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日焱巳野

76、兼及将军 “不要——

　　“不要——！！！”
　　茂凡伸出手，眼角几乎要撕裂出血来，但指尖却远远够不上蕖童的身体。
　　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蕖童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小木人，竟然毫无预兆的爆发出了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
　　“啊！！！”
　　这道金光纯正浩大，宛如烈阳降世，元集被金光照射，身上竟然冒出大片的黑烟，疼得他发出了真正意义上鬼哭狼嚎般的惨叫，被迫连连后退。
　　紧接着，那小木人化作一团金芒，从蕖童手里飞出，金光在半空中急速膨胀，拉长，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光芒敛去，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庭院之中！
　　此人头戴紫金冠，身披银色鳞甲，腰悬一柄长剑，宽肩窄腰，长腿猿臂，剑眉星目，竟然是长着一张玉面的年轻将军。
　　蕖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人，惊喜的喊道：“兼及将军！”
　　茂凡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整个人都被眼前的场景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玄门秘术，但一块木头疙瘩眨眼间大变活人，甚至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金光震退厉鬼，这事儿绝对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无衍——你到底是什么人？
　　兼及单膝跪地，与小蕖童平视，声音沉稳有力：“元蕖小公子，在下受大人所托，特来保护你，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蕖童虽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看了看神威凛凛的兼及将军，又转头看了看趴在地上，捂着胸口龇牙咧嘴，满身是血的茂凡，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头，指着茂凡问：“那……哥哥呢？”
　　兼及站起身，连个正眼都没有施舍给地上的茂凡，语气冷漠：“在下只奉命保护小公子，至于旁的什么‘东西’，在下就无能为力了。”
　　虽然两人压根儿不认识，但茂凡微妙的觉得这位兼及将军语气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无衍在客栈里说的那句话。
　　“兼及将军不喜欢你。”
　　我去，还真他娘的不喜欢我啊？！我上辈子挖你家祖坟了？！
　　“咳……这位……兼及将军。”茂凡咽下一口血水，强撑着站起身来套近乎，“带我一个，难道不是顺手的事儿吗？您瞧瞧您这么威武霸气，刚才那只凶悍的厉鬼，您一个照面就用金光把他打趴下了。您真忍心把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胸口还断了两根肋骨的凡夫俗子，扔在这儿喂鬼吗？”
　　兼及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古怪，甚至透着几分嘲弄：“你？凡夫俗子？”
　　他冷笑了一声：“你阴债缠身，带上你，就像是背着一座十万大山，我可没这把子力气。”
　　又是阴债！
　　茂凡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到底什么是阴债？我到底欠了谁的？”
　　“想知道？你自己去问大人，看看他愿不愿意大发慈悲为你解答。”兼及不耐烦地转过身，“我可没功夫在这儿跟你闲耗，我要走了。”
　　说罢，他伸手就要去拉蕖童。
　　但蕖童却挣脱了他的手，小家伙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正痛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厉鬼元集，双眼里噙满了泪水，拉住兼及的衣角：“爷爷……带爷爷一起走……”
　　兼及看着眼前心思纯真的小公子，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却依旧摇了摇头：“他为了复仇，坏了天地因果，今日又在这府里犯下太多杀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谁也救不了他。”
　　正说话间，远处的元集已经彻底缓过了劲儿来。
　　被金光灼伤的痛苦，不仅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他体内的怨气，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上原本如血般鲜红的怨气之火，此刻竟然在月光下，开始慢慢转变成了深邃，恐怖的死黑色！
　　“不好。”兼及将军剑眉一皱，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怎么了？”茂凡警惕地问。
　　“他要化刹了。”
　　“化刹？什么意思？”
　　“阴气大盛，加之他今晚吞噬了金家几十口人的生魂。怨气与生魂融合，他马上就要从厉鬼，化作更为凶恶的‘罗刹’了！”
　　茂凡心头一沉：“这么严重？那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这么厉害，赶紧出手对付他啊！”
　　兼及却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对付他做什么？我的任务，只是保护元蕖小公子，把他安全带走即可。至于这厉鬼化不化刹，与我何干？”
　　茂凡直接被气笑了，指着门外大骂：“你就这么不管了？！照你这说法，罗刹一旦成型，那就是个六亲不认，只知杀戮的凶邪怪物！你可知这青乌城里，今晚庙会上有多少无辜的百姓？！”
　　兼及无动于衷，声音冷得像冰：“如果罗刹屠城，那就是这青乌城的命数。天命如此，无可更改。”
　　“天命如此？！”
　　茂凡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去他娘的天命！小爷我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逆天改命！”
　　听到这句话，兼及突然笑了。
　　“是吗？你还是那么喜欢违逆天道。”他看着茂凡，字字诛心，“所以你现在落得这般下场，被这满身的阴债压得喘不过气来，也是你咎由自取，活该！”
　　接着，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看戏的残忍：“可惜了。你现在就是个肉体凡胎，拿什么去跟罗刹对抗？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不过我倒是可以好心提醒你一句——”
　　兼及微微倾身：“你身上那特殊的命格，对化刹的厉鬼来说，可是这世上最极品的大补之物。你若是不赶紧逃，被他一口吞了……到那时候，这全城的百姓，可就真的要给你陪葬了！”
　　茂凡气得咬牙切齿，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上辈子挖了这位将军的祖坟，还是抢了他的老婆，这人怎么说话句句夹枪带棒，字字都在将他往泥里踩。
　　“好歹你穿了一身将帅的铠甲！”茂凡怒不可遏，“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化刹，看着百姓遭逢大难？！”
　　“我说了，天命如此。”兼及油盐不进，神色冷漠到了极点。
　　“行！你不干是吧！”茂凡知道靠他是不可能了，他转过头，看着黑色火焰转变越来越快的元集，大脑疯狂运转。
　　打是绝对打不过的，跑？他这断了两根肋骨的样子，能跑到哪儿去？就算跑了，罗刹一旦出府，外头那些毫无防备的百姓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无衍在哪儿？！”茂凡突然转头，盯着兼及。
　　兼及一愣：“你要做什么？”
　　“这些破事，全是他一手促成的！他不该来负责收拾烂摊子吗？！”
　　兼及闻言，怒极反笑：“什么叫因他而起？大人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不管是金揽复的贪婪，还是这老鬼的复仇，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放他娘的狗臭屁！”茂凡破口大骂，也不管什么神仙不神仙了，指着兼及的鼻子就喷，“要不是他在背后递刀子，使阴招，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种无法收场的地步吗？！有胆子做局，没胆子出来承认吗？！”
　　茂凡转头看了一眼元集，那老鬼身上的火焰几乎已经要全部转变成深沉的死黑色了，那股恐怖威压，已经让禧园的几面墙壁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没时间了！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把那个幕后黑手给逼出来！
　　茂凡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破锣嗓子，对着夜空破口大骂：
　　“无衍！！你这个没种的缩头乌龟！！！”
　　“你不是神仙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怎么这会儿躲在背后连个屁都不敢放了？！我那十三岁的妹妹都比你这老不死的有骨气！！！”
　　“你比她还不像个男人！你就是个只会在暗地里搞偷鸡摸狗勾当的阴险小人！说你是小人，都侮辱了小人这两个字！！你赶紧给小爷滚出来！！！”
　　这番粗俗鄙陋，大逆不道叫骂声，在死寂的金府上空回荡。
　　兼及的脸色瞬间铁青，额头的青筋暴起，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茂凡：“闭嘴！！若敢再对大人出言不逊，休怪我心狠手辣，现在就先宰了你！”
　　“怎么了？！只允许他做，不允许别人说吗？！”茂凡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迎着剑锋。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越吵越烈之际。
　　“吼——！”
　　一声恐怖嘶吼，瞬间震碎了禧园最后几扇完好的木窗。
　　元集，或者说，此刻已经彻底化作罗刹的怪物，悄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怪物的眼睛，眼睛里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对吞噬生魂的渴望，而那渴望的目标，正牢牢锁定了前方的几人！
　　“不好！”
　　兼及率先反应过来，他脸色骤变，一把将蕖童拉到身后。
　　但罗刹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超越肉眼极限的地步！
　　只是一阵黑风刮过，元集已经瞬间贴到了两人面前！
　　兼及举剑格挡。“砰”的一声巨响，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剑身涌来，兼及竟然被这一击直接震退了数步，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扫开了障碍，罗刹转头直接对准了茂凡。
　　那张散发着恶臭和黑气的鬼面近在咫尺，茂凡甚至能看清他口中的獠牙。
　　完了。
　　茂凡在心里苦笑一声，看来今天小爷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不知道变了鬼，能不能去把无衍那张好看的脸给抓花。
　　罗刹张开大嘴，朝着茂凡喷出一大口浓郁的黑色阴气。
　　“呃……”
　　茂凡瞬间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万年冰窟之中，那阴气瞬间封死了他的口鼻，他如同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呼吸，但肺里吸入的全是冰碴般的阴毒，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心脏在胸腔里绝望地狂跳。
　　元集缓缓伸出那只青黑色的利爪，犹如五柄锋利的钢锥，直直地朝着茂凡的眼球戳刺而来！
　　一寸。
　　半寸。
　　就在那尖锐的指甲，几乎已经触碰到茂凡睫毛的那一瞬间。
　　“滴答。”
　　一声清脆，空灵的水滴声。
　　仿佛越过了空间与时间的界限，在茂凡的耳膜深处，轻轻地响了一下。
　　紧接着，一切都停下了。
　　风停了，面前那只罗刹也僵在了半空中。
　　元集依旧保持着那副欲将茂凡撕碎的攻击姿态，但他的身体就像是被封在了坚硬的琥珀中，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而他那张原本充满了贪婪与恶意的脸，此刻却扭曲起来，那一双纯黑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了人性化的惊恐神情。
　　真奇怪啊。
　　茂凡在缺氧中，思维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旁观者状态，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轻飘飘的脱离了□□，正在高处，用一种绝对清醒，绝对冷静的视角，注视着下方这荒诞的一幕。
　　罗刹这只知杀戮的怪物……竟然也会害怕吗？
　　顺着罗刹的视线，兼及和茂凡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看向了禧园那高高的飞檐。
　　一轮惨白的下弦月高悬于夜空。
　　而在那月光最为浓郁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夜风吹拂起他宽大素净的衣袖，那如霜雪般的月辉，就像是一层轻柔的薄纱，偏爱的披散在他的肩头。他侧身而坐，好似壁画上的水月观音，面容如玉，俊美得不似凡间客，脸上挂着一分无悲无喜，闲适淡然的笑意。
　　就好像，他是一个在九天之上，偶尔低头赏了赏月色的谪仙人。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只不可一世的罗刹。
　　然后，他随意地，缓缓抬起了右手。
　　一根修长，玉润，骨节分明的手指，对着下方的罗刹，隔着数十丈的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呈现出水波状的透明涟漪，在空气中轰然震荡开来！
　　那道涟漪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天地法则般的绝对威压，直直地冲刷过元集的身体。
　　不可一世的罗刹，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没资格发出，就被这道无形的力量彻底束缚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他浑身的黑色阴火被压制回体内，本能的，来自于灵魂最深处的战栗，让他的躯体在半空中剧烈地发抖。
　　“无衍……”
　　茂凡看着那个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喉咙里呢喃出了那个名字。
　　在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
　　模模糊糊中，他看到那个立于屋檐之上的神明，似乎微微低下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微地，纵容地……笑了一下。
　　那缥缈得仿佛幻觉般的笑容，让茂凡的脑子彻底宕了机。
　　是错觉吧。
　　他怎么会对一个刚刚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种的缩头乌龟”的凡人笑呢？
　　茂凡不知道。
　　他太累了，双眼一翻，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