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日焱巳野

73、城隍出巡 一踏入青乌

　　一踏入青乌城的城门，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之气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与城外荒山上不同，城门内的世界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满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每一根檐角都挂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的光投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长街映成了一条流淌着融金的河。
　　街上的人比茂凡来青乌城以来见过的任何一天都要多，摩肩接踵，万头攒动。卖糖画的老汉举着一根缠满金黄糖丝的竹签，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捏面人的师傅正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捏一个城隍爷的彩色面塑，小姑娘高兴得直拍手。
　　一股子热腾腾的红尘烟火气迎面扑来，恍如隔世。
　　茂凡停下脚步，吐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转头对着瘫坐在城墙根下，大口喘气的何丁说道：“好了，现在没事了，有这满城百姓的阳气和城隍爷的香火镇着，那些脏东西不敢过来。但我还是建议你，今晚直接回家去，把门窗锁死，好好睡个觉，别去义庄了。”
　　何丁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抬头看向茂凡：“那你呢？你还要去哪儿？”
　　茂凡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灯火和屋檐，看向了城东金家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城里其他地方都要黑上几分，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何丁是个聪明人，一瞬间就察觉了他的想法，惊得站了起来：“你疯了？！你还要去蹚这趟浑水？”
　　“也许……现在去，确实已经来不及了。”茂凡看着金家的方向，眸光深沉，“但是，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袖手旁观，我也做不到。”
　　茂凡转过头看着何丁，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无奈，却又透着股混不吝的笑意。
　　“谁叫我这人，天生就是个麻烦体质呢？我不去找麻烦，麻烦也总会变着法儿地来找我。”他耸了耸肩，“既然躲不掉，那我还不如主动去把麻烦给解决掉。打得它满地找牙，叫它以后再也不敢来找我的麻烦。”
　　茂凡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你身上有朱砂吗？”
　　何丁一愣，别人可以不会随身带这东西，但他还真有。
　　“你……你小心啊。”何丁掏出朱砂递给对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保重的话。
　　“放心，我逃命的本事一流。”
　　说完，茂凡甚至没有再回头，跑进了那熙熙攘攘的庙会人流中。

　　茂凡逆着人流奔跑，但他跑不快，人太多了，他被挤得左冲右突，肩膀不断撞上别人的肩膀，袖子被人扯住又松开。
　　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鞭炮声，城隍出巡的仪仗队正从长街的另一端浩浩荡荡地行进过来，茂凡在人群中拼命地往前挤。
　　人群笑着，叫着，推搡着，他经过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正弯着腰，把自己三四岁的儿子扛上肩膀，好让他能看到远处城隍巡街的仪仗。小男孩骑在爹爹的脖子上，兴奋地拍着手叫"城隍爷爷！城隍爷爷！"。妈妈在旁边笑着，用帕子给他擦嘴角的糖渍。
　　茂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蕖童。
　　然后他咬紧牙关，跑得更快了。
　　何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玉色锦袍的少年背影渐渐远去，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世上……如果这种不怕死的愣头青多点儿，那该多好啊……”
　　就在这市井百态的吵闹声中，长街的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穿透力极强的悠长唱喏：
　　“城隍老爷出巡啦——！肃静——回避——！”
　　紧接着，“当！当！当！”三声沉闷，浑厚的开道铜锣声，震得整条街的喧闹瞬间安静了下来。
　　“快让开！城隍爷来了！”
　　原本拥挤的长街，人群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自觉地向街道两侧退去，分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所有百姓纷纷收敛了嬉笑的神色，双手合十，神态变得虔诚与敬畏。
　　茂凡也被人群挤到了街边，他抬起头，看向长街尽头。
　　伴随着沉闷肃杀的战鼓和尖锐的唢呐声，两排手持“肃静”，“回避”，“青乌城隍”高脚牌的衙役开道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八个打扮得骇人的大汉。他们脸上画着黑白相间的诡异脸谱，头戴高帽，手持哭丧棒和勾魂索，赫然是扮成了传说中缉拿恶鬼的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
　　在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开道仪仗之后，一座足有两层楼高，庞大辉煌的神轿，在一片浓郁的香烟中缓缓驶来。
　　这顶巨大的神轿，由整整三十二名赤着上身，腰系红绸的力士共同抬起，这轿子显然沉重，每一个力士的身上都肌肉贲张，汗水在灯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突，他们步伐沉稳如山，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尽管身体承受着极大的重量，但这些力士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只有一种威严，庄重，甚至透着几分凶煞的正气，就好像他们真的化身成了城隍老爷座下，那些不怒自威的阴司差使！
　　而在那巨大的神轿之上，端坐着的，正是青乌城的城隍塑像。
　　那是一尊何等威严，不可侵犯的神像，城隍身披金线绣就的九蟒五爪暗红官袍，腰环玉带，头戴展角幞头。那张用香木雕刻的脸庞呈现出一种威严的暗金色，三绺长须随夜风轻轻拂动。
　　巨大而恢弘的仪式，让整条街的气场瞬间变得庄严肃穆，所有人的心里都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茂凡站在人群中，仰起头，看着那尊巨大的城隍塑像。
　　随着神轿的缓缓移动，茂凡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那城隍塑像的一双眼睛半垂着，看似是看向前方那未知的虚无，可只要你站在他的脚下，就会觉得那双眼睛，正穿透了这凡尘俗世的喧嚣，静静地俯瞰着这长街之上，茫茫人海中的每一个众生。
　　在万千百姓双手合十的虔诚祈祷声中，在震耳欲聋的开道锣鼓声中。
　　茂凡与城隍擦身而过，一头扎进了夜色中，朝着那座即将被厉鬼和业火吞噬的金家大院，义无反顾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