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日焱巳野

74、头颅 与城隍庙会

　　与城隍庙会不过隔了几条街，城东的金家大宅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门外的两盏大红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熄灭，连那层红纸都变成死气沉沉的黑红色，整座宅邸没有一丝光亮，没有虫鸣，没有人声。
　　茂凡在台阶下停住脚步，他没有去叩动门环，只是伸出手，轻轻在朱漆大门上推了一把。
　　“吱呀——”
　　那扇象征着金家森严规矩的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陈腐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银成。”
　　茂凡试探着低低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前院里回荡，却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迈过门槛，借着微弱的月光往里走。
　　这一路，犹如行走在修罗地狱。
　　回廊上，假山旁，花坛边，横七竖八地倒满了金家的下人和护院，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趾高气昂的下人们，此刻全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胸膛，鲜血溅满了洁白的粉墙；有的则脖颈被拧成了麻花一样，还有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面目狰狞，活生生被吓破了胆。
　　没有打斗的声音，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对方就像是割麦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收割了这满院子的性命。
　　茂凡的心越来越沉，突然，茂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远处内宅最深处的方向，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弱摇曳的火光。
　　那是禧园的方向！
　　茂凡加快了脚步，像一只夜行的猫，无声地掠过满地尸体，冲到了禧园的主屋外。
　　屋内的景象，比外面的尸山血海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昔日富丽堂皇的禧园正房里，蜡烛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跳动。
　　金揽复，柳禧，周敬，这三个目前金家地位最高的人，此刻正齐聚一堂。
　　看到握着剑走进来的茂凡，屋内所有人的身体都剧烈哆嗦了一下，视线齐刷刷聚集在茂凡身上，每个人脸上的惊恐都显露无遗。
　　“啊——！”
　　本就精神濒临崩溃的周敬，被茂凡的突然到来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抖得像筛糠一样。
　　“外面……发生了什么？”茂凡看着他们这副惨状，沉声问道。
　　“鬼……鬼来了……”周敬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神智，“来复仇了……来索命了……全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道长说过的！明明已经送走了！明明法器在压着它！”
　　金揽复披头散发，发髻早已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他的神情已经彻底癫狂，再配上他如今骨瘦如柴的样子，当真像一个疯子。
　　此时的疯子金揽复正死死的，神经质的盯着案几上放着的一个东西。
　　茂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猛跳了一下。
　　是那个盒子！
　　“金老爷，”茂凡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金揽复的目光，“外面作乱的，不是你那个夭折的孩子。”
　　“因为，柳禧肚子里的，根本就不是你的血脉！”
　　此话一出，犹如一道九天惊雷，劈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的抽泣声，喃喃自语声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直勾勾地盯向了茂凡。
　　金揽复瞪大了眼睛，这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已经被丧子之痛和接连的诡异事件折磨得极度消瘦，面色枯黄如纸，双颊深陷，此刻他瞪大眼睛，眼眶几乎要裂开，整张脸显得无比狰狞恐怖。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个泼皮小子！你胡乱说什么！你找死！”
　　还没等金揽复反应过来，床榻边的柳禧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就想扑上来阻止茂凡，但她才刚小产，身子虚透了，刚扑出两步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茂凡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丝毫退让，冷酷清晰的，将这几天他查出的一切前因后果，当着金揽复的面，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从柳禧当年如何被贾犹救下，到她逃回赵河村与猎户赵尧旧情复燃，从她不确定腹中骨肉是谁的，到她为了稳固地位，如何借着贾犹布下的“假鬼”局将计就计，自己服下烈性堕胎药，再到她如何用一个掉包的巫蛊小人栽赃华灀，最后甚至不惜杀害素平堂的林大夫灭口！
　　金揽复越听越心惊，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已，他僵硬地转过脖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恶心陌生的怪物一样，盯着趴在地上的柳禧：“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柳禧浑身颤抖，避开了金揽复的视线，拼命地摇着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金揽复没有等来她的回答，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茂凡，脸上再次浮现出恐惧。
　　“你的意思是说……那不是我的孩子？”金揽复的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之前那个在废院里哭的，在走廊里叫我的，甚至……甚至这几天，天天不知道在哪儿盯着我的那个东西……不是我的孩子？！”
　　金揽复八字硬，这辈子都不可能被外来的脏东西缠上，无衍说过，只有他自己的血脉，才能破了他的护体阳气。
　　可如果那个胎儿不是他的血脉！那这几天，日日夜夜盘踞在他周围，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金揽复猛地转过身，大步跨到柳禧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说！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柳禧疼得眼泪直飙，她不顾头皮撕裂的剧痛，抱住金揽复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绝无可能啊！老爷！这确确实实是我们的孩子啊！我对天发誓！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那你说！”金揽复暴怒地咆哮，“你为什么要吃堕胎药害了我的孩子！”
　　柳禧一下子被噎住了，她张着嘴，泪眼朦胧，再次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她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只能试图用眼泪唤起男人最后的一丝怜悯：
　　“是……是我鬼迷了心窍！是我不好！我太想当这金家名正言顺的大夫人了！我太嫉妒华灀那个女人了！老爷，我只是想用这个还没成型的孩子，去代替她。”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金揽复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愚蠢恶毒的女人，突然觉得荒谬至极。
　　“你以为华家算什么东西？我现在背后站着的那位贵人，华家在他眼里，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我只要随便找个借口，随时都可以休了她！”
　　金揽复的眼眶红得几乎滴血，他几乎是咬碎了牙齿在嘶吼：“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用我的孩子去换！那是我的长子啊！！”
　　“老爷……”柳禧看着癫狂的金揽复，还在试图狡辩，“我还年轻啊老爷！只要华灀走了，这金家就是我的了，我们……我们还可以再有很多个孩子的……”
　　“贱妇！！！”
　　金揽复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凄厉嘶吼，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抽在柳禧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柳禧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床柱上，当场昏死了过去。
　　金揽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再次看向茂凡。
　　“你说……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也不等茂凡回答，金揽复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他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和理智的游魂，缓缓转过头，将视线钉在案几上那个静静躺着的金银盒上。
　　“原来是这样……里面装的不是我的孩子……”
　　“如果不是我的孩子……那里面封着的，到底是谁？”
　　这些天来，那无数个难眠的日夜，那如影随形，让他不寒而栗的被注视感觉！那冰冷的，带着无尽怨毒的目光，此刻仿佛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描金木板，投射在他的脸上！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在看着我！！！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像是一具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的木偶，一步，两步，走向了那个盒子。
　　“金揽复！别动！”茂凡看出了他的意图，大惊失色，赶紧出声厉喝，“不要打开！！！”
　　然而，话音刚落。
　　“沙……沙……”
　　门外，那满地鲜血和尸体的黑暗庭院里，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屋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茂凡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房门，瘫在地上的周敬更是将身体缩成了可笑的一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怪响。
　　月光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
　　一个干枯僵硬的身影，从无尽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出现在了昏黄摇曳的烛光边缘。
　　那身影的身上，沾满了潮湿腥臭的荒山黑泥，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鲜红寿衣，那红衣红得刺目。
　　干瘪的、长着尖锐指甲的青黑色爪子，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用来锁魂索命的红线。
　　更让人肝胆俱裂的是——
　　他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赫然是一具穿着红衣的无头尸！！
　　站在案几前的金揽复，看着那具步步逼近的无头尸，瞪大眼睛，眼眶的肌肉都撕裂出了血丝。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极度的恐惧让他的理智在这一秒彻底崩塌。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那已经疯癫的脑海中如野草般疯长：
　　它的头不在身上。
　　那它的头……在哪儿？
　　这几天，到底是谁，日日夜夜的看着我……
　　金揽复完全无视了门外那具步步逼近的恐怖尸身，也无视了茂凡惊恐的怒吼。
　　他伸出颤抖到几乎痉挛的双手，缓缓地、用力地，扣住了金银盒的卡榫。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盒盖，掀开了。
　　没有鬼哭狼嚎，没有黑气弥漫。
　　在内里的华贵锦缎上。
　　赫然摆放着一颗人头。
　　一颗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被生生缩小了、风干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的枯瘦人头。
　　那人头嘴里还含着一枚生锈的铜钱，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金银盒中。
　　那双因为怨恨而暴凸着，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睛，在盒盖掀开的那一刹那，直直地对上了金揽复的视线。
　　就那样，无声地、冰冷地、带着满腔的血海深仇，凝视着他。
　　不知道，已经这般隔着木盒，凝视了他多少个日日夜夜。
　　“嗬……嗬嗬……”
　　金揽复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古怪声响。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
　　他看着盒子里那颗老人的头颅，又转过僵硬的脖颈，看了看门外那具穿着红衣，手持红线的无头尸。
　　“哈哈……”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