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故里》隅生南蔷

47、要回去一趟 也好，早去

　　顾离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走得顺畅，但让金锵背，他也不乐意，嘴硬道，“我能走。”

　　“这种时候逞什么强？”金锵语气不容置喙，“赶紧上来，山下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

　　顾离觉得自己再不往他背上趴，接下来有可能要挨打，只能伸手去够他的肩，顺势爬到他背上，双手在他胸前打了个结。

　　金锵把人往上一托，轻松起身，一步两梯，大步往下走，速度快得就跟跑下山似的。

　　走了没一会，顾离在金锵耳边说，“停一下，捡捡我的野花束，我的蕨。”

　　看得出金锵并不想停，他朝前奔了几步，估计是想到为这事怄气闹别扭不值得，才不得不把人放下，返回野花掉落的台阶上去捡花。

　　金锵把野花束递顾离面前，“拿着。”

　　顾离接过花，一只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指着掉到台阶一侧斜坡上的几株蕨草，“还有那些。”

　　金锵用一个多小时疾速扫荡所有山林，看到植物就晕，耐心告罄，“非捡不可？”

　　顾离坚持道，“如果我没拔，可以不捡，我拔了它们，不拿回去种，它们就会死在这山上。”

　　金锵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爬下坡，去捡顾离的爱蕨。

　　顾离见他捡得如此费劲，好心提醒，“你不是有法力吗？”

　　金锵好不容易把所有蕨株捡到手里，往回爬时颇有些无奈地看了顾离一眼，“法力要用在这种地方？”

　　顾离拿到他的蕨，心想再多嘴非把金锵彻底惹恼不可，因此，当金锵背对着他蹲下时，他一手捧花，一手握蕨，很是爽快地趴到金锵背上。

　　于是山道上就出现了画风清奇的一幕，王总背着小顾老板跑步下山，一大束野花连带着几株蕨草在王总身前一荡一荡，有只长得很像老虎的小花猫欢快地穷追不舍……

　　等到了人多的地方，顾离不敢开口让金锵放他下来，只能自欺欺人地把脸埋在金锵的后脖颈处。

　　被金锵这样背回房车，顾离自觉脸面丢尽，以摔伤为借口，午饭是不肯下车吃的，并且不要管家送饭，非要金锵给他端到车上。

　　顾离猜测，金锵之所以惯着他，是给他涂药时发现淤青和擦伤，当时金锵眉头微微皱起，一张脸紧绷着，明显心情不好，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午饭之后，金锵耐着性子，找来一只水桶，把那束野花塞到桶里，原先是随便放的，见花香馥郁，便抬到顾离能闻到的地方。

　　十多分钟后，顾离的爱蕨也被金锵端上车来，之所以说“端”，是因为金锵将每株养在一只汤碗里，培育的材料是鹅卵石、水、青苔。

　　又过了半个小时，金锵手捧洗得清爽干净、柔软蓬松的大花，往顾离膝盖上一放，“下午没事的话，就跟它玩。”

　　顾离和爱虎亲昵闹腾一下午，之前被金锵背着招摇过谷的尴尬便消散得差不多了，他按时出现在发工资的地点，叫人领钱也落落大方。

　　晚上，顾离洗了澡，从浴室拔走吹风机，站到金锵面前，“你还想当托尼老师吗？”

　　金锵喜怒不形于色地接过吹风机，顾离在床边坐下后，仰头看他，“你给我看一天脸色，我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

　　金锵无应答，第三次当上托尼老师的他接通电源后，吹风口和爪子同时往顾离头上招呼。

　　顾离听着头顶的白噪音，感受着东走西窜的五指山的温柔，心里愤愤不平地想，我都已经服软和讨好到这份上了，不说话你还想当安心当托尼？

　　顾离伸手去抢夺吹风机，金锵见状将吹风机举高了些，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说话声里也带了笑腔，“为了让你长教训，我这张脸都要冻成冰雕了，我也不容易。”

　　因为笑得及时，并长了一张会说话的嘴，金锵险险保住第三次当托尼老师的机会。

　　被吹脑壳的后半段，顾离都安安静静。

　　等到金锵把吹风机放下，顾离问：“这么说，以后我可以自由进出山林了？”

　　“可以是可以，但你腿脚还没好利索。”金锵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去看那棵火树吗？”

　　顾离点点头，很快补充道，“也看别的。”

　　金锵说，“这好办，明天一早就可以看。”

　　顾离以为他要背着自己上山看树，连忙摆手道，“我不着急的，等腿养好了再去。”

　　金锵笑笑，拨弄着手机往外走，站在顾离听不清他说话的地方打了通简短电话。

　　第二天一早，顾离果然如愿以偿地看到那棵火树，以及山林和谷地的全貌，站在房车前双手指挥着无人机看。

　　无人机让顾离对自己的地界有了更加充分和深刻的了解。

　　几天后，顾离滚下坡受的那点小伤就好得透透的，便开始领着他的新宠物大花一个劲地往山上跑。

　　关于大花，顾离对外声称它是只野猫，但众人也不傻，是猫是虎多看几次就能分辨。

　　只是因为它实在是小，又乖巧可爱，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大伙嘴上认同它是只猫，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闲下来时便逗它玩。

　　转眼顾离来到古等屯已近一月。

　　四野风光开始浮现秋意。耕地全部犁过一遍，施了农家肥，静待来年的春播。

　　石头房子的主体框架已经搭起来，金锵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住人。

　　开过来的房车，就像长在那块地上一样，一直没挪过窝，相应补给由管家负责。

　　顾离的活动范围，从初始的谷地扩展到周边的山林，期间他不曾离开谷地，也没有跨出过古等屯地界，只是通过无人机拍摄获悉，屯外有相邻的几个村屯，也有莽莽深林和一些荒僻无人烟的地方。

　　他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不会因为拥有大花而忽略寄养在金锵家的一众宠物，一开始是没条件养，后来是想着过不了多久就能把它们接过来，也就按捺住心思，不在金锵面前提这事。

　　这期间，金锵总共离开四晚，都是在天黑之后走的。

　　每次金锵离开之前，三金都会过来，在房车上陪着顾离。

　　第一个晚上，顾离出于礼貌邀请他一同睡床，三金急忙摆手，仿佛只是听一耳朵，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顾离想着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也就不勉强，让他在沙发上休息。

　　金锵不知是后半夜还是大清早回来的，总之，隔天清晨，顾离睁开眼睛时，都会迎来金锵的目光洗礼。

　　谷地里事情多，几乎每天早上，顾离起床时，金锵已经在外面忙碌。

　　只有夜间外出的那四个清晨，金锵是特地在床上等顾离醒来。只差明着说，我虽然出去过，但还是赶回来了。

　　顾离不知道金锵为何执着于每天都要睡在一起这个事，住在谷地的这些日子，除了言语间的小打小闹，动作里自觉或不自觉夹杂着的几分亲昵，他们之间完全无事发生，别说逾矩之举，连个亲吻和正式点的拥抱都没有。

　　顾离当然不会期待或奢望什么，反而觉得这样平静恬淡的日常，更适合两人目前的情感状态，相处起来没有太大压力。

　　与此同时，到底是在自己的地界上，顾离明显感觉到，呆在古等屯，比之前借宿金锵家轻松多了。

　　比石头房子先完工的是顾离父母的安身之所。

　　墓碑前用同样的材质砌了一条长椅。午后，顾离坐在椅子上望着墓碑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金锵在他身侧坐下。

　　顾离将视线从墓碑移到自己面前的一双手上，缓缓呼吸之后，轻声说道，“金锵，我要回去一趟。”

　　金锵沉默片刻，平静应道，“也好，早去早回，了了一桩事。”

　　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金锵说，“让二金和四金陪你去吧，什么时候走？”

　　顾离说，“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走。”

　　透过眼角的余光，顾离看到金锵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并且很快起身，离开之前对顾离说，“我现在就去安排。”

　　顾离扭头朝金锵看去时，发现他已经跑出去好长一段路。

　　顾离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便也起身往回走。

　　往常这个时候，金锵基本都在谷地里忙，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车上，金锵根本不会中途跑回来，借着喝水的工夫同他闲聊几句。

　　所以当顾离踏上房车，看到金锵坐在沙发上愣神，不免有些诧异。

　　在顾离打量之际，金锵已经站起来，准备越过顾离下车。

　　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源自金锵的离愁别绪，顾离伸手轻轻捉住金锵一只手臂，在两人错身之际，说道，“你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

　　金锵说，“好，我知道了。”说着逃一样地下了车。

　　金锵走后，顾离环顾房车内部，他在这里生活了31天，在这临时的居所，他和金锵朝夕相处……

　　顾离忽然生出一股别样的情绪，心里空荡荡之余，竟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在这之前，顾离当然经历过痛苦。比如去不了想上的大学，理想破灭；再比如父母先后离世，从此孑然一身。

　　而比起和金锵的短暂分别，以往的那些痛苦显然要沉重、盛大得多。也因此，顾离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的情绪。

　　如果非要试图理解，给出一个合理解释，那便是：他和金锵，一生一死，一人一鬼，本不该有交集，即便真在一起了，也不见得能结出什么好果实。

　　如果他足够清醒，不管之前受了怎样的蛊惑，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这里，就不应该再回来。

　　他能想到的事，金锵怎会想不到？

　　在这段感情里，此刻的顾离，掌控着回与不回的生杀大权，以及他和金锵未来的所有可能性。

　　金锵的惶恐不安，是他的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