小满一下子没了监护人,最后还是曾俊辉把人接了过去。
“挺好的...”曾俊辉说完又哑巴了下,想起程小满之前对程宥的态度,想着给程宥提前打个预防针,“长成大姑娘了,青春期嘛,小姑娘家的脾气就是阴晴不定的,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我个大男人都摸不透。”
程宥笑笑没说话。他给曾俊辉打的两次电话,程小满都没有吭声。她心里应该是怨恨自己这个哥哥的吧?
心事重重想了一路,路边的风景嗖嗖掠过去,“这几年宜港的变化挺大的。”
“是、是。”曾俊辉笑眯眯着,“这两年新城区那边也建起来了,什么微信支付、快递网点什么的,哎呦换做以前我都不敢想。”
“就说你之前住的那一片城中村,前两年城建规划的时候那一片都拆了,你现在过去肯定认不出来...”曾俊辉话闸子打开就没停过,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那个小宥啊...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曾俊辉分神看了眼程宥。
程宥看着县城红绿灯前一排的车尾灯,他是没打算离开宜港,毕竟曾俊辉在宜港,而且小满这几年也适应这里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应该早就离开这儿了。
“不走了,在这找份工作。”
程宥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是不管生活把他打磨成什么样子,他都安之若素似的。
但谁说起当年的事都要遗憾,明明是成绩优异的状元苗子,但就这么寂寂无名的泯然众人,谁能甘心?谁都不甘心,但偏偏程宥提也不提。
到幸福小区的时候,天边刚收束完最后一抹霞光,程宥闷头跟着曾俊辉到家门口,抬起的手碰着屋门又放下,摸了摸鼻尖,心里莫名发堵。
曾俊辉身体胖,走路也走的慢。等他转过拐角正正瞧见高个儿的清瘦青年背着单肩包,沉默的立在门前。
没等程宥第二次抬手敲门的时候,屋门轻轻“砰”的一声开了。
一个到他胸口下的挺漂亮的一个小女孩开的门,开完门扭头就走了。
程宥的话哽在喉咙里,沉默着进了门。
曾俊辉哎的一声,“这小孩怎么回事?你哥哥来了怎么也不吭声?小满啊,你哥哥,叫哥哥。”
“算了舅舅,”程宥摆了下手,“没事,这么多年没见了,等熟悉熟悉就好了。”
曾俊辉干笑了两声,但不管再怎么样也不能冷了气氛,“哎好好,晚上咱去下馆子好了,别在家忙活了,哎呦这几点了?小泽也该回来了。”
小泽就是曾泽,曾俊辉的小儿子,今年八岁。正在上寒假的围棋兴趣班。
五点半,曾泽从商场的兴趣班回来。客客气气跟程宥打了个招呼。三年前程宥出事的时候,曾泽才四岁,还不记事呢。
一家人凑的挺齐整,曾俊辉忙着拎包收拾出门。
程宥觉得不对劲,转了一圈,张张嘴问:“舅妈呢?”
曾泽吸了吸冻的通红的鼻子,程小满拎着钥匙转过身来不作声,曾俊辉换鞋的动作一顿。程宥觉得他那腰背又佝偻了几分。
“...我跟你舅妈早离婚了...嗐不提了,好几年的事了。”曾俊辉招招手,“走走,咱们吃饭去。”
四个人去的是附近一家火锅店,装饰的窗几明亮。
氤氲着热气的火锅滚着红油和番茄两种汤底,曾俊辉挺新奇,说:“这叫鸳鸯锅,能吃到两种口味呢。”
程宥找了半天没找到菜单,曾俊辉捣鼓着手机,对准桌上的二维码扫了扫,“小宥你看,现在时兴这个,人家都不用菜单啦,在手机上点单,一会儿就有人把菜送过来。”
程宥没见过这个,不由朝曾俊辉好奇伸长了脖子。
曾俊辉在程宥对面,程小满挨着程宥坐。程宥伸着脖子费劲,就在锃亮的屏幕上看着一溜花里胡哨的界面,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脖子先酸了。
然后眼角余光里程宥瞥见个手机屏幕——是程小满推过来的,显示着点菜界面。
“小宥你看看你还加点什么?”
曾俊辉用一根手指扒拉着手机屏幕,和曾泽头对头研究菜单。
这家馆子挺高档的,菜单好看,价格更好看。程宥没点别的,问程小满:“你想吃就点上,哥一会儿去付钱。”
小姑娘点头,黑色绸缎似的头发很光滑,留着一个挺典型的蘑菇头。程宥抬手像之前那样,在小姑娘头上摸了摸。
程小满长大了,手感都不对了。
点完菜品之后,程宥要去付钱,被程小满攥着衣角扯了回来,“不用现金,手机支付。”
“啊...”程宥就没吭声,一来他现在还没手机,二来有了也不会用。
最后是曾俊辉付的钱,等菜品的功夫,程宥打听这几年发生的事,曾俊辉也没瞒着。
正赶上饭点,年节里到饭店吃饭的人挺多,大厅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涔涔的水珠,卡座隔开桌子,一眼看过去,几乎都坐满了。
杂七杂八的声音充斥在四面八方,他们说话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12年那次事里也有曾杰这个混账,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乡下跑回来的,跟宜港那几个小混混在一块。”
曾俊辉叹了口气,“是我没教好他,事发之后,他们在派出所关了几个月就被放出来了,我和你舅妈因为曾杰的事来来回回吵了好几次架...”
服务生端着一大盘菜品上来,等服务生上完菜之后,肥牛五花肉片下进煮沸的汤锅里,氤氲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程宥半垂着眼,盯着锅里煮沸翻滚的汤汁,“因为我?”
“那哪能呢?”曾俊辉说:“我跟你舅妈早就过不下去了,曾杰的事就是个引子。那次的事之后,你舅妈就跟我闹...哎算了算了都陈年往事了,咱不提这个,吃饭吃饭。”
后边的程宥大致也能猜出来,曾俊辉和钟红艳离了婚,一个人抚养程小满和曾泽。
“谢谢舅舅。”程宥真心实意的说,“这些年照顾小满。”
“哎呦咱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曾俊辉一个劲的给程宥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程宥也给程小满夹菜,就跟以前一样。夹完以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现在的小姑娘都爱美爱苗条,大概不会跟以前一样夹什么吃什么。
程小满抠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金针菇和肥牛卷,默了默,埋头全扒干净了。
饭快吃完,曾俊辉沉吟着,还是忍不住问:“小宥,你这么沉稳的一个人,当年就怎么...”
程小满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程宥摇着头,“都过去了,不提了。”
真的,别再提了。
隔了四五桌的靠墙卡座上,手机高清像素下蓦地拍下一张照片。
小青年双指放大照片,画面里的青年穿着有点毛边的白色卫衣,整体偏清瘦,瘦的脸廓清晰,皮肉薄紧。
头发理成短寸的样子,内敛的气质里又杂糅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光是一张出众的脸面,就引得附近几个卡座的年轻小姑娘频频回首张望。
小青年看着照片不可置信的抬眼往那边看,瞪大双眼问:“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怎么好像看见程宥了?”
“程宥?是我以为的那个程宥吗?咱们以前那个老同学?”女生问。
小青年把手机上的照片递过去,“媛媛,你自己看。”
女生叫彭媛媛,对面的男生叫杨哲圣。
彭媛媛“嘶”的一声,“真是他?他——”
“嘘——”杨哲圣一把捂住彭媛媛,“千万别声张。”
试问时隔三年半再次看见老同学旧朋友是个什么心情?没人比杨哲圣更理解了。
按理说程宥的刑期得到16年的三月份,现在才二月。柚子已经出来了?他来宜港怎么没跟他们联系?老祁知道吗?
杨哲圣拿出高中时代桌洞底下偷发消息的手速,迅速调出祁昭越的微信火速发送。
Yang:老祁老祁!你猜我看见谁了?!柚子!程宥!我在宜港看见他了!
Yang:柚子不是三月份才出来吗?他...你和他还有联系吗?我靠,我和媛媛正在牛记火锅店吃饭呢,冷不丁看见柚子我以为我眼花了呢!怎么办?我要不要打个招呼?
杨哲圣当然想打招呼,但这么突然出现是不是有点冒昧?再说程宥在梧源这三年多,谁的探视都不见...
杨哲圣捏着手机大喘气,当年的事发生的那么突然,而且据老祁说,事情是有预谋的,压根没那么简单。高考前出了这样的事,谁心里没有疙瘩呢?
他正坐立不安,彭媛媛看着也心焦,祁昭越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弹出来的。
祁昭越的微信头像是个挺温顺圆润的小猫头像,微微眯着眼犯困,跟着弥勒佛似的。昵称就更简单了,还叫谢绝打扰。合理怀疑这人是不想动脑子起昵称。
谢绝打扰:先别打扰他。
免得把人吓跑了。
程宥这几年拒绝任何人的探视,他就像把自己缩进了壳里,极力避免和过去的人接触。
而且,他们真的很久没见了,祁昭越不想这么仓促的见到他,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Yang :得嘞,我听你的。我听你这语气一点都不惊讶,你知道柚子出来了?
杨哲圣问完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像弱智白痴,祁昭越就在宜港派出所实习,他只要有心,跟梧源那边打听一下,不说知道的事无巨细,但大致的情况肯定能了解。
比如出狱时间,减刑时间。
谢绝打扰:知道,减刑减了三个月,12月份就出来了。
Yang :出来俩月你也不跟我透个气?老祁,你不厚道。
祁昭越一边拿黑毛巾擦头发,一边拿手机从浴室出来。
客厅里无主灯的设计让整个房间光线偏暗,地灯让青年的影子在落地窗前磨了边角。
祁昭越倚着大理石吧台打字。
谢绝打扰:我不厚道?你能找着他?
对面杨哲圣不说话了。这几年程宥从没跟他们联系过。这么唐突的找上去,确实不大好。
和程宥见面的事不能着急,至少不能让他抵触。
年节里,这里依旧冷冷清清,看不出半分过节的气息。如果不是时不时响起的鞭炮炮竹声提醒着,他都险些忘了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了。
祁昭越随手把毛巾搭在沙发上,看着明明灭灭的手机屏幕吸烟。目光落在通讯录那串号码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喵——”
懒猫儿不知道从哪里溜达出来,跳上沙发,又窝祁昭越脚边不动了。
祁昭越就没见过这么好吃懒做的猫儿,能趴着绝不站着,更别提让它捉个耗子了。
这要是换做寻常人家,这么好吃懒做的猫儿保管是要扔出去的。
祁昭越撸了把布丁,喃喃说:“程宥回来了,你高兴吗?”
“喵——”
......
“你好,您的特调鸡尾酒好了,请慢用。”
不急不慢的温润声线在渐渐躁动的酒吧里响起。灯红酒绿的镭射灯下,程宥穿着酒吧统一的白衬衫黑西裤,衬衫下摆塞到西裤里,皮带收束出一截劲瘦的腰肢。
程宥虽然清瘦,但肩背并不单薄,衬衫西裤勾勒出独属于青年男性宽肩窄腰的身形,单是个背影就足以让人频频侧目,更别说那张出众的脸。
“小哥...”喝了大半夜的女人勉强撑着眼皮子,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怎么的,黑色的眼影眼线在眼下晕开大片的墨渍,在不甚明亮的酒吧里看着像鬼。
“你好,有什么需要吗?”程宥稍稍弯腰,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有——”女士猛地伸手勾住程宥的脖子,说着就要往下拉,一瞬间嘴唇几乎要贴到程宥脸上。“小哥,嗝——你、你长得可真好看!”
“不好意思女士,您喝醉了。”
酒吧里这种情况太常见了,程宥并没有大惊小怪,拽住她的手腕试图让她松开自己。
吧台里的调酒师扑哧笑了一声,“哎呦小程啊,你自己算算,这几天你都被骚扰几次了?我见过不少男的喝完酒骚扰女的,倒没怎么见过女的发酒疯骚扰男的。”
其实不管什么男女,主要是爱美之心人人都有,而酒精又会无底线的放大人性的私欲和恶念。
比如在梧源的那个中年眼镜男,十足的心理变态。
“谁知道呢?”程宥扯了下嘴角,想让客人去休息处休息。联系他们的家人或者等客人酒醒了再结账。
程宥扶着客人去休息处,女客人手脚并用,一个劲儿往程宥身上挤,“小哥,一个人喝一杯嘛!”
程宥笑笑正要说话,酒吧大门猝不及防被踹开,“扫黄!都别动!”
“诶!那边的说了别动,靠墙蹲下!”
“小季,带人去二楼!”宜港派出所当地片儿警老宋——宋向明指挥几个实习警,“小秦,扫一楼包厢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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