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故里》隅生南蔷

35、还要仰仗你 我当然会尽

　　顾离难得逞口舌之快，听银铃说了这么一段怪话，正在心里逐字分析他话里的意思。

　　银铃是想传达这样的信息，他以后会想办法引诱自己，并且自己还会上当？

　　顾离光是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银铃用肮脏手段迷惑，违背本意沉迷于对方所谓的“美色”，从而做出某些暂时还想象不出来的出格事情，就已经开始感到反胃和不适。

　　顾离习惯性地转头去找金锵，看到他正提着热水壶往茶杯里倒水，两人目光对上之时，金锵冲他招了招手。

　　顾离颇不情愿地起身朝他走去，看到托盘里冲好的三杯高品级龙井，也不管银铃听不听得见，用平时惯常的声量抱怨道，“什么贵客，值得你烧水奉茶？”

　　金锵一听就知道顾离在银铃那里受了气，安抚道，“你先忍一忍，今天的目的是拿到地契。”然后示意顾离端走托盘，自己则提了茶几和椅子一同走出来。

　　金锵将古雅精巧的茶几摆到银铃面前，顾离随即将托盘放上去，不等金锵开口，自己先端走一杯茶，坐回之前的位置，看金锵招呼他的贵客。

　　金锵在银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道，“银铃王，请喝茶。”

　　银铃笑笑，端茶的同时说道，“没想到这回来，还能喝上金锵王亲手冲泡的好茶，真是三生有幸。”

　　金锵端走最后一杯茶，没有接话。

　　三人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中，慢慢地喝着手里的茶。

　　金锵坐的椅子比沙发高出一大截，等到银铃杯子里的茶水见了底，金锵手臂交叉搁在膝上，主动弯腰靠近银铃，姿态便从之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平易近人。

　　金锵问，“东西带来了吗？”

　　银铃和金锵打了几千年交道，知道他对自己的耐心就是一杯茶的工夫，与其被下逐客令，不如潇洒离场。

　　银铃从怀中取出一个红本本，随手放到两人面前的托盘上，笑着说，“看在你俩琴瑟和鸣，一来就把我哄这么高兴的份上，拿去吧！”

　　金锵拿起本子，先查验外观，随即翻看内里。

　　银铃看他这样谨慎，说道，“我怎么敢拿假的唬弄你？我是嫌命长还是过得太舒坦？”

　　金锵并未将目光从本子上抽离，随口应道，“那可不一定，我手上不是有一本顾离带过来的假证吗？”

　　金锵鉴定过真伪，合上本子，先朝顾离看去一眼，这才将目光移到对面的银铃脸上，用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说道，“我明白了，顾离是可以唬弄的，所以你背着我，偷偷塞给他一本夺命书。”

　　银铃从沙发起身，低头整理衣服的同时说道，“命书和地契都给你了，你要的人也毫发无损地来到眼皮底下，不管我之前犯了什么糊涂，做了什么错事，这笔账到这就算了了。”

　　“你没别的心思，这事可以过去，”金锵说着起身送客，“如果还藏有祸心，就过不去。”

　　银铃忙摆手道，“祸心，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此时两人已走到庭院，正事办完了，金锵打趣道，“要不，我叫清风送送你？”

　　银铃进门之前已经观察过环境，确定清风不在现场，也就没有着急跑路，“今天就不麻烦清风了，我自己慢慢走回去，难得进诡岭一趟，赏赏景，散散心。”

　　金锵着急回屋和顾离说话，也就由着银铃去了。

　　顾离从金锵手上接过银铃送来的真土地证，准确来说是一张仔细包了红色皮质外壳的老地契。

　　顾离低头看完内页上的繁体字，问金锵，“这上面说，我的地有半顷，是50亩的意思吗？”

　　金锵点点头，说道，“换算成你熟悉的计量单位，是3万多平米，盖房、种地、养殖什么的都够了。”

　　顾离面露疑惑，“但我怎么会有这样一块地呢？”

　　“之前没拿到地契，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让土地神，我的意思是请管地的人帮忙查一查。”

　　金锵说着掏出电话，想想又把电话揣回兜里，略微踌躇之后，疾步朝电梯走去。

　　顾离看他这样子，猜想他出于本能要给熬了夜的熊猫眼保镖打电话，让他们去办事，一想早上又是夸口补休又是借机调情的，当着自己的面，那电话也拨不出去，只能自己去落实了。

　　顾离借这个空档，再次看向地契上为数不多的几行竖排字，上面明确写着，地契持有者“顾离”，生于辛巳年五月廿二。

　　顾离看着这个生辰，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用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辛巳年是2001年，农历五月廿二对应的就是他的新历生日7月12日。

　　如此看来，这本地契虽然明显有些年头，但地的主人的确是他。

　　在来到金锵家的第九天上午，顾离终于拿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证。

　　约莫一刻钟后，金锵从电梯里出来，看到顾离还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地契愣神，便在他旁边坐下。

　　金锵说，“地契是你曾祖父留下的，说是算命算到你这一辈，只有你一个子嗣，你命相薄，为了让你多活些年头，当然也有延续香火的考量。”

　　金锵说到这里略作停顿，见顾离对“延续香火”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或是发表看法的意思，才又继续后面的话。

　　“你曾祖花了不少钱财，找到可以办这事的能人，给你求福续命，并留下这块地，让你在世间有个根基，这样就不容易早亡了。”

　　顾离等金锵把话说完，脸上带了些许自嘲的笑意，“所以我命中注定是个早亡的人，四金说，我是你唯一破例从生死簿上划掉的人，三金也说过，六年前是你让我死而复生，而六年前，我意外落水，如果不是你把我名字划掉，我那时就死了，对吧？”

　　金锵看顾离把地契放到一边，虽然顾离面上还算淡定，但不难看出精神几近崩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到他，只能默不作声地拍拍他的肩，之后那只手便搭在他肩上。

　　顾离任由心神散漫游离了一会，努力调整过呼吸，才又说道，“金锵王，诡界之王是吧？掌管死后的世界。”

　　顾离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向金锵，双目失焦地望向眼前的一片模糊，像是自问自答，试图得出一个可以自我说服的答案。

　　金锵没有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顾离等了一会，没有等到金锵的回应，慢慢将视线移到他脸上，等看清他清俊的五官和担忧的神色，嘴角浮出一抹淡笑，“我这个短命的人，活到今天不容易，以后想要好好活着，还要仰仗你。”

　　金锵平静接话，“我当然会尽己所能，全力护佑。”

　　顾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问道，“地契上那个叫古等屯的地方在哪？离这远吗？”

　　金锵听他这样问，就知道他想去现场看看，“在集市过去的一个山洼里，开车大约两小时，也可能要三小时，因为过了集市，进山的那段路比较难走。”

　　顾离想了想，说道，“现在出发的话，中午应该能到，你能陪我走一趟吗？”

　　此问一出，即见金锵面露为难，顾离以为他有事要忙，保镖们这会在补觉，如果执意要去，便只能自己开车去。

　　顾离于是说道，“你忙你的，我借车用用，你如果不放心，让清风陪我去。”

　　金锵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同时，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顾离又想到一种可能性，“是不是导航不管用？我一个人去找不到？”

　　金锵摇摇头，“那里是人界，导航管用，也找得到，只是……我……”

　　顾离想不通，金锵支支吾吾，不肯松口让自己去的原因是什么？难不成现在就开始分离焦虑了？

　　顾离说，“早上不是还剩几个餐包？我再带点牛奶，午饭随便对付几口，我就想去看看那块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紧接着，顾离安抚金锵，“我保证，一定赶在晚饭前回来。”

　　顾离心说，这样总可以了吧？随即观察金锵的反应，也在等他的应允。

　　然而，顾离等来的是金锵沉默数秒之后的回答：“顾离，你等我一天。”

　　金锵说着将搭在顾离肩上的那只手收回去，拿起顾离放在一旁的地契看了看，之后手握地契，用商量的口吻说，“明天，明天一早，如果我还去不了，就让三金、四金陪你去。”

　　顾离听金锵这意思，自己今天是不论如何也去不了了。

　　他也不是非得今天去不可，只是不明白金锵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看出顾离的困惑，金锵无奈一笑，“那地方我也没去过，我想和你一起去。只是我行动受限，最多只能去到集市，擅自过界会受罚。我得，得向上头请示。”

　　这个解释完全出乎顾离的意料，一个掌管死后世界的王，管理着跟华夏一样大的地界的王，竟然连两三个小时车程的小村屯都去不了……

　　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金锵和那个俊美无双少年郎，也即抱了一夜、亲了一夜的年轻人，两人邂逅的地点，应该在诡国之外。这也间接说明，金锵以前是能自由外出的。

　　之所以被困住，是因为犯了错？金锵能犯、会犯什么错？

　　顾离对金锵的过往并不了解，他能想到的“错”，就是金锵六年前将自己从生死簿上划掉这个事。

　　想到这里，顾离忽然转头去看金锵，“你出不去，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