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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章2 -- 佩特拉铜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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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菲尔法斯50公里远的边境小城亚斯那。
悠闲的建筑。街道中央慵懒的喷水池。几个孩子在水池边嬉笑打闹。
夏天呢,远方绝美的雪峰也未能带走日光侵略的猛,阳光在四散的水中,在孩子欢笑的脸上,在细砖铺就的小城独有的斜斜的弯曲的街道上。
流浪。
从安静到遗忘。
一个瘦瘦的东方女子,提着一件似是装乐器的华美丝绒盒子,从低低的房子和房子檐角下的阴影里,迅速的走过街心。
亚麻色的头发。
被突如其来的边城阳光晃痛了的深褐色眼瞳。
膝盖旧旧的泛白的牛仔,有几道血痕隐隐灭灭。
提着乐器的手腕似是也受了伤呢。
轻颤微微的动。
孩子们还是在唱歌。冷冷的德文在断断续续的笑声里,似乎也柔和起来。
喷水池高高的中柱雕刻着有着翅膀的狮子。
带着忧伤的眼睛。
有翅膀却不能飞翔呢。
水烫烫的,是阳光的温度,狮子的悲伤,和孩子的无忧。
她也有过做孩子的时光,可是太远了,太快了,一切还没有发生就已经结束了。雪也可以看到阳光,只在菲尔法斯呢。可是菲尔法斯也结束了。水里是狮子的倒影,美丽的兽中之王的受伤,还有翅膀。瑞士大大小小成千上万的喷水池都大抵记录着独特的传说,那么这里,是什么传说?王权,骑士,守护?禁锢?还是被人遗忘的封印,在拒绝一只由着翅膀和忧伤眼眸的狮子的飞翔?
水灼烫她的手,最后却还是清凉的,女子将脸整个的埋到水中,眼圈黑黑的而深邃幽长。安静。应该是遗忘吧。在水里与世隔绝的呼吸,在水里与世隔绝的遗忘。开始到结束,原来就是从呼吸到停止,从燃烧到熄灭的距离。
手指一动。
倏的。
女子猛然抬头,亚麻色的头发在炫目的阳光里划出一道水的光。
零点一秒。
翻身,斜上,抓住丝绒盒子。
墓穴的绿。
只零点一秒,她便曲腿半坐在喷水池台上,用一把带着铜锈的式样极古的小刀抵住对面来人的侧颈。
英俊的欧洲男人,带着西亚和北非的味道,茶色的纪凡希墨镜后是无奈而微笑的眼。三十岁吗?味道似乎更沧桑更远久。三十五岁吗?英俊却又无道理可讲的模糊了年纪。一身随意而成熟的便装,也淡淡的模糊了身份。她的防身古刀配上他健康的古铜色脖颈,却奇异的让她感觉相称。
刀闪着绿,致命呢,却那么贴切的吻上他的皮肤和隐隐的血。
刀,都是嗜血的吧。
“你跟的太久了。”她冷然。没有温度的。
雪落号上的男人。
他举着手,掩不住唇边的笑。“至少先放下刀怎样。”轻轻的用眼角一扫刀的刃。约旦佩特拉西南出土的阿拉伯古刀吧。握腕处不易辨识的蓝, 白,紫间隔花纹,却让他轻易的读出历史。
刀却逼得更紧。
“是你自找的。”烟灰的眼圈有些微微的花呢。
他无奈。“没有我,你跳车的时候至少摔断一根肋骨。又或者,”下巴轻抬,指向偎在她身边的丝绒方盒,“摔坏了它。”
他在心里叹息起来。
穆-齐风。女孩说的也真没有错,这次还真的是他自找的。终于决心暂时离开手边的一大堆绝世奇珍的古物放一个悠长假期,顺路参加一个朋友的豪华婚礼,却莫名其妙的在途中跟着一个夸张装扮脾气古怪又显然太有钱的东方女子一起跳下火车,再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来到这个和意大利相望的边境小城,最可笑的是现在,还被人当罪犯一样的用满是铜锈的阿拉伯小刀抵住自己的喉间动脉。这无论如何不像是他穆齐风的贯有作风。是好奇吗。强烈的致命的想要探究的好奇。考古的本能吗?左肩隐隐的疼,是快速着地时受的伤吧。这个女子也还真是怪胎,只捡险恶的山道往下跳,还死死抱着这么大的丝绒方盒。若非他跟着将她挡过,铁路边的硬石和有刺的灌木还真的会要她好看。所以自己的这两句话,倒是由衷的。有钱不见得是好事,太有钱就更不算是让人欢欣鼓舞了。他工作室里的随随便便一件古物也可以让开罗大学的考古教授屏息高叫,在卢克索的黑市上卖到惊人天价,可是他就愿意它们安静的优雅的躺在他宽大的工作室里,吻着阳光里飞过的尘埃,微笑的相望。忘记历史,忘记时间,看到历史,也看到时间。
叹息。穆-齐风。还真的第一次受制于人。
他举着双手,眼底是叹息的笑。
也是没来由的,
刀一晃。她收手。刀刃亲密的奔向一个镶满了珠宝的刀匣。
起身。收手。她绕过他,漠然的往前继续走。
“不要再跟着。”只留下一句。
他摸摸自己的颈。只是在瞬间呢。她的刀法,只留给了他一丝公元一百年的销声匿迹的铜的气息。
“给你这把刀的人有没有说过,这个刀匣和刀本来并不该是一对?”
颈边还有凉意。穆齐风,你又多嘴了。
或者时间和后悔,本身就是奇迹?
蓦然驻足。
东方女子转头向他,她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点探究,一点点好奇。
一点点表情。
“你究竟是谁?”
亚斯那的火车站里三三两两的坐着一些悠闲的人们。
这里不是什么旅游胜地,离因特拉肯和少女峰远了些,离米兰也远了些。却自己有自己的惬意。悠闲和随意,原也是千金难买的。
人们不经意的抬头,看到一个东方女子和一个西方男子一前一后的走进火车站。再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或是和同伴低声浅笑。在这个寂静却不寂寞的站台,或者连英国王储都不能引起任何人的兴趣吧。
何况他们都戴着宽大的墨镜,低调的行走。
流言太长。而世界太短了。
“那么,”男人的声音有些沙,三十岁的性感。“计划是什么?”
女人在临站台的椅子上放下丝绒方盒。看着远方在闪的火车时刻表,和腕间手表相对。“我们去日内瓦。”
什么?
穆-齐风不由在座位上一仰身。哭笑不得。去日内瓦?五个小时以前才从蒙特勒出发往菲尔法斯,现在却要回道去日内瓦?
穆-齐风,难得的假期,你未免走的太“远”了些。
“去日内瓦作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平静。叹息。
“来的时候,我把私人飞机停在日内瓦机场了。”理所当然。“再过十分钟有一班火车。三个半钟应该就可以到日内瓦。”
然后?
他不置可否。
“然后,我想参观一下你的工作室。”她语气淡淡的,“你最大的工作室在哪里?坐我的飞机,应该不会太远吧?”
后悔。
心中叹息。果然是自己找来的呢。
阳光明媚的一天。却只有火车和利器。这一天中坐的火车,恐怕比他一年里坐的还要多。
小镇和老城都没有机场。这是谁的错?
“穆-齐风,”从她口中念出他的名字,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记忆还短暂的停留在空手道和佩特拉的刀刃上。
“杜夫洛淇-薰居然会认识你。”她感叹。
她看着他。仿佛有些恍然。对面这个曾弄得她神经紧张的男人居然是穆齐风。对他的认知知识来源于报纸和新闻。却以足够让人惊叹和铭记。一个绝对低调的人,却是世界最顶级和传奇的考古学家。他似乎有天生的发现和认识古物的能力,每一次的考究都掀起考古学界甚至是人类文明史上的新的认知和疯狂。他能够带人发现陵墓下隐藏的陵墓,卷宗里遗失的话语,符号里湮灭的帝国,以及时间要夺走的真相。也是个语言天才呢。从埃及到波斯到中国古文字,没有他不游刃有余的。所以尽管低调,尽管避世,全世界的记者还是会蜂拥而至。考古学家们也在找他,黑市也在找他,国家博物馆还是在找他。
低调和盛名,也是可以不相抵触的。
“偶然认识。”他说。不加评论。
她其实可以有微笑的表情。
她呢。
至今回避的身份。她又究竟是谁?
考古学家。应该也是危险的吧。可以看穿三千年木乃伊的眼睛。她不怕他看穿她吗?
“我以为所有的考古学家都应该穿的和古董一样。”
“而且整天呆在地下。”
又是火车。
窗外的风景一幕幕的划过。像来不及保存的电影胶片。
却奇异的不再敌对了。
为什么?
因为杜夫洛淇-薰?因为他的盛名?
还是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的佩特拉铜迹?
失笑。还是小女孩吧。“我是考古,又不是盗墓。”
“而且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呆在地上。”这样幼稚的对话,也是第一次?“例如,参加一下婚礼。”
“古中国呢。”
沉默着。她忽然问。眼神骤然变得犀利。
考古一般都有专攻的领域。他也有特定的吗?例如埃及,例如亚特兰大,古巴比伦?例如,古中国?
“我什么都涉猎。却什么都不精呢。”他调侃。
女子枕向椅背。休憩的闭起眼睛。他的话,莫名的让人安心。
三个半钟后,就会到日内瓦。然后从日内瓦到哪里?到开罗吗?到雅典?到耶路撒冷?他的中心工作室,到底在哪里?从地上到地下,是什么样的距离?从现世到前世,又是什么样的距离?
要跨越怎样的恐惧哀伤和放弃?
要怎样来跨越杜夫洛淇-薰的婚礼?
考古,是可以掩埋想念的吗?
时间,是可以模糊了容颜的吗?
那么为什么,离开菲尔法斯越远,就开始越是寂寞沉淀?
古中国。
唐代。
那双眼睛。
也是可以有人破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