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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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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堤的步道渐渐荒芜,不再有茶铺、行人,路边长满半人高的芦苇,雨水打湿苇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江面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江水流动的声响在空旷滩涂间格外清晰。
约莫步行半个时辰,一片老旧石墓群出现在雾色里,低矮石碑错落排布,碑身常年受潮气侵蚀,刻字大半模糊。墓群入口搭着一间简陋土坯小屋,屋门敞开,里头生着一堆柴火,暖黄火光穿透白雾,在冷雨里格外显眼。
屋内坐着一位身着灰布短衫的老人,正是守墓人。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站在雨里的明微,没有诧异,只是抬手示意他进屋烤火。
屋内柴火噼啪作响,驱散满身湿冷。守墓人递来一条粗布毛巾,让他擦去发梢雨水。
“寻苍饵?”守墓人开口,嗓音沙哑低沉,一开口便直接点出名字。
明微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对方:“您认得他。”
“这一片,唯有我能叫出他名字。”守墓人往柴火里添了两根枯枝,火光映亮他布满风霜的脸颊,“旁人只当他是孤僻书生,唯有我清楚,他肩上扛着旁人扛不住的重担。每隔半月便来此处静坐半晌,不说什么话,只对着江雾发呆。”
“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过来,与我说了几句从未提过的话。”
守墓人顿了顿,缓缓复述当日苍饵所言,字句平静,却字字沉重。
那日同样落着小雨,苍饵立在江边石碑旁,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沉敛,难得主动开口倾诉,字句之间藏着做好万全准备的决绝。
“若此后我不再前来,不必寻我。平生唯一牵挂,唯有千里之外一位笔墨知己,名为明微。我与他从未相见,仅凭信笺相守数年,互为心安之处。倘若来日有人带着我的字迹寻来,只需告知,我未曾负约,只是身不由己。”
明微站在柴火边,指尖猛地攥紧帆布包带,胸腔里骤然涌上一股滞闷。
原来苍饵早料到自己会身陷险境,甚至提前向守墓人留下关于他的托付。
二人向来默契,从不主动袒露心底牵挂,所有柔软尽数藏在山水闲谈之间,可苍饵早已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羁绊,连退路与嘱托都提前安排妥当。
守墓人望着窗外漫天江雾,继续说道:“他走的那日,带走了随身携带的一方端砚,那砚台是他常年写字用的,从前每次来江边都会揣在身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留下。我问他要去往何处,他只说,要了结一桩搁置多年的旧事,了结之后,便回来赴江雾之约。”
“可这三个月,我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明微沉默许久,伸手从布袋取出厚厚一叠书信,层层翻开,从中找出一封二人初识那年的信件。彼时苍饵尚未被繁杂俗务捆缚,字句尚且带着几分松弛,寥寥数笔写过自己常年伴身的砚台。
【初识来信节选】
案头端砚伴我多年,每回展纸落笔,皆靠此物承墨。盼来日相见,可借君一观。
饵
一句轻淡的期许,如今成了空悬的念想。
“他可曾提起过,要了结的旧事是什么?”明微低声发问。
守墓人轻轻摇头:“他嘴很紧,半句不曾细说,只说此事凶险,不能牵连旁人,尤其不能牵扯到千里之外的你。他不愿让你沾半分尘埃,只想让你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日子,不必为他忧心。”
明微垂眸,长长的眼睫落满细碎水汽,分不清是屋外飘进的雨丝,还是心底翻涌的酸涩。
苍饵素来清冷寡言,却事事处处替他周全。独自扛下所有未知凶险,断联三月也不愿传一句音讯,怕消息牵扯他卷入纷争;提前托付守墓人,只为倘若自己出事,能有人替他传递一句未负约定的交代。
他们从未说过半句思念,从未直白袒露心动,双向藏在纸页间的情愫,却细腻沉重到这般地步。
“多谢您告知这些。”明微将所有信笺仔细收好,转身准备离开小屋。
守墓人叫住他,从屋内木柜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递到他手中:“这是他那日留在我这里的,说若是有朝一日你寻来,便交给你。”
明微伸手接过,纸张轻薄泛黄,上面依旧是苍饵熟悉的清瘦字迹,篇幅极短,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短短几行字。
人世纷扰,我自独赴。
千里笺书之约,我从未忘却。
若能渡此关,必赴涪陵江岸,与君共看秋雾漫天。
若不能,愿君往后岁月,常得安宁,不必为我驻足。
短短数语,写尽藏了三年的隐忍与牵挂。
明微指尖抚过纸面凹陷的笔墨痕迹,能看出落笔时指尖微颤,想来写下这几行字时,苍饵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将这张字条夹在所有信件最顶层,妥帖收进布袋夹层,牢牢护住。
“您可知,他有可能去往什么地方了结旧事?”
“往上游深山渡口。”守墓人淡淡开口,“他曾提过,所有纠葛根源,都在渡口对岸的老镇。只是那片地方常年人烟稀少,山路崎岖,近来更是少见外人出入。”
明微记下这个地点,再次向守墓人道谢,转身走出土坯小屋。
屋外雨雾愈发浓重,天光暗淡下来,已然临近黄昏。江风卷着冷雨扑在身上,他却不再觉得寒凉,心底多了清晰的方向。
原本他只模糊担忧苍饵安危,此刻手握苍饵亲手留下的字条、知晓上游渡口这条线索,心中那点熄灭一半的希冀,又重新燃了起来。
苍饵留下字条,言明尚有赴约之心,说明未必遭遇不测,只是被繁杂凶险的旧事困住,无法抽身,也无法寄信。
他不能就此止步离开涪陵,更不能只守着空寂小院原地等待。
先去往江滩的老书肆,向老板打听更多苍饵的过往,再寻路前往上游深山渡口,顺着线索一路追查。
沿江滩往回折返的路上,明微低头摩挲布袋里那张字条,心底安静做下决定。
从前三年,皆是苍饵隔着纸页奔赴他的世界,闲谈四时风物,消解他独处孤寂。如今轮到他踏遍这座雾城,循着对方留下的每一点细碎痕迹,寻那个独自扛下所有风雨、藏起满心牵挂等一场江雾之约的人。
江雾翻涌,笼罩整条江岸,前路一片朦胧。明微收紧身上外套,踩着积水步道,朝着江滩旧书肆的方向缓步前行。
远处江面传来渡船摇晃的隐约声响,在寂静雨雾里飘得很远,像是在遥遥指引前路。
雨色沉暮,江雾吞尽最后一点天光。
整座涪陵老城浸在灰白混沌里,青石板路积着浅水,两侧檐灯投下摇晃碎影。明微沿着江滩往回走,步伐依旧平缓,只有揣在布袋夹层里的字条,隔着布料烫着掌心。
守墓人给到的线索止步于上游深山渡口,其余信息一概模糊不清。他心底攒着层层叠叠的疑惑,只暗自揣测苍饵是被一桩棘手的陈年琐事绊住了身形,院墙外频繁现身的陌生人、那夜传出的异响,想来都是和这件旧事牵扯出来的纠葛。
江滩尽头的老书肆藏在两棵老榕树之间,褪色木匾半悬着,木门虚掩,屋内漏出昏黄灯火。雨打榕叶沙沙作响,隔离开外界所有细碎动静,一室旧纸与墨香裹着温润气息。
明微抬手轻推木门,老旧门轴发出一声低哑吱呀。
四壁层层叠叠立满泛黄线装古籍,案头散着墨锭、裁纸小刀,桌角留出一处浅浅凹槽,看样子常年摆放砚台。店内只有一位白发老者,垂首细细擦拭书页,听见响动才缓缓抬眼。
“云中来客,寻旧人?”老者语气平淡,不见半分诧异。
明微站在门槛边,拂去肩头沾着的雨珠,轻轻点头:“是。听闻您与他相交最久,特地来打听消息。”
他走到木案旁落座,帆布包妥帖搁在腿上,下意识护住内里厚厚一沓书信,神色沉静,没有外露的焦灼,同苍饵一般内敛克制。
老者放下手中古籍,从里侧木柜翻出一叠捆扎整齐的手稿,轻轻推到明微面前。纸页全是苍饵亲手誊写的杂记,内容繁杂,大半是四时江景随笔、古籍批注,间或掺着寥寥几句简短日常记事。
“他每隔三五日便会来此处翻书,时常一坐便是整夜。这些是他寄存于此的手稿,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有携他字迹前来寻人之人,尽数交付。”
明微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稿纸边缘,熟悉的笔墨气息漫上来,心口微微发紧。随手掀开中间一页,是苍饵去年秋日写下的短句。
江雾又起,滩头残苇萧瑟。近来心绪纷乱,琐事缠身,终日不得清闲。
饵
明微微微蹙起眉,反复读了两遍,只当苍饵近期烦心事堆积,独处久了难免心绪低落,不过是寻常人都会有的烦闷心绪。
“他从前在这儿,有没有提起过上流渡口?或是频繁来找他的陌生人?”明微收拢稿纸,轻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