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日焱巳野

78、灭门 喧嚣的庙会

　　喧嚣的庙会过后，晨光还未完全将青乌城的薄雾驱散，一个宛如平地惊雷的消息，便迅速席卷了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东的金家，被灭门了！
　　此时的金家朱漆大门外，早已被闻风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平日里那些见了金家都要绕着走，生怕沾惹晦气的百姓，今日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就连街角那几个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叫花子，也端着破碗，大着胆子挤在人堆里瞧热闹。
　　金家门槛缝隙里，溢满浓稠得发黑的血水，甚至顺着路面蜿蜒流进长街的排水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到化不开的铁锈腥味。
　　“呕——！”
　　一个年轻的衙役从内院跑出来，连手里的杀威棒都丢了，扶着门外的汉白玉石狮子就狂吐不止，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周围的其他衙役脸色比那石狮子还要惨白，一个个用袖子捂着口鼻。哪怕是有用白布盖着的尸首被抬出来，他们也全都默契地将脸撇向一边，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扫过去。
　　不怪他们胆小，实在是那些被抬出来的东西，根本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人了。
　　有的人胸膛被生生贯穿，内脏流了一地；有的人四肢扭曲成麻花状，脖子被拧到了后背；更吓人的是那些身上毫无伤痕的尸体，双眼暴凸，眼角撕裂，面皮因恐惧而皱缩成一团，活生生被吓破了胆。
　　“我的老天爷啊……金家这，这是全死绝了？”人群中，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白着脸问。
　　“那可不是！你瞧瞧，这白布裹着的尸首，从大清早抬到现在都没停过，一具接一具的，那宅子里哪儿还有喘气的活人！”旁边一个干瘦的汉子回她，“就连平日里走路都用鼻孔看人的周大管家，听说早上被官差发现的时候，正缩在狗洞里又哭又笑，吃着泥巴呢！现在人已经被绑在医馆里了！”
　　“怎么没见金老爷的尸体抬出来？”有人踮着脚尖张望。
　　“不知道，说是没找到。”
　　“你说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干得真是大快人心呐！”
　　“谁？还能是人干的吗？肯定是鬼干的啊！”一个老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上，“之前金家不就天天闹鬼吗？到处请和尚道士，这下是彻底压不住了！活该！他金揽复平时强买强卖，逼良为娼的亏心事干得还少吗？这下遭了恶鬼索命的报应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金老爷虽然平时脾气差了些，做生意霸道了些，但也没见真杀人放火啊？”一个不明就里的年轻人插了一嘴。
　　“呸！这话你留着去城外乱葬岗，跟那些被他逼得倾家荡产，悬梁自尽的人说去！”老汉狠狠啐了一口。
　　“这倒是。不过幸好金家大夫人前几日被休出了府，逃过了一劫。要是晚走几天，怕是也要跟着陪葬了。”
　　“这就是命数！金大夫人平日里为人虔诚，乐善好施，跟金揽复那种绝户玩意儿可不一样。她能活下来，那是神仙在天上看着呢，善有善报啊！”
　　“出了这等惨绝人寰的大案，你说咱们那位糊涂县太爷这次会怎么往上头交差？”
　　“管他怎么交差！他平时收着金家的黑钱，好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这下出了这等轰动州府的命案，有他愁的喽！”
　　“诶，你们听说了吗？昨晚这鬼还不止去了金家！听说城北一家客栈里，也出了事儿！几个人死得不明不白，七窍流血，脸上的表情跟金家这些死人一模一样，骇人得很呢！”
　　各种猜测和流言在街头巷尾如同野火燎原，到了午后，青乌城大大小小的茶馆酒肆也换上了新的说书内容。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吐沫横飞地讲起了昨夜的“金家灭门记”，有的说是被金揽复逼死的对家半夜来索命；有的说是金家挖出了什么千年僵尸；乱七八糟，什么版本都有，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最刺激的谈资。

　　与此同时，城西，贾府。
　　庭院里的修竹在微风中发出清雅的沙沙声，红泥小火炉上的山泉水正翻滚着细密的水泡，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明前龙井的清香。
　　元净站在桌旁，正将青乌城里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讲给坐在太师椅上的贾犹听。
　　贾犹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衫，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听完元净的汇报，他轻笑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低着头，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真是可惜了。”
　　贾犹的声音温和，仿佛带着一丝真切的悲悯与惋惜。只是不知道，他是在可惜什么。
　　元净看着自家老爷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意：“老爷，柳禧那边……”
　　贾犹抿了一口茶水，让那股清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既然金大哥已死，金家也没了，她也该回她原本的地方去了，丁酉县的那位赵小哥，不还在苦苦等着她吗？”
　　元净的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寒芒，他上前一步：“难道不需要斩草除根？她和赵尧毕竟知道不少事情，终究是个隐患。”
　　“小净。”
　　贾犹温柔地打断了他，抬起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你这性子，就是杀心太重了。有些事，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放在上面的一本书，指腹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摩挲：“况且，这次金家的事情，让我看清楚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天命，凡人是改变不了的。”贾犹慢慢翻开书页，语气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感叹，“有些事，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命中注定。”
　　元净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他那双锋利的凤眼里满是戾气，但面对贾犹，他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杀意强行咽回肚子里，闭口不言。
　　看着如同恶犬般的元净，贾犹轻声笑了笑，语气安抚而蛊惑。
　　“你瞧着吧，小净。”贾犹将视线落向窗外金家所在的方向，眼底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加深，化作了一种洞悉一切的暗流涌动，“这世间的很多事，也许根本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只要静静地看着，也许，事情就会自然地，朝着我们最想要的方向发展呢。”
　　元净看着贾犹那清润无双的侧脸，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拎起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为贾犹那只空了的青瓷茶杯里，重新斟满了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