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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式微   ...

  •    他反复看向四周茫茫山雾,依旧只安
      收好信纸与端砚,帆布包沉甸甸贴在身前。
      明微站在荒芜石亭里,举目四望。四周雾浪层层翻涌,把整座山涧裹得密不透风,天地间只剩灰白一片。
      那条属于苍饵的浅淡脚印,从亭外土路继续向前延伸,没有中断、没有消失,稳稳通往山林更深处。
      没有任何诡异飘缈的异象,就是普通的山路、普通的脚印,安静、真切、可追寻。

      明微压下心底层层叠叠的困惑,抬步顺着脚印往前走。
      他不去想幻影、不去想遮眼的迷雾、不去琢磨字条里费解的句子。他现在只想单纯循着踪迹找人——苍饵一定还在山里,这些连绵不断的脚印、新鲜的字迹、留存的砚台,都证明他活着,只是藏在某个自己找不到的角落。

      山路越走越静,连风吹枝叶的声响都慢慢淡去。
      整片深山安静得过分。
      之前漫山搜寻的黑衣人,人声、脚步声彻底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山间只剩他自己落脚的轻响,一前一后两道脚印,清晰落在湿润泥土上。

      约莫走了一炷香,前方雾色微微松动,隐约透出一方平整水潭。
      是山涧最深处的一汪清池,池水极静,纹丝不动,像一面蒙着薄雾的镜面。
      而潭边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素衣、清瘦、脊背挺直,正是苍饵。
      他安安静静坐在水边,垂着手,侧脸清淡,周身没有伤迹、没有狼狈,和方才岩洞虚弱憔悴的模样完全不同,干净安稳得像是在此静坐了许久。

      明微脚步一停,心口骤然一松。
      是真人。
      这一次绝对是真人。
      没有雾霭虚化、没有轮廓朦胧,衣衫纹理、发丝垂落的弧度清晰无比。

      “苍饵。”他轻声开口,迈步往前。
      听见声音,潭边的人缓缓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苍饵眸底没有惊讶,没有重逢的松动,只有一片沉沉的、压到底的无奈。
      他看着明微走近,嘴唇轻启,只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往前走。”

      语气不是责备,不是疏离,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像看着一个人执意踏入无解的困局。

      明微走到潭边青石旁站稳,目光落在他完好无损的手臂、安稳平静的眉眼上,积压一路的疑问尽数出口:
      “山洞的幻影是怎么回事?那群追你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为什么留字条让我别寻?”

      苍饵静静望着他,眼神清淡得近乎冷漠。
      他不解释任何一桩怪事,不答幻影、不答迷雾、不答追踪者。
      只是抬手,指了指整片翻涌不散的山雾。
      “这里的路,走得越深,越回不去。”

      话音刚落,湖面无风自动。
      一层薄薄的白雾从池水底下袅袅升起,飞快漫过青石、漫过两人脚边。
      明微眼睁睁看着身侧苍饵清晰的衣袖,一寸一寸,再度变得透明。

      这一次不是骤然消散。
      是慢慢淡、慢慢融,从指尖到手肘,从衣摆到肩头,像被湖水雾气一点点同化、吞没。
      苍饵望着他,眼神依旧是那副无力的悲悯,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声音。

      不过两息时间。
      青石空空,池水寂寂。
      方才真切坐着的人,彻底消失在雾里。

      原地没有一丝残留,没有脚印、没有体温、没有衣料痕迹,仿佛方才的对视、对话、眼前的人影,全是他一人臆想。
      明微僵在潭边,浑身发冷。

      这次他彻底说不清了。
      岩洞一次、水潭一次。
      两次相见,两次真切对视、两次清晰对话,次次属实,次次消散。

      他低头看向脚下泥土——自己刚刚走近的脚印清晰存在,可苍饵方才坐着的青石周边,干干净净,没有半个落座的印子。
      人来过。
      他亲眼见过。
      可天地不留半点痕迹。

      山林大雾无声翻涌,笼罩周身,无数细碎的怪异彻底堵满心头,让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这件事,根本不是躲仇家、避纷争那么简单。

      但他依旧半点猜不到根源,不懂原理、不懂缘由、不懂为什么唯独自己能看见苍饵、为什么旁人永远看不见他、为什么相见必散。
      只剩满心沉甸甸的迷茫,压得人喘不过气。慰自己是深山环境特殊才生出种种异样,却实在找不到合理的说法解释眼前的一切。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包里,抱起桌上的端砚揣进帆布包,抬眼望向石亭外无尽翻涌的白雾,循着那道持续向前延伸的脚印,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只想找到苍饵,问清所有藏在迷雾里的缘由。

      苍饵指尖抵在砚台石面上,音色轻得像窗缝漏进来的雾:“这间木屋是我当年栖身之所,也是我留存在这片山里仅存的根基,也撑不了多久了。”

      苍饵指尖贴着砚台冰凉的石面,声音轻得混在窗缝钻进来的雾汽里,眼底那层长久缠绕的疲惫终于落了干净,只剩一片空茫。明微喉间的问句卡在半路,望着他周身始终无法凝实的衣袂,心底那点模糊的揣测沉甸甸坠着,不必明说,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人本就不该存于世间,只是靠着一桩未平的旧冤,借江雾山气勉强留驻。

      门外撞门的声响骤然炸开,数不清的脚步声围拢木屋,铁皮灯的昏光把窗纸映得层层晃动。苍饵垂眸扫过桌案厚厚一叠卷宗,指尖轻轻一拂,细碎火星顺着纸页边缘悄无声息爬开,火温柔和,挨不到他与明微半分。

      木门被狠狠撞开,一众黑衣人蜂拥而入,可前脚刚踏进屋内地界,翻涌的白雾便裹挟明火席卷而来。烈焰只缠绕住他们的身形,木桌、砚台、腊梅陶罐完好无损,那些人惊慌的嘶吼很快被雾与火揉碎,人影一寸寸消融在热浪之中,不过片刻,门槛内外空空荡荡,方才数十人的踪迹荡然无存,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火光跃动之间,苍饵的轮廓正顺着烟火一点点稀释,比从前任何一次消散都要缓慢,却没有半分回转余地。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静静望着明微,目光里藏着数年隔雾相望的所有情绪,而后整个人彻底融进漫天白雾,再寻不到一丝素衣残影。

      屋内的火慢慢敛了气焰,只余下袅袅薄烟盘旋不散,满山终年不散的浓雾竟也跟着一点点褪去,远处江镇的轮廓浅浅浮现在山林尽头,看不真切,似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纱。

      明微独自立在余温未散的木屋之中,伸手拢好所有卷宗,将端砚与那幅古画一并收进帆布包。周遭静得离谱,往日萦绕不散的腊梅香气彻底消散,风穿过破损木窗,带起满地细碎纸灰。

      火势静静褪去,木屋焦痕浅浅,却唯独留存下所有承载真相的文稿。山间困住数十年的执念,随烟火落幕,终于得以解脱。

      明微抱起沉甸甸的卷宗,不再回头望向空寂山野。雾散山清,所有无解的怪事、次次消散的虚影、隔绝人世的迷雾,尽数随这场终局落幕封入深山。

      他踩着落尽雾色的山道,一步步往山下走去,行囊里装着迟到数十年的真相,也装着一场无人能解、无人能叙的隔雾相逢。

      山下的县城日子照常流转,滨江路新开了几家奶茶店,往来游人举着手机沿着江堤拍照,车水马龙的声响盖过江风。护林员每周固定进山巡查,防火警示牌立在山道入口,监控镜头直直对着进山的小路。

      那场木屋的火最后只被登记成一次普通山林火情,简单记录归档,没有过多追查。护林员每次走到谷底焦黑的木架废墟,总能看见碎石堆上放着一罐腊梅干花,任凭风吹雨淋都完好无损,周边泥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踩踏的脚印。他试过把罐子收走,可隔两天再来,那罐腊梅又会静静摆回原处。

      老船夫依旧守着老旧渡船,早晚往返江面。每逢清晨起大雾,他偶尔能瞥见江边石阶立着一道孤身人影,脚边搁着一只旧帆布包。等他撑船靠近,江雾翻涌一卷,人影就淡得不见踪迹,只余下一方端砚留在石阶上,淡淡的梅香经久不散。船夫将砚台收在值班室,每日擦净砚池,第二日清晨总会又浮上一层干涸墨痕。

      有徒步游客一时兴起往山涧深处走,偶然在水潭边拍到一张照片,回去翻看相册时,画面里只剩一片白茫茫水雾,原本镜头捕捉到的两道人影全然消失。旁人只打趣是山间湿气太重,镜头起雾,没人往别的地方多想。

      入夜后江岸灯火成片,街边喇叭声、路人谈笑此起彼伏,现代人间的热闹将深山那片寂静隔得很远。只有每年冬腊梅盛开、江面起浓雾的时刻,偶尔路过江堤的行人会恍惚瞥见雾里两道遥遥相对的轮廓,不等定睛细看,就被来往车流的灯光冲散,只当是看花了眼。
      雾起相逢,雾散诀别。
      没人说得清当初进山的明微究竟有没有走出那片山谷,或者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明微这样一个人,为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笔友,走进了这座雾霭蒙蒙的山?
      也许有?也许只不过是渡口那个老翁编出来吓唬人的故事吧?
      他还说自己是守墓人,可是他守的什么墓?墓又在哪里呢?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铁定是假的。
      你问我是谁?又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故事?
      哈哈,你猜猜看呀。
      我说我是那场雾,你信吗?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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