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渡尔 ...
-
老者斟了两杯粗茶,温热瓷杯递到他手边,驱散一身雨雾湿冷:“渡口倒是时常提及,说那边村落偏僻,藏着许多早年遗留下来的旧卷宗。至于寻他的外人,隔段时日便会出现,从不踏进书肆,只立在榕树底下等他,两人交谈声压得极低,旁人听不清分毫。”
“他从未和你说起过,这些人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老者缓缓摇头,指尖摩挲书页边缘:“苍饵向来守口如瓶,关乎自身杂务从不多言,只偶尔闲谈古籍风物。我只知晓,每一次和那些人碰面过后,他神色都会沉上许久,伏案写字时,下笔力道重得能戳破纸页。”
明微低头看向桌上的杂记手稿,随手多翻了几页。多数文字都清淡平和,写江潮起落、山中草木,唯独几段落笔格外用力,墨迹晕开一小片,字里行间藏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诸事缠扰,不得脱身。周遭迷雾重重,前路看不清分毫,唯一纸书信可稍慰心神。
他默读完毕,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担忧,只一心想着尽快顺着渡口这条线索找到苍饵,弄清困住他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他寄存的东西,只有这些手稿吗?”
老者起身走到书架最里层,抱出一只木盒,盒身锁扣简单,没有上锁,直接推到明微跟前。
“还有这个,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开启。如今你寻来了,交由你处置。”
明微伸手掀开木盒盖子,里面没有金银贵重物件,只躺着几卷泛黄卷宗,纸张年代久远,字迹模糊,上面记载的全是涪陵江岸几十年前的旧事,多是无名之人的纠纷、失踪记录。
卷宗边角沾着淡淡的泥土,想来苍饵曾带着它们奔走在外。明微一卷一卷慢慢翻看,大多是无关紧要的邻里旧案,唯有末尾一卷,封皮单独做了标记,上面只写了渡口二字。
他指尖落在封皮上,抬眼看向老者:“这卷渡口卷宗,他同你提过吗?”
“只说事关多人,不能随意示人。”老者望着窗外连绵雨雾,“看他的样子,这桩事拖了许久,如今应当是到了收尾关头。”
明微将所有手稿、卷宗仔细收拢,一层层放进帆布包,和那些往来书信放在一处。线索清晰指向上游深山渡口,这是眼下唯一能追查的方向。
屋外天光彻底暗了,江面雾气越来越浓,赶路不宜再拖。他起身向老者道谢,将木盒归还对方保管,只带走苍饵写下的手稿与渡口卷宗。
推开书肆木门,冷雨迎面扑来。明微裹紧外衣,目光望向江水上游的方向,踩着积满雨水的青石板,往渡口的路走去。
暮色彻底压垮江面,浓稠白雾把远近山峦揉成一片混沌灰影,仅余下脚下青石板沿路延伸,深浅水洼映着零星灯火,走一步便碎一片摇晃光痕。
明微将帆布包往胸前紧了紧,手稿与卷宗垫在书信外侧,隔着布料都能触到纸页粗糙的边角。沿江的步道越往上越荒凉,商铺、民居渐渐消失,道旁疯长的芦苇被雨水浸得沉甸甸,风一吹便哗哗拍打着堤岸。
江水流动的声响愈发清晰,沉闷绵长,混着不停歇的落雨声,整条江岸只剩这两种单调声响相伴。
路上再无行人,偶尔远远飘来几声渡轮摇橹的吱呀,转瞬又被浓雾吞掉。他走了近一个时辰,视线尽头终于浮起一处简陋石砌渡口,两三艘乌篷小船系在木桩上,船身浸在涨起的江水里,随浪轻轻晃动。
渡口边搭了一间低矮草棚,棚下悬着一盏马灯,昏黄光晕勉强圈出一小块干燥地面,守渡的老船夫正蜷在棚内整理船绳。
听见脚步声靠近,船夫抬眼望来,浑浊目光扫过浑身潮湿的明微,没多问询,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板凳,留出空位。
“要过江?这天气,山里没人愿意走。”船夫嗓音粗哑,手里不停搓着浸水麻绳。
明微走入棚内暂避骤急的冷雨,缓缓落座,开门见山:“我来寻人,常往渡口对岸深山去的读书人,一身素衣,手里总带着书卷砚台。”
船夫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认真打量他半晌,缓缓点头:“晓得你说的那人,近两三年常包我的船往返对岸,只是这三个多月,再也没来过。”
明微指尖轻轻扣着帆布包侧边,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语调依旧平稳:“您还记得,他每次过江,都去山里做什么?”
“不清楚具体事由,只晓得他次次上山都背着厚厚几卷旧纸,天黑透了才折返,有时干脆在山里待上一两日。”船夫回忆着往日光景,指尖点了点江面上游,“他每次上船都不爱说话,独自立在船头看雾,偶尔会低声写些东西,船板上落过不少碎纸片,我捡过两张,字迹清瘦,写的全是本地江岸旧事。”
明微闻言,从包里抽出一叠苍饵的手稿递过去,纸上熟悉笔墨一露,船夫立刻确认。
“就是这个字迹,半点不差。”
“三个月前最后一次来,可有什么异样?”
船夫沉默片刻,眉头皱起,回想那日细节:“那天雨比今天更大,雾浓得看不清三尺外江面。他上船时神色格外沉,怀里死死护着一方砚台,上船之后全程没往江面看,一直在翻看随身带的卷宗。
到对岸山脚时,有几个穿深色短褂的人守在渡口等他,双方站在树下说了许久,气氛紧绷,我隔得远,听不清交谈内容。分开时那人把一卷卷宗塞给对方,独自往深山里走,再也没回来乘船。”
“那伙人后来可曾再来渡口寻他?”
“来过两三回,四处打听他的去向,问得仔细,连我这船夫都被反复盘问,我只推说不知。”船夫往马灯里添了点煤油,火光亮了几分,“那群人看着不好相处,眼神锐利,像是在追查什么要紧事。”
明微低头思索,书肆老者、巷中老婆婆、守墓人、眼前船夫,所有人的证词渐渐拼凑完整。苍饵长久周旋在一批身份不明之人身边,为了结一桩陈年旧事四处奔走,最后一次进山便彻底断了音讯,书信无人签收,小院空置锁门。
他没生出任何离奇猜想,只反复盘算几种最坏的俗世可能:或是旧事谈判决裂,被对方扣留在深山;或是追查的陈年旧案牵扯多方利益,遭人刻意阻隔,无法下山,更没办法寄出信件。
念头盘旋间,他取出那卷标记“渡口”的泛黄卷宗,摊开少许,借着马灯微光翻阅。卷中记录的是数十年前江边村落几起失踪悬案,记载潦草,线索零散,大多卷宗末尾都标注着“未了结”三字。
苍饵批注的小字遍布页边,逐条梳理当年人证、事发地点,所有线索最终汇聚在对岸深山一处废弃老宅。
“对岸山里,可有一处早年废弃老宅?”明微抬眼问船夫。
船夫应声:“有,半山腰一处砖木老院子,几十年前就没人住了,荒草丛生,寻常村民都不愿靠近,说是早年出过怪事。那读书人每次进山,落脚的地方便是那处院子。”
线索彻底落定。
明微将卷宗仔细折好收回包中,抬头看向外面翻涌白雾的江面:“劳烦老伯,送我过江进山,价钱您尽管说。”
船夫摆了摆手,起身拿起船桨:“不必多给钱,那读书人从前待我厚道,时常赠我手抄的闲书。如今你寻他,我送你一趟无妨,只是山里路险,大雾笼罩极易迷路,千万小心。”
马灯被船夫取下,挂在乌篷船船檐,微弱灯火破开浓稠江雾。木船缓缓推开江水,摇橹声在空旷江面悠悠回荡,两岸景物尽数隐在灰白雾气里,只剩冰冷江水拍打着船身。
明微立在船头,风吹得衣料冰凉,他伸手摸向布袋最内层,触到守墓人交付的那张字条,薄薄纸片安稳躺在一沓书信之上。
江面辽阔,大雾无边,前路藏着未知,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踏过这片江水,去往深山废弃老宅,寻一点苍饵留存下来的痕迹。
…………
船身朝着对岸深山缓缓漂去,身后涪陵老城的灯火一点点被浓雾吞没,最终只剩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茫茫寒雾。
江风裹挟水汽打在脸上,寒意顺着衣料钻进去。明微收拢袖口,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隐约浮现的山影,耳畔只有橹桨拨水的单调声响。行至江中段时,水面缓缓漂来一片干枯腊梅花瓣,轻轻擦过船舷。
他弯腰拾起指尖大小的干花,心头微顿。腊梅只长在苍饵那座小院墙边,此地山深江远,水流不可能把花瓣冲到这儿。他捏着花瓣思索片刻,只当是苍饵此前进山时,身上携带的花枝不慎掉落,顺水飘到江心,随手放进布袋,没再多琢磨。
船夫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花瓣,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桨的力道沉了几分。
约莫一炷香,船底擦上对岸粗糙石滩。船夫拴紧缆绳,将马灯递给他,低声提醒:“这几日总有人候在渡口,不渡河,专盯过江之人,山路岔路繁多,尽量别走开阔主道。”
明微道谢后拎灯踏上泥泞山道。野草被连日雨水泡烂,踩上去满是湿滑泥浆,马灯微光堪堪照亮身前两步,周遭山林死寂,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地面上断断续续印着浅淡脚印,纤细清瘦,是苍饵常穿的布底鞋纹路,他循着痕迹稳步往山上走。
走了一刻钟左右,树林深处传来细碎脚步声,刻意压得极低,混杂在树叶滴水声里,不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明微立刻闪身躲在粗壮老树后方,隔着浓雾回望,两道深色人影远远跟在身后,始终保持数十步距离,不上前、不呼喊,只是安静尾随。
他心头一紧,认定是苍饵的仇家,想跟着自己找到苍饵藏身之处。为甩开跟踪,他故意拐进遍布荆棘的偏僻岔道,绕着山林迂回穿梭半个时辰,身后尾随的动静才彻底消失在雾气里。
确认四周无异常,明微折返回来,顺着脚印找到半山腰的废弃老宅。院墙大半坍塌,藤蔓缠绕朽木,荒草没过脚踝,木门虚掩着。他轻推房门进入,屋内空无一人,木桌上整齐堆叠着大量卷宗,苍饵那方熟悉的端砚摆在桌沿,砚池内残留干透墨痕。
明微放下帆布包,借着灯光翻阅卷宗,里面记录着江岸历年失踪悬案,页边密密麻麻写满苍饵的批注,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山涧深处。桌角压着一张仓促写下的纸条,字迹潦草:渡口遍布眼线,与我相交之人皆会被盯梢,切勿靠近。
指尖抚过纸面,明微总算明白苍饵三年来刻意疏远、不肯相见的缘由,是怕将自己卷入祸事。他将纸条折好收好,翻动卷宗夹层时,一张老旧淡墨古画滑落出来。画上是江畔两人隔雾相望的景象,笔触老旧,绝非苍饵近期所作。
盯着画卷的瞬间,心底无端涌上一阵熟悉的酸涩,仿佛很久以前亲眼见过这一幕。他甩了甩头,归咎于连日赶路心神疲惫,产生了错觉,把画一并收进包里。
窗外忽然一阵穿堂风撞得木板轻响,明微警觉望向院门,方才甩开的跟踪者未必走远。他刚收拢好几份核心卷宗,院墙外就飘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正是方才尾随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