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别仙子

47、元旦(二) 他们在高压

　　祁昭越哭笑不得，一边往书包里揣卷子一边回，“那你跟我们一块走，还有小满呢。”

　　杨哲圣很有自知之明，这个时候坚决不当他俩的电灯泡。

　　祁昭越单肩挎着书包，拍了下杨哲圣的肩，小声说：“零食吃不完的话，给同学们分分，尤其是...班长大人。”

　　杨哲圣的脸“腾”一下红了，连忙使出降龙十八掌，打发祁昭越走：“快走快走，说什么呢...”

　　真是，害他紧张了一下。

　　祁昭越和程宥是请了假的，不用翻学校后墙，大摇大摆都后门走了出去。

　　只是他们没看见，教室里一直有一道目光盯着他们，不是杨哲圣，而是静寂了很久的高鹏。

　　新年历从2011年跨越到2012年。虽然春节还没到，但元旦这天，家家户户已经有过年的气氛了。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元旦。

　　祁昭越早早跟程宥去菜市场买菜，程宥不知道宜港这边过元旦吃什么，只是按照北方人的习惯，买了鲜肉和饺子皮。

　　晚上主食是饺子。

　　“想吃什么菜？”程宥往菜摊上瞟一眼，“小满昨天说要吃姜母鸭，你呢，你想吃什么？”

　　祁昭越左手一兜鲜肉鲜饺子皮，右手拿着大罐饮料，脸贴着程宥的肩，抬了抬下巴，瞅着几个圆滚滚又新鲜的番茄，“番茄炒蛋！”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番茄炒蛋？”程宥捡了几个番茄，给摊主称了下，摸出毛票付了钱。

　　“我记得你来我家吃的第一顿饭，就是番茄鸡蛋面。”程宥笑了一下，“还记得吗？”

　　祁昭越当然记得，很好吃。他之后去饭馆吃的番茄鸡蛋面和程宥做的压根不是一个味道。

　　那是独属于程宥做出来的味道。

　　祁昭越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等回神的时候，程宥又买了鸡蛋和海虾。

　　“晚上焗个虾，一道姜母鸭，番茄鸡蛋再来两道时令菜。”程宥想了下，“应该够了。”

　　何止是够了，简直是到了丰盛的程度。

　　也就是过节，程宥才有时间捣鼓五六个菜。

　　二八大杠的车篮上放着买来的菜蔬，祁昭越单脚撑地，把满溢出来的塑料袋挂在车把手上，朝程宥招呼：“上来，祁哥带你回家。”

　　路边炮竹声阵阵，车铃叮当作响，少年们的笑声沿街撒了一地。

　　或许他们这一幕，足够他们用一生去怀念。

　　......

　　迎着料峭寒风回了出租屋，程小满守着动画片，笑得嘎嘎乐。

　　程宥忙着拌馅包饺子，祁昭越洗菜切菜，虽然做菜还是没学会，但菜刀已经使用的很熟练了。

　　动画片童稚的声音在小客厅里回荡，祁昭越擦干净手在程宥身边坐下，试探的拿起一个饺子皮。

　　有模有样的学着包饺子。

　　但也仅限于架势很足，真实水平一包就露馅。

　　“程宥，这玩意怎么捏上？”祁昭越胡乱合上饺子皮，两根指头一捏，“啪”一下，漏了个底儿掉。

　　程宥又好气又好笑，手腕抵着额头笑了半天，“你想撑死这个饺子皮吗？”

　　真撑裂了。

　　祁昭越觉得这饺子皮克他，但他不信邪，魔爪紧接着伸向第二个饺子皮。

　　十分钟后。

　　祁昭越觉得饺子皮就是他此生的宿敌。

　　好在还有个利索人，程宥让饺子皮们逃离祁昭越的魔爪，端着圆滚滚的饺子下了锅。

　　闷姜母鸭和煮饺子的时候，程宥倚着灶台看手机。

　　估计这一天是难得的放松日，不少人都偷偷带了手机。

　　杨哲圣的消息一条条发过来，夹杂了不少元旦节目的趣事，比如谁谁谁在元旦这天晚上悄悄跟隔壁班的谁谁谁表白了。

　　说是悄悄，实际上私下里早就传遍了。

　　程宥翘了下嘴角，低头打字。

　　请勿靠近：那你什么时候跟班长表白呢？

　　一句话杀死比赛。

　　杨哲圣麻了。

　　怎么他俩今儿个追着他问呢。

　　杨哲圣不承认的是，他是个怂货。

　　他不敢。

　　要是说出口的话连朋友都没得做怎么办？

　　而且彭媛媛学习这么好，将来肯定是要上个好大学的，至于他么，成绩中等，相貌也中等。

　　哎......

　　程宥不知道短短几分钟，杨哲圣想到十里八乡外去了。

　　灶台上的饺子咕噜噜冒着热气翻滚。

　　程宥低头发了个元旦快乐。

　　掐了手机，招呼祁昭越端菜。

　　饭点，远远近近又响起了劈里啪啦的爆竹声，程小满扒着窗户喊：“哥！烟花！”

　　大片绚丽的烟花在城市上空的一角炸开，五颜六色的向下垂熄。

　　屋里的白雾碰到凉玻璃，转化成细密的小水珠，有点看不清。

　　程宥开了门，程小满拔腿就往外头蹿。

　　“慢点跑！”

　　“现在是2012年阳历元旦，晚上七点三十九分。”

　　清朗的声线从背后传来，程宥一回头，只见祁昭越拿着手持DV录像机，镜头从门外收回来，落到他身上。

　　“这是我和程宥度过的第一个元旦，往后，我们会一起度过每一年的元旦和新年。”

　　祁昭越翘着嘴角，头一偏，唇在程宥脸上蹭了蹭，“来，笑一个。”

　　程宥很给面子的笑了。

　　祁昭越接着介绍那一桌堪比年夜饭的硬菜。

　　最后抱着布丁冲程宥招手。

　　“元旦快乐，程宥。”

　　“元旦快乐，祁昭越。”

　　......

　　程宥和祁昭越在家过元旦，第二天早上去学校，听杨哲圣复述，才知道昨天的元旦过的十分惊险。

　　大概是被压抑的久了，好不容易趁着个欢庆的节日，有苗头的没苗头的，都趁着最后的节日，赶一波表白的潮流。

　　已经2012年了，高中苦役三年眼看就要结束，在校的日子刨去寒假，仅剩四个多月。

　　大概所有人都怀着依依惜别的感情，想在高考前在放肆一把。

　　这一放肆，就放肆过了头。

　　当天晚上，教导主任蒋秃驴带着大大小小的班主任，在学校小树林里抓了十二三对情侣。

　　小树林作为宜港高中住校生们的约会圣地，自古以来都是被教导主任严厉监视的地方。

　　难为蒋秃驴一把年纪，还要充当棒打鸳鸯的西王母。硬生生拆了十二三对小情侣。

　　学校论坛又炸开了锅，其中有一对情侣是一块从初中部升上来的，感情很要好。

　　这事一爆出来，双方父母知情，闹得有点不大愉快，说宜港高中管理不严，才让学生们偷偷谈恋爱。

　　蒋先进作为教导主任，自然不能放任学生家长诋毁学校名声，特意做了公告通知。

　　男女异性之间分桌用餐，距离适当，不存在学校管理不严。

　　这公告挂在论坛置顶页，本来没什么问题，可坏就坏在，一个匿名的评论发言说：

　　——同性之间也保持距离吗？我可知道咱们学校有同性恋呢。

　　在那个年代，像宜港这样不发达的小地方，同性恋等同于精神病。

　　此评论一处，炸的学校人仰马翻。

　　吃瓜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在猜测学校里谁是同性恋。

　　好奇归好奇，大多数人不会往自己身边的同学上想。

　　论坛热闹了几天，热度慢慢降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人提了。

　　这些天，杨哲圣过的心惊胆战。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论坛上谁的嘴这么碎，同性恋的事真要捅出来了，估计收不了场。

　　因为论坛的影响，祁昭越和程宥这几天都有点心不在焉。

　　甚至在学校里都不敢有任何肢体触碰，生怕别人看出端倪。

　　说是战战兢兢都不为过。

　　但好在元旦之后，就是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备考上，反而没人关注论坛的帖子了。

　　但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窒息感和紧张感一直都在，像有看不见的塑料网堵住呼吸道，让人险些闷死在其中。

　　......

　　祁昭越捧着凉水扑在脸上，洗手间的玻璃镜上映着少年心事重重的眉眼。

　　还有半年，还有不到六个月。

　　他们马上就要考大学了。

　　去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外地，是不是就不用在乎这些议论了？

　　祁昭越觉得胜利就在眼前，晨曦将至。

　　殊不知，晨曦之前的黑夜是最暗淡无光的。

　　学校同性恋的论坛并没有结束，甚至有人已经锁定了年纪和班级。

　　是一对女同性恋者。

　　祁昭越刚刚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居然有一丝庆幸，但很快就被一种兔死狐悲的悲情所取代。

　　那些人在论坛上骂同性恋恶心，同性恋滚出学校。

　　可想而知，那一对同性情侣现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如果换成自己和程宥呢？

　　他不怕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但他不想让程宥也经历这些。

　　坚持与放弃，是个无解的难题。

　　......

　　事情发酵了两天，周一早上去学校，祁昭越冷着一张脸从后门进来，三米之内堪称空调放冷气。

　　“诶老祁...论坛的事...”杨哲圣拿书挡着脸，朝后跟祁昭越说悄悄话。

　　“看到了。”祁昭越垂着眼睫，有点心不在焉又心事重重的样子。

　　杨哲圣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说最新情况，爆出来那对是高二年级的，已经被学校通知家长带走了。具体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你说谁他妈老是盯着别人的私事看呢。”杨哲圣有气没处撒，关键他看着祁昭越和程宥是真心焦，也是真害怕。

　　他怕程宥和祁昭越就是下一个。

　　正式上课的时候，祁昭越都在看着卷子发呆。

　　万玫最近有点上火，被学校论坛的事整的。

　　以前高中禁止早恋，提防着男女之间的同学关系也就成了。现在教导处那边居然说什么？还要及时察觉同性之间的关系。

　　蒋秃驴的话大概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效果，这会儿还在万玫耳朵边上嗡嗡嗡呢。

　　——我看你们班程宥和祁昭越之间的关系就不错，啊，现在出了同性恋这回事，我们所有老师都要在这上面下功夫，免得学生们心智未成熟的时候误入歧途。

　　去他大爷的误入歧途。

　　要不是她上火嘴上长了水泡，高低也得跟蒋秃驴争几句。

　　她班程宥怎么了？祁昭越怎么了？都是一等一的乖孩子。

　　也就蒋秃驴看谁都不像好人。

　　但是该教育还得教育，万玫拿着优盘插在电脑上，开始放性教育PPT。

　　大概意思就是树立正确的恋爱观。

　　杨哲圣心里骂了一句操，说这他妈的都叫什么事啊。

　　酷哥的脸越拉越冷，杨哲圣觉得背后是一整个南极洲的大冰块在吹冷风。

　　冻的他马上要原地升天了。

　　这地祁昭越呆的闷，很闷。万玫课上到一半，祁昭越长腿一伸，懒懒散散的站起来打报告。

　　“报告——我要上厕所。”

　　万玫点头示意了一下，祁昭越插着裤兜出来，没去厕所，楼梯口一转，噔噔噔的顺着储物间到了小天台。

　　杨哲圣有点不放心，开始给程宥传纸条。

　　——老祁他没事吧？我看他这两天精神不大对。

　　几个月没剪头发，额发遮在眉眼上。

　　杨哲圣看着程宥，心里一个“咯噔”。

　　程宥这种沉默内敛的样子，像极了他刚刚转学来宜港高中的状态。

　　有点...孤立无援的感觉。

　　程宥抿着唇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打报告，同样是去厕所。

　　杨哲圣服了，要被这一对骚服了。

　　越是关键时刻，你俩就越冒头是吧？

　　程宥出门没去厕所，在楼梯口那儿顿了顿，脚尖一转，顺着杂物间往小天台上去了。

　　破旧木板铁网铺就的小天台上，祁昭越就坐在角落里抽烟。

　　呼呼的冷风席卷着湿冷气流，空荡的学校没有人，但牢牢的禁锢着他们。

　　程宥捂着棉服坐在他身边，摸出烟来咬着，“没带火机，借个火？”

　　祁昭越笑了一下，手挡着猩红的烟头偏过来，狭长的眸子在烟雾里眯了一下。

　　程宥咬着烟，对上了火。

　　尼古丁的味道笼罩在左右，祁昭越忽然问：“你怕不怕？程宥。”

　　“不怕。选择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准备。”程宥想了想，“但我希望这个秘密曝光的晚一点，至少是我们有能力承担的年纪。”

　　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命运最爱戏弄人。

　　程宥呼出一口烟雾，偏头看过去，祁昭越右耳的耳钉被碎发微微遮挡，但距离足够近的话，还是能看清的。

　　“但就算此时此刻被所有人知道，我也有逆流而上的勇气。”

　　他的爱不是畸形的，他的爱同样的可以在天光下，让所有人知道。

　　他爱祁昭越。

　　这不是秘密。

　　祁昭越闷笑，忽然偏头掰过程宥的脸。

　　他们在高压的同性恋舆论下，迎风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