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若相忘》琪琪小南

3、断章3 -- 帕格尼尼 追日纹章

　　日内瓦机场。
　　机场并不大，却人来人往，井然有序。
　　临近放弃的别离，自然更有别致的吸引。

　　穆-齐风走进大厅。身边的女子边走边缓缓的弄乱了头发。遮住她的眼睛和额角。
　　怕认出？
　　似曾相识。
　　在那湮没一切的浓妆下面，是怎样的心念？
　　七个小时的初见。他见的竟不是她。
　　那样浓重的让人窒息的油彩，像大漠里水的埋葬，五胡十六国碎掉的琉璃，楼兰海蚀的烟尘，和他曾在丝绸之路上与路过商旅遗失的装着烈酒的画有阿拉伯新月的皮囊。新鲜的颜色，对于他，竟都是旧的，久的，寂寞的。他对她的初见，也是旧的，久的，寂寞的。她几岁？就已经老到害怕，敏感到犀利？若上千年的古物至少可以保持表面最深刻的优雅和从容，那么这个女孩，不是太过年轻，就是已经太老太老了，老到把嘲笑和怀疑一笔一笔清清晰晰的画在脸上。
　　骆驼的笑，也是这个声音。
　　他曾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一次。久到忘记年龄，只记得模糊的愚蠢的年轻。那一次他跟着一个一生都生活在沙漠的老者横穿非洲北部戈壁，在戈壁的北角遇到十年罕见的沙暴。一望无际的肆虐，让尚年轻狂傲的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软弱无力。死亡如此近。过去如此清晰。怀疑如此但定。紧倚在跪下的骆驼的身后，看不见世界，只听见它的呼吸。绝望里，还有一种哑哑的呻吟。
　　那一次沙暴终于过去。埋葬一切，却留下了他们的命。
　　当劫后余生的他在戈壁临界的一个村庄向老者讲起，那沙呼啸而过的巨响里轻轻的哑哑的呻吟，他看到老人额头深深的皱纹如美丽的沙纹般蔓延。那是骆驼在笑。只有真正的绝望里才听得到的笑。绝望的庇佑，引你往生。
　　若有人曾向你讲起骆驼的笑，那个人必曾经筚邻绝望。深处。却活着呢。
　　东方女子遮住的脸颊，涂着的真实又不真实的颜色。却让他忽然想到了他曾想要丢弃的绝望里，低低喑哑的声音。她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孩子，新鲜的保存着绝望。它在她的保险箱里，低低低低不断回响。

　　是什么，可以丑陋的却安心。可以美丽的却绝望？
　　迦叶菩提。骆驼笑。引去往生。她要的，是慢而磨折的堕落吧。

　　登机告示牌上每隔两秒就迅速的翻动着最新的信息。
　　闪烁着在他记忆另一边这个世界的喧闹的追逐。

　　飞机飞来和飞去。永远没有永久的停留。只有暂时。只有来往。只有刹那相见和永久告别。
　　挽留是徒劳呢。
　　登机，飞离。是这里最不变的定理。
　　一切都太明显，太昭然若揭。当印加和马雅在消失文明，人们却在愚弄生存和距离呢。
　　大厅一侧的宽大的离子屏幕上在直播新闻。
　　居然吸引了匆匆的人群停下脚步，仰头观看。

　　...
　　杜夫洛淇家族的最后的钻石单身于今天上午在他菲尔法斯的私人城堡别墅举行了婚礼。
　　…
　　杜夫洛淇-薰的婚礼豪华而盛大。全世界的音乐，经济和政界名流都聚集一堂。
　　维也纳皇家乐团也特地到场演奏。
　　传闻是婚礼后，杜夫洛淇-沨会将杜夫洛淇集团的全球唱片和演艺部分全权交到薰的手上。
　　…
　　婚礼曲目据说全部由薰亲作。
　　新娘是亚裔女子。巧合的是和新郎的母亲一样有着中国和越南的血统。
　　但十分可惜家族最年轻而传奇的成员，小提琴皇后杜夫洛淇-言因身体不适并未到场。
　　…
　　虽然少了言和帕格尼尼,
　　婚礼的音乐和演奏还是宏大的让人惊叹。
　　也只有杜夫洛淇家族，能够将婚礼变成一场艺术。
　　…
　　杜夫洛淇-薰的婚礼，恐怕会让世上所有的单身的女子都心碎好一阵子了
　　…
　　…

　　在菲尔法斯。
　　落落山颠。雪烫的流年。
　　原来也逃不过记者。
　　致命的，是家族，还是他的脸？
　　纠缠。世上单身女子的心碎。也要简简单单的囊括在内。
　　新闻也可以像流言那么长，那么久？
　　盛大而华美呢，漂亮的像小时候他在越南湄公河边向她伸出的手。
　　在山的南面，水的北边。逶迤而近的母亲的遥远的故乡。在摇曳的漂流的小船上。他提着偷出来的泛旧的皮箱，在船头优雅的望。
　　连帕格尼尼都被遗忘了。
　　若不能嫁给一个人，便嫁给一座城。船夫轻摇长橹，悠扬清唱，斗笠低低的盖过视线，越南语优美的听不懂的尾韵。
　　穿着和鸢尾花一样的衣裳。赤足，悄悄的流血呢。小哥哥。下船你背我好吗？

　　头发遮住了脸。他却还是注意到了她转瞬即逝的阴晴。
　　“飞机呢？”他环顾四周。淡淡的。零落的却犀利的直觉。“你应该有驾照吧？”
　　她的视线从远处的屏幕上移开，转身向他，意外的让他心中一扯的明朗。
　　朝机场的西北方一指。
　　“一个星期前，刚被吊销。”
　　他摇头。跟着这个女人。实在是要有承受力的。
　　“那你是怎么来的？”
　　她笑。把他扔在身后。“当然是无照驾驶。”
　　应该是玩笑，不是吗？
　　“不管你的机师在哪里。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样的惊喜不要也罢。
　　可是太晚了。
　　几十米开外的东方女子笑笑得回过身。未开口他便嗅到了阴谋。
　　“穆-齐风。如果世上只有十个人会开飞机，那我也打赌你会是那十个人中的一个。”
　　从荒漠到平原，从天上到地下，这也是顶尖考古学家的必修课吧。
　　头顶盛名，也是辛苦。
　　他的身份，从来都会惹来麻烦，这也是他从来都尽量保持极度低调的原因之一。考古的衍生品，成了盗墓，间谍，成了窥探和寻觅，成了探险和极限。而他，不过是迷恋于古物的气味和畏惧于时间。
　　公元前和公元后，是他保护着的神秘的界限。考古，不是让一切公之于世，而是让人们懂得畏惧历史和空间。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是极好的飞机师。
　　近似空军的严酷训练，不过是为了离历史更近一些。
　　而且，重要的，他还真的带着驾照呢。
　　可那个小女孩的赌，也未免赌的太大了一些。

　　他叹息。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他拾步。准备追上她。却忽然听到一声低低惊呼。

　　从人群里，一个戴着低低帽檐的年轻男孩斜刺里猛然冲向她。
　　果断。迅速。准确。却连方位都无法辨识的迅即。
　　只瞬间，少年便夺过她手中的丝绒方盒。然后侧身，闪转，为等她回神，便已在两米开外。
　　离着她几十步的距离，他竟也没看清那个孩子的手法。
　　一个真正的高手。
　　以她的功夫，也居然失手了。

　　孩子提着丝绒盒，飞身向机场的出口冲去。
　　他惊叹，却猛然提息，在少年将近的时候，飞身拦在他的面前。
　　他的功夫。只在她的面前显露了十分之一。对于女人，他一向保持绅士。
　　出手如风。
　　近身的纠缠，那个孩子还是差了几分。这是他的考古生活培养出的直觉呢，当他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珊瑚礁丛为寻找中古沉船而和凶猛水蛇相搏，在智利的热带雨林里为寻访土著遗迹和瞬间毙命的巴布迪亚蛛斗智纠缠的时候，这个孩子应该还年轻的才学会入门吧。兔起鹘罗，终于有时年纪也是一种智慧呢。少年一滞，似乎也惊异于他的身手，招式越见罕见猛辣起来。
　　高手。
　　是该惺惺相惜的。
　　他不常手软。生存常讲究的是一招毙命。可是对这个年轻如斯不可多得的对手，他也犹豫起来。飞腿踢中对方的膝盖，斜身接住从孩子手里掉下的丝绒盒，左手同时狠利的抓住对方的咽喉。穆齐风已完全的控制了局面。却千分之一秒的犹豫。不想伤那孩子的性命呢。孤注一掷的自信，就像年轻时候不知畏惧骆驼之笑的自己。
　　可是这电光火石的犹豫刹那，却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高手，要的只是呼吸时间而已。
　　孩子卒然十指握抓，从腋下袭向他制住自己喉纣的左手动脉，逼得他松手跌近向他，又猛然向他胸前狠狠一拍，斜刺里后退。
　　穆齐风骤然失去重心，原来紧握的丝绒盒子从手中抛起，高高的弧线，锁扣不知什么时候在打斗中被打碎了，盒盖在半空中软弱的跌开，跌落一方乳白色的耀眼的丝绸，在半空铺开令人惊叹的白色。纯净却耀眼，像缀满了最上等加勒比海珍珠的缎子，温润而柔软的留住泰姬陵边沙杰汗痴望的一滴眼泪。
　　眼泪，是一把小提琴。
　　永恒面颊上的泪。
　　一夜白头。
　　跌出绸缎的温柔，只深深坠落，划着屏息的如红海日落般深沉的红。
　　优雅高贵的琴身。惊异的曲线。让人目一触及便无法离开的坠落的美。
　　人群里爆发出震耳的惊呼，整个机场视线胶着，却又只能如目睹战争残酷般的无能为力。
　　眼看。坠落。
　　如何制止？
　　无法思想，向那少年小腹用尽全力最后一击，胸口仍烈烈撕扯，却不顾一切纵身而上。在小提琴触地的前十分之一秒，穆-齐风用身体挡住了它的下落。
　　身体触地的声音，伴随着肩胛的痛。
　　能够在小提琴上激起共鸣吗？是怎样的声音？短暂？还是悠扬？欣慰还是忧伤？红海温柔的倾泻，是整面海和深处幽荡的红色水藻。红色，原也可以是这样璀璨而高贵窒息。
　　本能。即使坠落也犀利呢，穆-齐风惊觉地捕捉那个少年的去向。眼角余光，扫到那个孩子匆匆的越过人群，越过出口，顷刻已远离机场。
　　年轻的速度，却在中途，轻灵的回身一望，帽檐扬起，让他远远的看到了他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清澈而深邃。那个孩子本也有转瞬即逝的机会可以要他的命，却一样放过了。
　　小提琴对于他，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样狠命的夺，却又这样在最后关头如此轻易的放弃？

　　少年已消失。
　　收回视线。
　　穆-齐风缓缓起身。小心的拾起身上的小提琴。幸然完整无损。
　　蹙眉，叹息。
　　英俊成熟的脸上还是保持着他终极的优雅。
　　帕格尼尼。
　　琴身右侧一枚几乎看不清的极小的纹章，刻着耀动着的光泽万物的太阳。

　　追日。
　　这就是帕格尼尼名字最源头最本意的含义。
　　世上知道这把小提琴真正来历的人应该在三个以内，而他，碰巧又是其中一个。

　　他对名流的浮华和奢华并无兴趣。
　　当世上所有人对杜夫洛淇-言和她的完美音色的小提琴之王帕格尼尼顶礼膜拜的时候，他可能只是在随便哪个无人的荒原倚着孤树吸着雪茄看着日落，或者对着一些书着奇怪文字的莎草纸卷心醉神迷。
　　他对杜夫洛淇家族和他们庞大的湮灭的触及世界各个角落的音乐帝国并无兴趣，他对杜夫洛淇-言这个百年罕见的古典小提琴皇后并无兴趣，可是，嘲讽的，他却认得她的那把小提琴。
　　追日。
　　传说的封印。
　　落英的红。
　　从古唐代西域辗转流传的秘密。
　　被隐没而丢失的追逐的日光。

　　迷底解开了。
　　他终于知道了她是谁。
　　帕格尼尼沸沸扬扬的主人，从九岁起便传奇独掌奥地利皇家音乐团的首席。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让这把神秘的小提琴发出任何哪怕是破碎的声音。它是哑的死的，毫无价值，唯在她手中独具灵性生命。他一定曾在某个城市里见过她铺天盖地的隆重海报里古典高雅的神情，也一定在铺天盖地的杂志里见过她穿着长长的高贵礼服，挽着高高的名门发髻，朝镁光灯远远闪烁的璀璨笑容。但是那些无所不在的影像却比他工作桌上的废纸尘埃更让他觉得遥远模糊。他从未注意过她的脸。幽黑眼圈亚麻蓬乱短发的东方女子，再见竟只如初见。

　　“跟着我…”
　　急促的呼吸，蓦然出现在他的身旁。他轻而易举的嗅到了她的紧张。
　　她应该是隐身在人群里，趁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在他和少年时，暗暗从一边靠近。
　　宽大的深蓝墨镜，只将她的刹那过去的苍白和惊忧过滤了三分。她冰冷的手指触着他的手腕，隔着柔软的衬衫，他还能感到她的神经质的纤细颤抖。
　　那个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生在跳下火车，差点跌断几根肋骨的时候，他都没有见过她的这种表情。
　　紧张，为了，帕格尼尼?
　　她低声，“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马上…”
　　敏感的环顾四周，眼神终于望向他手里的劫后余生的小提琴，沉默，略略的一犹疑。
　　叹息。穆-齐风向她微微俯身，“你的飞机，确定可以起飞？”
　　东方女子带着一贯的冷，“当然。穆-齐风。只要你可以。”她斜睨他，淡淡的似是挑衅。
　　这个女孩，实在不是什么叫人喜欢的脾气。
　　臭臭冷冷硬硬，究竟是谁才救了谁的心头宝贝？

　　穆-齐风，做人还是后知后觉的好。

　　他向她一个眼神示意。装作不经意的微笑，然后向机场的西北角缓缓走去。
　　她压了压墨镜，会意，也装的不经意的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踱开人群。演戏呢，明明是落落逃跑，却还要勉勉强强装模做样。这是她惯用的作弄伎俩，可是他呢，整天对着古物却也善伪装吗？
　　身后的拥挤人群还未从讶异中回过神来，对着先前那刺激凶险的一幕纷纷议论。
　　缓缓的，逐渐加快脚步，然后是小跑。幸好，他与她两个人，还是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小小默契。
　　离停机出口还有一段长长的距离，人群却已如预料般不安分得躁动起来。
　　如梦初醒般，有人声嘶力竭的兴奋大喊：“那个女人！那个戴墨镜的女人！那个女人！”
　　爆发，觉醒的刹那。
　　“天哪！是杜夫洛淇-言！
　　天哪！是她！杜夫洛淇-言！”
　　“难怪是小提琴, 那是帕格尼尼啊！”
　　越行越远，人们也越失去控制。
　　“言，你身边那个男人，是你的秘密情人吗？”
　　“好帅啊！”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你是为了他，不去参加薰的婚礼吗？”
　　“言！原来你也到了瑞士！”
　　“因为薰吗？”

　　秘密情人？
　　惊讶于人类的荒谬可笑的想象力，即使被失控的追逐，英俊的男子也不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微笑。声浪如排山倒海，机场似乎都沸腾起来。尤其几个穿着鲜艳的时髦法国嘻皮，不顾形象的猛追猛打，险些几乎就要追上。斜斜的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穆-齐风喑哑的，却短促而不容拒绝。
　　“跑！”
　　飞奔，两人几乎同时提起速度，剧烈的奔跑起来。他似乎都能感到帕格尼尼在手中触动的呼吸。
　　似乎她安安静静配合他的，也只有这一刻吧？

　　提起的速度。像豹的飞奔。像羚羊的静止。
　　她的头发，也四散的飘扬在空气里。

　　终于不可避免的…终于知道了她是谁。
　　竭力避免的牵扯，也终于重新缠绕上了她和薰。她想要的只是及其短暂的遗忘呢。遗忘帕格尼尼，遗忘小哥哥，遗忘出生和演奏，遗忘母亲和父亲，遗忘他和自己，也遗忘了晞。她是那么的专注的想要祝福他和他终于来临的婚礼。世上终于有人能令他深爱，这是多么快速，多么飞翔，多么如风的幸福。
　　就像他们第一次听到帕格尼尼在她指尖划出的声音。
　　穿越长而曲折的走廊，绕过另一个偏厅，再是走廊。
　　激越的疯狂的人群被大多甩在了身后。听到的只是不绝的叫声回响。
　　飞奔，不止为了摆脱人群。
　　像小时候。
　　在越南。
　　又像更远。
　　那远远的层层叠叠的神秘宫廷帷幔间，随着奔跑迤逦而上的繁复绉纱裙摆。
　　晃晃的被剪断的烛光，映着宫绸的香。
　　小女孩。
　　齿间轻咬着半枝明黄的矢车菊。
　　松软发髻间摇摆起来的几支长长长长的宫钗。雕琢而精致的垂坠，晃着暧昧炫目的光。
　　飞奔。
　　在檐角飞起雕栏玉砌的彼岸，是谁在另一端？

　　光。
　　机场左翼的停机坪。
　　骤然打开的门后，下午三四点的夏日阳光，倾泻进三点三一米。

　　骤然止步。光刺痛了双眼，暂时失去了视线，若如隔世的浅浅伤。
　　她不由得喘息。
　　碎碎的影像在瞬间消失。只留下恍然的破碎的宫廷的印象。
　　很久以前的一个古老朝代。
　　一个古老的女子。
　　它们在追逐的，究竟是什么？

　　一架德国最新款的小型豪华私人直升机安静而优雅的泊在宽阔的空地上。
　　这个型号。堪称媲美军用直升机的强大引擎和卓越的飞行能力，却为无比纤巧的机身所囊括。
　　摆脱了疯狂的人们，等待的又是另一段未知的旅程。
　　清晨六点摩纳哥的酒店起床，八点在蒙特勒上雪落，十点跳车，十一点亚斯纳，三点日内瓦。
　　威胁，激抖，摆脱追逐。
　　假期的第一天，睁开眼时，实在未想到会如此漫长。
　　要参加的是薰的婚礼，九个小时后却和他古怪的妹妹坐在一架甚至不只是如何被弄到日内瓦机场的私人直升机里。杜夫洛琪-言，实在不像那些优雅高贵的海报所见。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攀进机舱，迅速而熟练的检查过操纵引擎，穆-齐风望向身边同样望向自己的女子。
　　“准备好了？”他笑。
　　言松松肩，不置可否。“随时奉陪。”
　　奉陪？这句话该是他说的，不是吗？
　　“工作室？”他确认的。
　　“工作室。”她摘掉墨镜，抬抬眉。眼全花了，却不在乎呢。“最近最大那一个。”
　　虽然一个成熟的三十岁男人不应该和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女孩计较，但他发誓他一定要拒绝她一次。
　　“好。”下一次。
　　他一直是冷淡的，低调的，避世的。不愿与初见多交谈。却无意中结交了太多名流，吸引了太多女人。太多女人对他趋之若鹜，他并不拒绝，却也从不答应。
　　这个“好”，一定会是他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