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别仙子

13、酒吧(一) 把人摁在地

　　祁昭越只尝了一口，就知道这道番茄炒鸡蛋已经到了臻于化境的地步，鸡蛋焦香浸汁，番茄酸甜正好。热汤煨贴的人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

　　这时节刚到四月，早晚温差略大。中午开始滴滴答答下起雨来。出租屋老式的格子窗上泛起了白雾，应和着屋里融洽的气氛。

　　“下雨了，一转眼四月了。”祁昭越喝完最后一口汤，拿纸巾摸了摸嘴巴，“宜港有月考的传统，月初得考试。”

　　难为酷哥还记得“考试”这个东西。程宥以为他听到这个词会说：“考试是什么？能吃吗？”

　　想象这个傻逼画面，程宥咬着自己舌尖才没让自己笑出来。他说：“哦，考呗。”

　　能这么波澜不惊的说出“考呗”这两个字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程宥这样有真实力的学霸，还有一种是不管不顾的学渣。而中等生们每每听到考试这两个字，都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摩拳擦掌又惴惴不安。

　　碰巧，屋里一个学霸一个学渣。

　　学渣摸摸自己鼻尖，他以为整个班里只有他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出“考呗”这两个字呢。

　　“走吧，我送小满上学就直接去学校了。”程宥收拾好碗筷，从厨房出来见祁昭越开了门，冷风冷雨刮在他身上。“欸老祁！”程宥抄起雨伞递到他手里，“带着雨伞。”

　　幸好家里雨伞买了两柄，才不至于在家里有客人的情况下捉襟见肘。程宥给程小满披上小雨衣，三人一块出了门。

　　“那我去派出所了。”

　　“嗯，我去学校。”

　　“回见。”

　　“回见！”

　　曹荣和梁哥的事情彻底告一段落，程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里，每天上课、打工、接送程小满。

　　祁昭越因为带伤的缘故，只能被迫清淡饮食，好在他平常的饮食就够清淡的——吐司配火腿。一年三百六十天，他三百天都是这么吃的。

　　但也许中国人的五脏六腑就是偏向于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在尝过程宥的手艺后，祁昭越每次吃吐司火腿，总有一种苦大仇深的感觉。

　　可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早读一下课，祁昭越笔头戳了戳前桌——程宥的肩，压低声音说：“有个好消息听不听？”

　　“嗯？”

　　“老宋说了，那个梁哥早先在别的省市犯了事，聚众斗殴致多人轻伤，要量刑进狱。”

　　程宥靠在后桌桌边，默默听完，半晌点了下头：“是好事。”

　　梁哥一进去，必定会给这块的治安管理造成威慑，像曹荣这样的人，多半会老实一段时间。

　　“叮铃铃——”

　　上课铃声一响，祁昭越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趴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

　　第一节课数学，万玫踩着铃声进来，“已经进入四月份了同学们，咱们宜港高中的月考定在这周五....”

　　“啊——不要啊——”底下一阵鬼哭狼嚎，杨哲圣捂着马上要犯病的心口，“这开学才一个多月啊，我觉得、我觉得我还什么都没学会呢！”

　　产生这种错觉的不止杨哲圣一个人，底下倒了一大片。偷摸带手机的学生在qq群里发牢骚。

　　行者：不要考试啊！

　　独上西楼：救命！

　　哥斯达：话说这次月考有奖学金吗？

　　行者：额...只有联考的考试才设置奖学金，这回估计没有，等期中吧。你和大鹏接着竞争，欸兄弟们兄弟们，要不要压个注啊。你们猜这次考试谁是第一？支持大鹏的扣一，支持班长的扣二，支持学习委员的扣三。

　　高鹏、班长彭媛媛和学习委员叶东常年包揽前三名。底下一排123消息已经表态。

　　行者：好好好，买定离手哈。

　　哥斯达：我在想，大概还有一匹黑马，你是不是把程宥忘了？

　　哥斯达——也就是学习委员叶东，好心提醒了一下，众人这才想起来，这匹刚转学过来就在开学考中拿下数理榜首，并跃居年纪第三的...变态。

　　行者：...支持柚神的扣4。

　　⌀半世沉浮：不是怀疑他考前知道了考题吗？之前的成绩是有多大水分？扣1，支持大鹏。

　　之前沸腾过后渐渐平息的舆论有再次甚嚣尘上的预兆，有关程宥的家世经历、杀人犯流言、弄虚作假的成绩，在qq群里小范围的传播。

　　纵然有一些人秉持不信谣不传谣的态度，但时间久了，难免会对程宥有异样的猜测：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程宥真是杀人犯？他真的弄虚作假了？

　　这种猜想会让他们不自觉远离舆论中的人，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没人想从陌生人身上惹得一身腥。

　　大家的态度只是私下讨论，表面上又敬而远之。

　　祁昭越把手机搁在桌洞边上，垂眼看qq群的消息。手机屏幕的光影映在他狭长的眼睛里，隐隐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丝讥讽。

　　这些人啊，跟村头坐着嗑瓜子嚼舌根的大妈大婶们有什么区别？关于他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的提，谁提的时候都要唏嘘一下，他光看着都麻木了。这些人倒还孜孜不倦似的。

　　祁昭越指尖点着屏幕。

　　小二十人的班级群里系统出现一行字。

　　【谢绝打扰已经加入本群】

　　谢绝打扰更改群昵称为祁昭越。

　　祁昭越：4

　　一石激起千层浪，qq群无人胆敢回消息。班级里小二十个人盯着最新消息，不约而同的倒抽一口冷气。

　　天老爷！祁昭越是怎么进来的？！

　　原本叽叽喳喳的qq群跟被掐了脖子的鹅似的，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天渐渐回暖，褪去毛衣毛裤，换上长袖和薄外套，继续迎接着昂扬的日子。

　　四月初月考考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除了程宥和祁昭越。前者是把考试当家常便饭，后者是不把考试当回事。

　　最后从理综场出来，杨哲圣活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似的，没骨头的趴在课桌上，在教室搬桌子搬书的背景音里发出长长一声叹。“完啦！哈哈，等成绩出来，我妈非拎着擀面杖把我揍成发面馒头不可。”

　　杨哲圣趴在祁昭越桌上，百无聊赖的喊：“老祁，趁着没出成绩，咱们去外边快活两天吧？”

　　祁昭越拿着的手机界面上，俄罗斯方块缓缓移动，一触底，四排方块瞬间消失。

　　杨哲圣无不悲哀的想，这样的弱智小游戏，老祁他是怎么这么情有独钟的？

　　祁昭越不知杨哲圣想的什么，等游戏界面出现大大的“Game Clear”，才心满意足的退出游戏界面，“你想去哪？网吧？”

　　“不不不！”杨哲圣连忙摆手，生怕沾着什么晦气似的，“那地方邪性，上次你们那血流了一地，我心里都有阴影了，说什么都不去了。”

　　祁昭越撩起眼皮，“那去哪？”

　　杨哲圣用手背挡住声音，“咱去一个绝好的去处。”他口型说了两个字，又指指程宥，压着声：“带着柚子一块去。”

　　祁昭越笑了，“他平常还要兼职打工，怎么可能去那里，你要是能说动他，我跟你姓。”

　　杨哲圣说的是酒吧，未成年人禁止进入的那种。但县城小地方，规矩自然没那么多。

　　程宥当然不可能有空去酒吧，他的空闲时间要么兼职打工，要么刷题写作业，练的那叫一身正气。

　　杨哲圣怏怏不乐的收拾东西，他这么随口一说，本来就是许个愿望，聊作慰藉，没指望能成，但祁昭越把这话放在了心上。

　　qq提示音响。

　　谢绝打扰：等着，祁哥帮你劝劝，劝好了你跟我姓。

　　哥只是传说：祁哥威武！

　　......

　　周五放学，祁昭越把手机揣兜里，揽着程宥的肩哥俩好的往外走，“去饭馆吗？”

　　“嗯。”

　　“我跟你一块去。”

　　程宥抬眼，“你去干嘛？”

　　“吃饭。”

　　程宥扬起一个标准到人机的笑容，做了个手势：“您请。”

　　祁昭越跟着程宥溜达到小学门口，接着程小满放学，又溜达到饭馆。大爷似的翻着菜单。“吃点什么好呢？”

　　祁大爷撩起眼皮，问小服务生，“你们这有什么推荐没有？”

　　程·小服务生·宥尽职尽责地说：“家常菜都不错，看你想吃什么。这月份春韭菜很嫩，海蛎煎不错。空心菜清淡，正适合你吃。”

　　清炒空心菜他上次吃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程宥知道他一个人来这吃过饭。

　　饭馆老板撩帘看了眼，认出祁昭越来，“是小程的同学啊，上次你来点了几份菜都没吃完，这次一块吃刚好。”

　　祁昭越额头上挂了三道黑线，这老板...是专门来拆他台的吗？

　　程宥果然很诧异，印象里这人经常犯胃病，三餐不规律，平常一袋三明治就打发了。不像是会专门一个人来饭馆吃饭的人。程宥问了句，“你之前自己来过啊？”

　　“啊...”祁昭越假装无事发生，“就路过，有点饿，就进来吃饭了。”

　　“那就海蛎煎、清炒空心菜，再来个番茄炒蛋。”祁昭越岔开话题，看向程小满，“小满喜欢吃鱼丸，程宥，你吃吗？”

　　不是他自己吃饭吗？怎么还问他来着？程宥顿了下，正要开口，只见祁昭越大手一挥，“三份鱼丸！”程宥要是不喜欢，不至于想这么久。

　　程小满捧场：“好耶好耶！”

　　程宥：“......”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店里人不多。菜上好后，祁昭越招呼程宥：“你也来吃点，一会儿客人多了你又要忙。”

　　程宥在这打工，老板其实也管饭。但祁昭越菜点了一堆，不吃完只能外带打包了。

　　“那个柚子，圣子想约你去玩来着，你后天有时间吗？”祁昭越分外不要脸的用杨哲圣来探程宥的口风。但转念一想，去酒吧的馊主意本来就是杨哲圣提的，他这么说也很正常。

　　“啊？我哪有时间，你们去吧。”程宥埋头吃着鱼丸，这鱼丸做的筋道弹牙，肉糜紧实，算是宜港一特色。

　　“就匀不出来一天？就咱们三个，没外人。”这算是很私人的一种聚会了，不像上次杨哲圣拉过来吃饭的那群杂七杂八的人。那种聚餐人多，多一个少一个人无所谓，但这回就他们三个。

　　程宥想了一下，“我看看吧，不过店里忙的话可能走不开。”

　　有他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一半。“没事，等你九点多下班，咱们再聚也成。”祁昭越事办成，手指扒拉着手机给杨哲圣发qq。

　　谢绝打扰：事儿办妥了，改姓就不用了，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哥只是传说：爸爸！你就是我亲爸爸！

　　谢绝打扰：啧。

　　“看什么呢？”程宥往他手机里望了一眼。这种触屏智能机还不很常见，也就祁昭越这种家境的学生才买得起。

　　“唔...没什么，随便看看。”祁昭越扒拉了下几个qq群聊，班级群自打祁昭越实名进群后安静了不少。校群里倒是不温不火的，每天都弹出几条被他免打扰的消息。出闲置物品的，组队网吧打游戏的，分享网游的...

　　祁昭越没心情看，草草翻了一遍扣下手机，开始专心吃饭。客人多了起来，程宥扒拉完鱼丸，赶着忙活去了。

　　祁昭越尝了口番茄炒蛋，仔细品尝了下，觉得有点甜，他拧起眉问程小满：“小满，我怎么觉得这道番茄炒蛋还没你哥做的好吃呢？”

　　程小满咧出缺了一个下门牙的笑，“哥做的好吃。”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周末晚上，倒了约定的时间，祁昭越开着那辆特拉风的机车，停在饭馆门口。

　　晚上八点半，饭馆的晚高峰过去，程宥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载着程小满回家。

　　“哥有事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的晚，你自己睡觉。门我在外面锁上，害不害怕？”

　　程小满仰头：“不怕！”

　　程宥摸了摸程小满乌黑的脑袋，没搬来宜港的时候，他要上学，程家林一天天的不着家，程小满又没上幼儿园，大部分时间都被锁在家里自己玩。“成，哥晚上回来，有事用座机打电话。”

　　“嗯！”

　　程宥从家拿了伞，手里拿着钥匙。祁昭越正骑着机车，黑色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头盔显得很高端。他从车把手上拿下另一个头盔，抛给程宥，“戴上，祁哥带你兜风。”

　　四月中的晚上，天气沁凉。程宥还穿着长袖薄外套，这时节兜风大概是个不怎么明智的决定。

　　程宥疑心他一路吹风吹傻了，朝他头上看了一眼，“头刚拆线，你悠着点。”

　　祁昭越乐了：“欸柚子，你可以不信任我的学习能力，但你不能怀疑我开车的技术——头盔戴好了没？”

　　程宥摸索了半天才扣上扣子，“嗯”了一声，机车油门嗡鸣发动。祁昭越把拉风又炫酷的机车开出了老年代步车的速度。实在没办法，巷子又窄又长，时不时冒出个散步的中老年人，这机车开的分外憋屈。

　　车身转弯，拐上滨江大道，视线开阔起来，祁昭越才渐渐拧着油门提速。

　　疾风掠过少年的鬓发，吹扬起恣意的弧度。崭新洁净的头盔上反射着两旁路灯的光影。

　　“咱们去哪儿啊？”程宥忽然想起来问。

　　祁昭越憋着笑，心说都上了贼船了，才反应过来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晚了？祁昭越大声回话：“你马上就知道了！”

　　杨哲圣已经在酒吧里等着了，他们仨人要了个酒吧角落里的卡座，这边靠里，一般人不会上这儿来，既清净也有酒吧的那个氛围。

　　酒吧大堂中间酒池肉林，年纪成熟点的姑娘穿着漏脐短裤套装，身材火辣的在舞池上跳舞。也有杀马特少女少年随着动感的摇滚乐，把身体摇成触电般的效果。总之一眼看过去，活像一群精神病在起舞。

　　程宥一看这场面，觉得呼吸都快呼吸不上了。他顶着如雷贯耳的摇滚魔音，大声跟祁昭越喊：“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儿？酒吧吗？”

　　祁昭越揽着人，跟前台的小哥客气的点了下头。这地祁昭越经常来，这里的侍应生都差不多混了个脸熟。

　　去年年节，寒假一个月，他大半时间都在这过的。别的什么店到了春节都关门闭店，酒吧倒是一年从头到尾都迎客。对祁昭越来说，这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是，圣子等着咱们了！”祁昭越贴着程宥的耳朵喊了句，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带起震动，传递到耳鼓膜泛起异样的感受，程宥甚至都觉得他说话的热气喷在自己的耳廓上，距离近到过分。

　　他稍稍退后一步，抬头看见角落卡座里，杨哲圣正在疯狂招手，“这里这里！”

　　祁昭越正要往卡座走，眼风忽然在DJ 动感混乱的光斑里看见大堂吧台旁边三四个侧对着他的人。

　　“怎么了？”程宥视线跟着他看过去。那边吧台几个紧身衣低腰裤爆炸头的杀马特少年。在酒吧这地方，倒是一点都不稀奇。

　　祁昭越看了眼，认出是隔壁技校的、之前偷偷泼水撕卷子，给程宥使绊子的那几个不良少年。他收回目光，手插进裤兜，“没什么。碰见几个熟人而已。”

　　程宥很平常的接话：“那要不要打个招呼？”

　　祁昭越：“......”怎么打招呼？把人摁在地上打招呼吗？“不用了，曹荣那混蛋玩意都老实了，他手下那群小弟能翻出什么花样？”

　　程宥这就懂了，合着这熟人是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