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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雾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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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应当还在院内,不要硬闯,守死所有出口等他出来。”
“上头吩咐,不可伤他,只需紧盯,逼苍饵现身。”
明微透过破损窗格向外望去,三道深色身影分散守在院墙各处,彻底堵死下山通路,只静静围困,没有破门的打算。
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这群人手底充裕,却始终只跟踪围困,不愿正面动手;苍饵无数次暗藏忧虑,字句里藏着说不清的绝望;沿途反复出现腊梅、旧画,次次让他生出莫名熟悉感。
诸多疑点堆叠在心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慢慢滋生,但他暂时找不到合理解释,只能先脱身再从长计议。后院有一处坍塌矮墙,连通更深的密林,是唯一退路。
明微抱紧帆布包,压低身形借着浓雾掩护翻出院墙,再度消失在无边山林白雾之中。院墙外面的看守还未曾察觉他已经离开,依旧安静蹲守门前,厚重迷雾包裹整片山野,藏着无数尚未解开的隐秘。借着密林灌木的遮挡,明微一路往山涧深处走,刻意挑枝桠茂密、难落脚的野径,身后院墙那边的人声彻底被林木隔绝。
山间湿气更重,雾气浓到抬手几乎看不清五指,马灯的光被水雾吞得只剩一小团昏黄,脚下泥土混着腐叶,踩上去软滑无声。他不敢点亮灯火久留,索性吹熄马灯塞进布包,仅凭树梢缝隙漏下的一点灰白天光辨认方向。
方才那张古画还揣在外层口袋,走得急,边角硌着腰侧,他伸手摸了摸纸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画上的画面——两抹人影隔江而立,漫天雾色,安静得近乎悲凉。他仍旧只当是旧时旁人随手留存的残画,只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比先前更重了几分。
走了约莫半柱香,空气里飘来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丝腊梅干枯的淡味。
明微放轻脚步,顺着气味往前绕,前方山壁凹进去一处天然岩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半掩,缝隙间隐约透出微弱火光。
他贴着石壁慢慢挪近,屏住呼吸,透过藤蔓缝隙往里望。
岩洞不算宽敞,中央架着一堆枯枝火堆,火光摇曳,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堆上躺着一道素衣身影。是苍饵。
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额间层层冷汗,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粗布绷带,双眼紧闭,呼吸轻浅,像是陷入了昏睡。那方朝夕不离的端砚放在他身侧,手边散落数张写满字迹的纸,还有半块风干腊梅,静静搁在纸页上。
明微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抬手撩开藤蔓,轻步走入岩洞。
脚步声惊动了昏睡的人,苍饵睫毛颤了颤,费力掀开眼皮。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干涩沙哑,满是疲惫与慌乱,不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反而是沉甸甸的惶恐,“渡口、老宅那边的人没跟着你?”
“绕了远路甩开了。”明微蹲下身,伸手想去查看他手臂的伤,却被苍饵微微偏身躲开。
苍饵垂着眼,不肯与他对视,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单薄:“我早留了字条劝你别来,这群人盯我许久,沾染上我,你不得安宁。”
“卷宗、江畔几十年的失踪案,都是你在查?”明微将帆布包摊开,把从老宅带出的手稿、泛黄卷宗一一摆到火堆旁,“船夫说三个月前你独自进山,之后再也没有返程。”
苍饵指尖蜷缩,落在身侧的端砚上,指节泛白:“是陈年纠葛,与你无关。你看完这些东西,立刻下山回城里,别再掺和。”
“无关?”明微取出那张潦草纸条,又拿出夹层里的古画,一并放在两人中间,“小院锁门,书信石沉大海,渡口有人常年蹲守跟踪,你独自躲在深山岩洞养伤,事事独自扛着,怎么会无关。”
苍饵的目光落在古画上,身子猛地一僵,长久沉默。
岩洞外忽然传来几声树枝踩踏的轻响,距离尚远,却清晰可辨。那群人到底还是循着踪迹找来了。
苍饵瞬间绷紧脊背,挣扎着撑住石壁想要站起,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浸透外层素衣。他抬眼看向明微,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的绝望,话到嘴边,只反复一句:“你快走,顺着岩洞后侧窄道下山,雾大,他们找不到你。”
“要走一起走。”
“不行。”苍饵语气骤然加重,近乎偏执,“你不能和我待在一起,越靠近我,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他不肯解释缘由,只一味催促,所有压抑、克制、惶恐全都堆在眉眼间,说不清是怕仇家牵连明微,还是藏着更深、不愿吐露的隐情。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几人压低的交谈。
明微望着苍饵苍白紧绷的侧脸,心底积攒的疑惑愈发浓重。这群人只追踪、围困,迟迟不肯痛下杀手;苍饵明明手握关键卷宗,却处处退让回避;还有古画、随处莫名出现的腊梅、一次次突如其来的似曾相识……无数细碎怪事缠绕在一起,已经没法再简简单单归为一桩普通的陈年恩怨。
可任凭他如何思索,也摸不透那层怪异感的根源,只能先盯着逼近洞口的人影,同时牢牢挡在苍饵身前,握紧了手边一根粗木枝。
浓稠山雾封住整片山涧,岩洞火堆的微光摇摇欲坠,两道身影相依在狭小的石壁凹陷里,身后是无路可退的岩壁,身前是步步逼近的追踪者,藏在漫天白雾之下的隐秘,依旧裹在层层迷雾之中,半分轮廓也不肯显露。
洞外人声步步逼近,枯枝被碾碎的轻响密集起来,几道压得极低的交谈穿透雾色,清清楚楚落进洞内。
“踪迹断在这一片,人肯定躲在附近。”
“搜仔细,重点找岩洞、树丛,别漏任何死角。上头说了,不惊动、不伤人,只堵人。”
“困住那个人,苍饵自然会现身。”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苍饵脊背猛地一震,眼底那点强压下去的慌乱彻底沉底。
明微心头轰然一震。
原来从头到尾,这群人盯的从来不止苍饵一人。
他们处处围困、步步退让、从不下死手,不是忌惮苍饵,是在等他来。等他千里奔赴、等他踏入雾城、等他走进这座深山,最后困住他们俩人。
所有温柔的阻拦、所有刻意的断联、所有“与你无关”的驱赶,终于有了最刺骨的答案。
“听见了?”苍饵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指尖死死抠着身下干草,伤口崩裂的疼早已麻木,只剩眼底彻骨的无力,“这就是我不敢见你、不敢回信、不敢赴约的原因。”
“他们抓不住我,就等你落网。”
火光映着他苍白无血的脸,素来清冷淡漠、万事独扛的人,此刻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细碎的狼狈与哀求。
“明微,你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明微没有动,指尖攥着粗木枝,脊背绷得笔直。
三年纸书往来,岁岁隔雾相念。
从前是他守着信笺熬孤寂,是苍饵隔着山河替他托住所有荒芜。如今他踏雾而来,不是为临阵退缩,不是为丢下他一人困在深山绝境。
他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清淡,却字字笃定,压过洞外渐近的嘈杂:“我千里来涪陵,从来不是为听你一句无关。”
洞外脚步声已经贴到岩壁外侧,浓雾顺着藤蔓缝隙往洞内灌,冷得人指尖发僵。
几道黑影停在洞口,没有闯入,只是静静立在雾里,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为首之人声音冷平无波,隔着藤蔓传入洞内:“出来吧。你躲得住深山,躲不住宿命。”
宿命二字落下。
明微脑海里轰然一响,那些反复出现的似曾相识、江畔雾色、隔雾相望的古画、凭空飘落的院中小梅瓣、无数次重合的心绪酸涩,全部在这一刻疯狂串联。
不是错觉。
不是疲惫幻视。
他和苍饵的相逢、相知、相护、相困,从来不止这三年纸缘。
雾色翻涌,火光摇曳不定。
苍饵抬眼望向身前背影,望着这人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沉静安稳的模样,眼底积攒数世的隐忍、孤寂与克制,终于崩开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痕。
他轻声唤他,第一次卸下所有疏离,声音低哑含雾,藏着跨越岁岁年年的疲惫与惦念:
“明微……你终究,还是走进这场雾里了。”
脚步声蹭着洞外的枯枝越来越近,火光被穿洞而过的山风吹得左右乱晃,明微刚横过木枝挡在苍饵身前,余光里忽然瞥见对方的轮廓淡了些许。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侧头去看身侧的人。
方才还眉眼憔悴、手臂缠着渗血绷带的苍饵,身形正像浸在水里的墨字一般,一点点化开。素白衣料、身侧的端砚、干草上散落的信纸,连同那半块腊梅干花,全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霭,火光穿透他的躯体,落在后方冰冷石壁上,没有半分阴影。
“苍饵?”明微嗓音骤然发紧,伸手想去攥住对方的衣袖,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只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山风。
苍饵抬眼望他,眼底那层浓重的绝望还未散去,嘴唇轻动,像是说了一句无声的叮嘱,可没有半点声响飘进明微耳中。不过转瞬,整个人便顺着流动的白雾消散,火堆边空无一物,绷带、书卷、腊梅尽数跟着一同消融,仿佛方才的相见,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幻境。
岩洞之内,只剩下孤零零跳跃的火堆,还有明微僵在半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