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绾（GL）》峡者咚咚

7、第七章

　　沈棠走进房里。

　　周秀英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枕头，也不知道把它当做了谁，正狠狠一下一下地揪着。

　　沈棠走进去，把门带上。

　　“妈。”

　　周秀英不回头，也不吭声。

　　沈棠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绷紧的侧脸，轻声道：“生气了？”

　　周秀英冷笑一声：“我哪敢生气，我算老几。”

　　“妈……”

　　“你别叫我妈。”周秀英猛地转过头，眼眶泛红，“你心里就没有我这个妈，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我说一句她你都不让，就她金贵，我活该伺候她。”

　　“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棠把她手里的枕头抽出来，握住她的手。

　　被周秀英一把甩开，她也不恼，又伸手过去，握住。

　　周秀英挣了两下，没挣开，恼怒瞪了她一眼！

　　沈棠轻轻笑了笑，将周秀英的手掌慢慢摊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物件，轻轻放在她的掌心上。

　　周秀英一愣，目光落在掌心上，倏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沈棠，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修好了？”

　　沈棠点点头，轻声应道：“嗯。”

　　周秀英的泪水几乎瞬间夺眶而出。

　　这是父母离世后，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一只老式的古董怀表，并不值什么钱，却是周秀英的珍宝。

　　两年前，那个败家子不知从哪听说这是件稀罕物，想偷偷拿去卖了，周秀英发现后说什么也不肯给，他却动起手来硬抢，两人推搡之间，怀表不慎滑落，重重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那一刻，周秀英的心也跟着碎了。

　　“试试看，还能不能走。”

　　女儿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周秀英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只怀表。

　　银色的表壳上还留着当年磕碰过的痕迹，还有她无数次抚摸过的印记。

　　她小心翼翼地按下表冠……

　　“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已经有些磨损了，但还能辨认得出：

　　“愿吾女，一生平安，欢乐无忧。”

　　周秀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表盘上，散开一小片水痕。

　　指针正在走动。

　　一秒，两秒，三秒。

　　两年多了，指针转动的声音终于重新在她耳边响起。

　　“我以为……以为再也修不好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找了那么多修表师傅，都说零件太老了，配不上，修不了……就算勉强修好了，也要很花多钱，不值当。”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看向女儿，“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沈棠摇了摇头。

　　“我才不信！”周秀英抬手抹了抹眼里的泪，却是越抹越多，“都说了不值当，你赚钱那么辛苦，花这冤枉钱干嘛……”

　　“真没花多少。”沈棠拿起纸巾，轻轻地帮她拭泪，“我辅导的那孩子的爷爷，以前是这方面的工艺师傅，手里有不少老零件，我跟他说了情况，他让我拿给他试试，没想到还真给修好了。”

　　沈棠说得轻巧，周秀英却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从小到大，都是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往简单了说。

　　她甚至觉得，这只是女儿编出来让自己安心的话，实际上，是她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费了多少心思，才让这只怀表重新完好如初。

　　她攥紧手中的怀表，千言万语堵在了喉间，最终还是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拥进怀里，泣不成声。

　　沈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任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周秀英哄她那样。

　　好一会儿，见周秀英渐渐平静下来了，沈棠逗她“妈，我心里有没有你？”

　　沈棠这话来得突然，周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用还挂着泪的眼睛嗔了她一眼。

　　沈棠继续逗她：“还能叫妈吗？”

　　周秀英这下恼了，捶了她一下：“死丫头，就会拿话堵我，你不叫我妈，还想让谁当妈？”

　　“那，不生气了？”

　　周秀英闷声道：“本来就不是生你的气，你以后别为了那个女人跟我顶嘴，知道没？”

　　沈棠没有接话，唇边的笑意敛去，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周秀英察觉到不对，对上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沈棠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妈，外公外婆走的时候你应该很伤心吧。”

　　周秀英一愣，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时候我多大来着？八岁？九岁？”沈棠的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的怀表上，陷入了回忆，“我不太记得了，但我记得你哭了好久好久，你抱着我说，你再也没有爸妈疼了。”

　　周秀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怀表，指腹轻轻抚过表壳上的划痕，没说话，但却隐约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苏绾也是一样。”沈棠声音沉了下来，“她爸妈走了，她也没有爸妈疼了。”

　　周秀英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跟妈不一样的是……”沈棠抬眼看她，柔声道，“妈，你还有爸，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你身边。”

　　“可是苏绾……”沈棠顿了顿，微微叹息了一声“她真的，就只有她一个。”

　　周秀英眼帘颤了颤。

　　“她自己一个人，无依无靠，不知受了多少欺负，甚至连哥也……”沈棠语气有些晦涩“妈，难道连我们也要跟着欺负她吗？”

　　周秀英小声反驳道“我哪有欺负过她。”

　　“可她手上的伤，你应该看见了。”

　　周秀英不说话。

　　“妈，我知道，哥以前交往过的那些女人，让你心里有了疙瘩，但你仔细想想，苏绾跟她们一样吗？你认识苏绾这半个月来，她有没有像哥以前的那些女人一样，对你发脾气，对你指手画脚，甚至是说一些乱七八糟话来气你？”

　　周秀英沉默着，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怀表的表壳。
　　沈棠看得出她眼底的松动。

　　“没有，对不对？今天她甚至带着伤，帮着你一起做饭……”

　　“我……以为她的伤……不碍事的。”周秀英声音有些发干“她今天一直都在帮着干活，什么都没说……”

　　沈棠听了这话，怔住了。

　　一直……在干着活吗？

　　想到她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尤其是腰间那一大片，沈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原先准备说的一堆话，忽然堵在喉咙里。

　　“妈……我们往后对她好一点，好不好？”

　　周秀英抚在怀表上的手指停住了，目光垂了下去，没有答话。

　　但沈棠已经知道答案。

　　这么多年了，妈一直都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到她硬邦邦小声回了一句

　　“……嗯，知道了。”

　　沈棠眉眼软了几分，“谢谢妈。”

　　“用不着你谢。”周秀芳撇了她一眼，轻轻推开她“行了，饭菜都快凉了，赶紧去洗手吃饭。”

　　“嗯。”

　　……

　　沈棠从房里出来的时候，苏绾还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连身上的围裙都没解下。

　　看见沈棠，她立刻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忐忑。

　　沈棠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了。”

　　苏绾眼底的不安这才散去一些，抿着唇，浅浅地笑了。

　　见她笑了，沈棠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她走到苏绾边上，俯下身，伸出手，帮她解开还系着的围裙，“以后别忙这些了，伤还没好。”

　　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让苏绾悄悄红了耳根，她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开：“嗯。”

　　周秀英从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气氛比之前好了不少。

　　周秀英夹了一片肉，犹豫了一下，放到苏绾碗里。

　　苏绾愣了愣，抬起头，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周秀英不自然地别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看什么，吃你的，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了。”

　　苏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轻声说了句“谢谢妈”，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沈棠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周秀英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