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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提笔叙清寒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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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石粗矿的声音随着寒风,裹着雪花,飘到了徐行耳边。
徐行呼了口气,仔细回想着这号人物。
王全石,王全石...
徐行依稀记着史书上关于邓坚的篇幅,写过一句有关王全石的事。
前守康军大将军邓坚支援北疆战死耀州,其手下忠将王全石等死士装作送菜人将邓坚尸体从锖族大营偷回,将其尸体于长安西郊仙游寺后梅山上安葬。
徐行又叹了口气,也是个性情中人。
可惜了。
雪愈发大了,风倒是不急,任由雪花悠悠飘下,徐行握紧了袖中手炉,垂眸静静听着远处的对话。
王全石的话回荡在陆铭脑中,震惊之余恍惚想到当日之事,他只知道耀州失守,众人殉命,不知后面还有这么多事。
面对王全石的质问,陆铭一时语塞。
当年的事,的确各有难处。
陆铭看向陆钧。
陆钧亦是目光深晦,对陆铭说: “去给你嫂子请来。”
“二哥……”
“去。”
风越来越大,吹着雪花往厅上窜,飘到陆钧的貂皮披领上。
他掸了掸,却愣住了,这披领,貂皮所制,光泽柔顺的皮毛异常保暖,是北疆那边常穿的,长安并不常见,陆钧穿的习惯。
视线从披领顺着指尖看向院中众人,寒冬腊月一身单薄夜行衣。
衣衫凌乱,面容枯槁。
雪花与黝黑的面庞格格不入,更遮盖不住他们眼里的倔强。
陆钧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
雪小了一些,王全石看着堂前的司马璎,她过来时没撑伞,肩上头上还有层雪花。
“司马璎”被陆钧养的很好。
这是王全石多年后对这个“嫂嫂”的第一印象。
绫罗堆雪,翠簪称肤。
已经看不出是个习武之人。
司马璎微微向陆钧行礼,像是明白他的用意,走到院中,让院中人看清自己。
陆钧也起身问道:“诸位可看仔细……”
“陆侯别说了。”
王全石打断他,如果眼前人是司马璎,三日前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如今他们能和和气气共立一处,王全石早就猜到司马璎是谁。
他自然也知道,“司马璎”的身份,不止能要了陆钧的命。
“这是侯爷家事。我们只想知道,当年耀州大战真相。”
一声罢,众人纷乱,“大哥?她是谁啊?”
郑守仁此时瞧着“司马璎”,犹如掉进冷窟,只觉力竭。
他已微微花白的胡须抖了又抖,犹如一个垂暮的老人,发出最后的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钧缓缓开口:“如若我陆家三位兄弟是贪生怕死之人,当年一战后,你们可又见过我三弟?”
王全石愕然。
陆锐?
早死了……
难不成……
“当年,耀州城破,是邓坚死守,才给百姓撤离的时间。你们说的对,我陆钧欠邓将军一条命。”
“可此战,锖族是有备而来,他们早已备下重重骑兵埋伏在去芜县的路上。”
“我的三弟,陆锐,便是丧命于此。”
“那时他才十八岁,也是舍命求义,为了耀州百姓,让锖族杀他。”
“当时耀州大乱,边疆大乱,刚刚击退锖族,没等我收拾完残局,京中来旨,让我即刻回京述职。”
“不光邓将军的尸身我没来得及收,陆锐的尸身,如今我也不知在何处。”
陆钧垂下眼眸,任由情绪铺天盖地袭来。
众人沉默,厅内一片寂宁。
片刻后,他接着说,“司马云为人如何,司马家作的恶。”
陆钧看向王全石:“你很该比我清楚。”
“没了邓坚这棵大树,墙倒众人推,当时参司马家的奏折能填满御书房。”
“如今司马家长辈皆辞官还乡。家中儿郎司马骞尚在仕途,你有没有想过,其父司马云何以保全性命?司马家的儿郎何以有官可做?”
“我朝大理寺是吃干饭的吗?”
王全石心下一惊,大理寺的白奕,刚正不阿,世人皆知。
王全石也知,陆家与白奕私交甚密。
众人的思绪随着院中漫天大雪飘到那年纷纷扬扬的雪花里。
如同今日,那年年底的雪也是很大。
整个皇宫里覆满了白色,时逢过年,白顶红墙,到处都是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众人沉睡之时,皇宫一角里火光慢慢升起,众人不察。
直到容妃宫里一片血红,瑾妃司马瑶提着带血的匕首,看着赶来救火的人笑的可怕。
这把火烧死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
还有瑾妃自己和她的孩子。
可让瑾妃没想到的是,她被救下来了。
圣上大怒。
瑾妃司马瑶善妒,趁众人祈福宫里人少,一把火烧了容妃宫。
烧死了容妃和自己的女儿,疯癫恶毒,十恶不赦。
司马家长女司马瑶因此赎命。
当时陆家因北疆战胜清退锖族,是长安城的大功臣,加官进爵,风头无两。
徐行此时才明白,为何陆家的女儿,夫人都有诰命,独独撇了司马璎。
而司马家,因司马璎和陆钧的婚事躲过一劫,司马青云因为大女儿离世,看透了这荣华富贵,仕途权力,带着全家回乡了。
闹剧以陆家的红事落幕,良辰美景,红烛高烧。
陆钧成亲那天,挂在门廊上的红绸翻飞不断,一如今日。
徐行眺望远处因生辰宴没来得及更换的红绸,细细琢磨着接下来的故事走向。
芦二悄悄给他身旁火炉添了几块炭火,而后站在远处看着静静躺在廊下小憩的徐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感慨,裹着白狐大氅的徐行,尽管长相一般,气质实在像个富家公子。
徐行笑了下,看来野史也不全是胡诌的。
新唐书上对于陆家班师回朝那年,陆钧结亲此喜事,只是一笔带过。
而后来,陆钧,乃至于整个陆家,因为这并非仁义的做法,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各路史料里才多出了许多笔墨。
后面的对话徐行听不清了,即便不听,他也猜出来了。
徐行抬头看着漫天大雪,他觉得这个朝代比今朝冷了很多。
于是他往身旁小火炉靠了靠,芦二是个心细的人,徐行端起身旁烧开的砂壶,给自己冲了杯茶,偎着小火炉,暖和多了。
前院亭下的火炉也烧的厉害,水早已沸腾却无人管,陆钧平静的看着王全石。
王全石则仔细看着“司马璎”,早在三日前,“司马璎”使得那招长风逐日,他便认出来了。
那是梁老将军的招式。
“还真是天公造物弄人。”
王全石苦笑。
他不知陆钧吃了多少苦,才得以把自己的未婚妻娶进门。
“侯爷,当年大战时,锖族新王郎帮酉刚上位,他无能至极,人尽皆知。如何能打的咱们措手不及?”
陆钧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让他们进屋内说话。
屋内棉衣热茶,暖炉吃食。
众人终于愿意吃口饭了。
陆钧才说,“刨根问底后,是打算继续报仇吗?”
王全石回避他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郎帮酉的妹妹,吉娜是个有本事的。”
“当年郎帮酉忌惮吉娜,早就将她赶出锖族,就算吉娜回去了,郎帮酉也绝不会用她。侯爷是打量着咱们几个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陆钧淡淡道:“邓坚以命护你们周全,不是想看你们这样活着。”
王全石一愣。
“可叫弟兄们怎么踩着邓将军的尸骨苟活啊。”
陆钧看向他们,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陆侯?也动不了的人吗?”
“动的了,只是报仇了又能如何?高位者斗法,苦的是百姓。那我这些年,在边疆折的这么多兄弟,吃的这么多苦,都白废了。”
王全石明白了。
他只是还有些不甘。
他又想到了邓坚和司马璎,枭雄美人,本该是天作之合。
“侯爷……司马璎还活着吗?”
陆钧点点头。
“她在哪?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钧看着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响声,身旁将士围在一起烤火说话,恍惚间让他忆起多年前和弟兄们在北疆一起厮杀过活的日子。
“我久居边疆,当时刚回京城,处处掣肘。纵使对司马家有回护之心,也难以顾得周全。”
“我自然多方托付,尽心竭力,”他顿了顿,“即便司马璎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放任不管的。邓将军的恩,我全都认。”
“可司马云的恶,我实在难以苟同。我还没想好如何让司马云放弃高位全身而退。”
“司马璎便找到我。司马云多年前欲将她许配给我,只是我二人并无情意,邓将军又扶摇直上,司马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小姐找你做什么?”
“她要我娶她。”
“因着我回京后,在街上当众救了她,司马云又起了联姻的想法。”
“可我心有所属,容不下她人。救她,只是为着邓将军。司马家两个小姐聪慧,早就看出了我的情意。”
陆钧顿了顿,“便趁着人少一把火烧了皇宫。”
言罢众人又看向侯夫人,眼中错愕惊讶更甚。
王全石平复了下心绪,而后又问:“那司马璎呢?我还记得当时都在传司马瑶失心疯,一把火烧死了容妃梁氏,还有她自己刚刚出生的公主,而后司马璎没等姐姐丧满,就嫁给你了。”
陆钧摩挲着茶杯,继续说道:
“你宁愿被打伤眼也要送的绝笔信,她收到了。”
“司马璎本是要赴死的。”
众人闻言又是惊愕。
“司马瑶心疼妹妹,没让妹妹替自己烧了皇宫。”
“救了司马家的不是我,是司马瑶。”
“如果你们哪天路过城外梅山,给邓将军烧完纸钱,沿着小路往北走一里地,那儿有个叫安宁汤饭的小店。”
“去那里喝碗汤饭吧。”
“店里还有个喜欢放风筝的小女孩,叫安宁,生的很是可爱。”
真相抽丝剥茧,陆钧如同赤身裸体,双手将能剐死自己的利刃呈上。
“司马璎”微微向众人行礼,意欲离开这里。
众人面色凝重,连忙起身,向“司马璎”作揖。
郑守仁眼中震惊不减,“侯爷同我们说这些,不怕我们说出去,要了您的性命?”
“我这半生,欠了不少人命,若是老天爷让我还,我还了便是。”
屋内寂静。
郑守仁瞧着他,片刻后,上前单膝跪地,“侯爷大义,我等此前不明真相,对侯爷一家多有得罪,侯爷要杀要剐,守仁都认。刀山火海,侯爷只管吩咐,守仁去得!
王全石和身后众人亦是单膝跪地,这是邓坚死士忠其主时,会做的动作。
陆钧扶起他:“如今天下太平,我只希望,留下的弟兄们能好好过日子。逝者已矣,别在执着了。”
“还有一事,全石要禀告侯爷。”
“当年我们一行人偷进锖族大营给邓将军收尸时,见到了陆三将军。他……”
“我们将陆三将军尸身一起带走,安葬在耀州郊外子阳坡那处柳林里,陆三将军喜静,爱去子阳坡看夕阳,如今每日他都能迎日出,观日落。”
“希望侯爷节哀,也祝侯爷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