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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障 ...

  •   指尖反复摩挲纸上字句,明微心头沉甸甸的。
      砚台是实实在在的物件,纸上字迹新鲜,可方才在岩洞见到的人转眼便化作雾气消散;一路跟来的追踪者明明近在咫尺,却好似看不见自己;江面上无故飘来的腊梅、看到古画时心口莫名的酸涩,一桩桩奇怪的小事堆在一起,让他满心困惑。

      洞外藤蔓被人伸手拨开,几道深色人影踏了进来,手里举着铁皮马灯,灯光来回扫过岩洞各处。

      一层轻薄、近乎透明的白雾不知何时缠在了明微周身,仅笼罩他一人。外头来人的视线一遍遍扫过火堆这片区域,目光直直穿透他的身体,落向后方光秃秃的石壁、角落岩缝,完全察觉不到此处藏着一个人。

      领头那人低声皱眉,抬手示意手下散开搜查,几人分散开,挨个敲击岩壁、扒开角落堆积的腐叶,细细翻找每一处能藏人的缝隙。

      “方才远远望见洞内有火光,分明有人,怎么半点踪迹都无?”
      另一人绕着火堆走了一圈,鞋底几乎擦着明微的衣摆,却浑然不觉,弯腰打量地面,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书卷、血迹、腊梅香气,只余下潮湿泥土味,“连半片纸片都找不到,难不成那人凭空走了?”

      他们来回穿梭在岩洞之中,距离明微近得伸手便能触碰,视线始终避开他周身白雾笼罩的范围,自顾交谈、搜寻,没有任何人驻足、侧目。

      明微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胸腔里闷着一股寒凉,他垂眸望着自己清晰的手掌,再看那群近在咫尺、却完全看不见他的追踪者,心底惊悸层层翻涌。

      方才转瞬消散的苍饵幻影,此刻眼前这层隔绝视线的白雾,两件怪事叠在一起,先前那些细碎的异样再也无法搪塞。

      江面上凭空飘来的腊梅花瓣、看见古画时心口莫名的酸涩、苍饵手稿里反复出现的似曾相识,如今再加上眼前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视觉隔绝,整件事早已脱离寻常陈年恩怨的范畴。

      他静静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攥紧怀里那幅古画,借着跳动火光悄悄打量这群搜寻的人。他们神色焦灼,一心搜寻苍饵的下落,完全不知道要找的人方才化作雾消散在原地,更不知道自己就近在咫尺。

      几人将岩洞前后、后侧下山窄道全部搜查完毕,一无所获,领头人面色沉郁。

      “人定然还在这片山涧,分开往两侧山林搜,守住所有下山路口,早晚能找到。”

      说罢一行人转身,拨开藤蔓走出岩洞,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林浓雾深处,岩洞之中重归安静,只剩下火堆噼啪燃着枯枝。

      等外人彻底走远,缠在明微身周那层隔绝视线的薄雾才缓缓散开,消散在空气里。

      岩洞四面环山,浓雾源源不断从洞口涌入,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声。明微盯着空荡的火堆边,方才幻影残留的气息一丝不剩,心头生出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慌。

      他此刻终于清楚,涪陵这片江雾山水里,藏着远超自己想象、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隐秘。

      岩洞只剩枯枝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山雾顺着藤蔓缝隙源源不断涌进来,把周遭浸得湿冷。明微捏着那张古画,指腹反复摩挲画上两道隔江相对的人影,心口沉甸甸发堵。

      薄雾散去之后,周遭所有怪异之处尽数串联,从前他刻意忽略的细碎疑点,此刻再也压不住。

      江心凭空飘来的腊梅干瓣、初见古画时没来由的酸涩心悸、苍饵手稿里频频落笔的似曾相识、方才触之便消散的虚幻人影、还有方才那层能隔绝旁人视线的奇异雾霭……桩桩件件,没有一件能用赶路疲惫、心绪纷乱产生错觉来解释。

      他起身走到方才苍饵幻影坐过的干草位置,蹲下身伸手细细抚过地面泥土。泥土平整湿润,没有压过的凹陷,没有绷带沾染的血渍,没有砚台搁置的浅印,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相见从未发生。可苍饵眼底的绝望、无声开合的唇、劝他快走的急迫,清晰刻在脑海,真实得不像话。

      明微将古画平铺在火堆旁的石台上,凑近火光仔细端详。画纸老旧泛黄,不是近代笔墨,江岸大雾、两身素衣,一人立此岸,一人立彼方,遥遥相望,永世不得相近。他越看越心惊,画里站在此岸的人影,身形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分相像,对岸那人,便是方才岩洞消散的苍饵。

      心底陡然升起一个荒诞的猜测,他连忙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压下杂念,伸手收拢画卷塞回怀中。

      岩洞后侧有条狭窄山道,方才那群人搜查时并未深入,只在洞口草草扫过。明微吹熄火堆,周遭瞬间沉入一片灰白雾色,仅靠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辨路。他攥紧帆布包,轻步踏入窄道,打算往山涧更深处走,避开方才搜山的一行人。

      山道两侧草木浓密,雾浓到咫尺难辨,走不出百来步,空气里又漫开淡淡的腊梅香。

      这香气并非随风飘来,反倒像是从他身侧雾气里滋生而出。明微顿住脚步,侧耳细听,远处山林间传来那群追踪者零散的呼喊声,他们分散开来漫山搜寻,脚步声此起彼伏,离自己这条窄道越来越近。

      不出片刻,一层轻薄的白雾再次悄然缠上他周身,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隔着薄雾变得朦胧。远处几名深色短褂的人影穿过树丛,顺着山道走来,彼此相距不过数步,视线直直穿过明微所在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山道尽头,丝毫察觉不到身侧有人。

      一人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眼睛,疑惑四顾:“方才明明闻到一点腊梅香,怎么转眼就没了?”
      另一人随口应答:“山里雾重,气味散得快,别耽搁,顺着这条路往前搜。”

      几人并肩从明微身侧擦身而过,衣料几乎擦到他的袖口,却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没有一人侧目停留。等一行人走远,身周那层雾又缓缓淡去,视野恢复清晰。

      明微站在原地,后背浸出一层薄凉冷汗。

      这雾会主动护住他,在追兵靠近时遮蔽他的存在,如同这片山水本身在刻意将他与那群人隔开。而苍饵方才转瞬消散的幻影,想来也是这片山间雾霭凝成的虚影。

      从前他只以为苍饵是躲人避祸,可如今看来,苍饵或许根本无法以完整的实体现世,只能借着江雾山气短暂现身。

      他沿着窄道继续往山涧深处前行,越往深处,雾气越是厚重,两侧石壁上隐约刻着许多模糊字迹,常年被水雾侵蚀大半,只能辨认零星字句:江雾锁执念,隔世不相逢。

      短短十字,刺入眼底。

      明微停下脚步,抬手抚过石壁潮湿刻痕,心底长久以来的困惑、不安尽数翻涌。陈年旧案、暗中追踪的后人、随处浮现的腊梅、隔绝视线的迷雾、转瞬即逝的苍饵虚影、隔江相望的古画……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轻易承认的答案。

      山风穿过峡谷,卷起漫天白雾将他笼罩,远处搜山人的呼喊声已经彻底远去,整片深山只剩他一人,站在刻着残字的石壁前,前路漫漫,藏着跨越岁岁年年未曾解开的纠葛。

      洞外雾锁千山,前路无退,旧局未破。

      山风扫过石壁,水汽扑在脸颊上,凉得人心里发沉。明微攥紧那卷古画,刻意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猜想。
      他不愿往太过古怪的方向去想,只暗自归结是山里雾太大、湿气太重,待久了容易生出幻觉,方才洞里看见的人影、方才莫名裹住自己的薄雾,全是山林浓雾造成的错觉。石壁上刻下的文字,不过是从前路过此地的游人有感江雾难散随手写下的句子,是自己心绪太乱,才多想了。

      眼下追兵还在山间四处搜寻,此地不宜久留,明微收回落在石刻上的目光,顺着岩洞后方狭窄山道往山涧深处走。
      林间雾气浓稠,几步之外景物便模糊不清,方才那群人的呼喊声渐渐隔得远了,四下只剩枝叶滴水、山风穿行的细碎声响。路面常年少有人踏足,泥土松软,一道纤细浅淡的脚印顺着山路向前延伸,纹路是苍饵常穿的布鞋样式。

      顺着脚印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林间忽然空出一片平地,一座青苔遍布的老旧石亭立在雾里。亭瓦残缺,石柱爬满藤蔓,石桌静静摆在亭中,桌上一物让明微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苍饵随身携带的端砚,实实在在摆在石面,砚池里还留着干涸的墨渍,砚台旁压着一张信纸。

      明微快步走入亭中,指尖碰到砚石,冰凉坚硬的触感真切清晰,绝非方才岩洞那种一触即散的虚影。他立刻拿起信纸,纸上是苍饵熟悉的字迹,落笔仓促,墨色都晕开几分:
      雾起遮人,雾散露劫。
      我所处之地,人不能寻,迹不能留。
      你能至此,已是破例。
      速归,勿寻,再寻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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