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日焱巳野

72、荒山 离开贾府后

　　离开贾府后，茂凡连一息的时间都不敢耽搁，他一路狂奔到了府衙后街的义庄，将那扇破旧的木门拍得“砰砰”作响，连门框上的灰都被震落了一层。
　　“谁啊！号丧呢！”何丁骂骂咧咧地拉开门栓，一抬眼，被门外满头大汗的茂凡吓了一大跳，“哎哟！茂公子，怎么是你？你这急赤白脸的，来做什么？”
　　茂凡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语气急促：“元集！就是那个上吊自尽的老头！他的坟在哪儿？！”
　　何丁被他揪得打了个趔趄，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在城外的荒山上啊，可远了，而且全是一片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
　　“你能找到具体位置吗？”
　　“能倒是能，毕竟是我经手拉去埋的……”
　　“走！”茂凡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诶诶诶！你撒手！我这还在当值呢！这要是被县太爷知道了……”何丁急得直跳脚。
　　“都他娘的要变天了，还管什么当值不当值！”茂凡咬着牙，脚下生风，“你们这破府衙里，游手好闲混日子的人还差你这一个吗？快走，晚了就全完了！”
　　何丁看茂凡这副天塌下来的神情，知道肯定是出了大纰漏，只能叹了口气，认命的跟着茂凡一路狂奔出城，直奔荒山。
　　等两人气喘吁吁地爬上那座阴森森的荒山时，夕阳已经只剩下最后半轮血红的残影，正贴着西边的山脊线摇摇欲坠。
　　“就，就在这儿，就在前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何丁常年待在阴冷的义庄，本就身子骨瘦弱，这突然爬了一座大山，累得扶着膝盖直喘粗气。
　　茂凡没有停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头扎进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双手扒开荆棘杂草。
　　一座连个土包都没垒圆的荒坟，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何丁刚喘匀了一口气，抬眼望去，瞬间大惊失色，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指着那坟结结巴巴地喊：“怎么……怎么被挖了！”
　　只见那座荒坟，早已被人从正中间暴力地刨开了一个大洞。因为当初那些官兵嫌晦气，草草掩埋，埋得太浅，轻易就能被人挖开，那几块用作薄棺的劣质木板，已经被掀开随意地扔在了一旁。而在那敞开的棺坑里，几缕残存的红线和一枚沾着泥土的生锈铜钱散落在地，至于元集的那具穿着红衣的尸体——
　　空空如也！
　　果然是这样！
　　茂凡死死盯着那个空洞的坟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
　　如果是这样，那就全对上了！
　　奇怪的仪式、蕖童的行为、银成的遭遇、金揽复的八字……
　　突然，一阵透骨的阴风从没有墓碑的乱葬岗深处刮了过来，茂凡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最后一丝残阳刚刚咽了气，一轮惨白，硕大，周围泛着一圈诡异红晕的月亮，正缓慢的从东边的枯树林后升了起来，那清冷阴森的月辉，正一点点驱散人间的暖意，慢慢占据了整个苍穹。
　　茂凡的后颈处，那股熟悉的酥麻感再次如毒蛇般游走上来，而且这一次，皮肉和神经竟然在一起不受控制地狂跳。
　　何丁还坐在地上，牙齿打着颤，念叨着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盗墓贼干的好事。
　　“今天……”茂凡死死盯着那轮毛月亮，声音干涩发紧，“是什么日子？”
　　何丁不明所以：“什么日子？”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噢！今天是城隍爷诞辰啊！城里正热闹着呢。”
　　“我没问你这个！”茂凡转过头，一双猫儿眼在阴暗的树林里亮得有些骇人，“我是问你，城隍爷的诞辰，是几月初几？！”
　　何丁看着那空荡荡的坟坑，又看了看茂凡那张严肃的脸，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一下子抖得变了调：
　　“七，七月初一……”
　　七月初一。
　　鬼门开。
　　在这阴阳交替，一年之中阴气最盛，万鬼夜行的时刻，金揽复的阳气将降到最低点，而那个东西，也会是最强的时候。
　　也是仪式之后的第七天。
　　“快走！”茂凡一把将地上的何丁薅了起来，拽着他就往山下狂奔。
　　随着太阳落山，这乱葬岗里的气温骤降，四面八方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们，那股子透骨的阴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何丁感觉到周围的枯树林里似乎有无数扭曲的黑影在晃动，吓得他双腿发软，忍不住想闭上眼。
　　“别闭眼！跑！”茂凡死拽着他，厉声喝道，“你会念什么经文吗？道家的，佛家的，什么都行！念出来！”
　　被茂凡这么一吼，何丁那混沌的脑子有了片刻清醒，他常年在义庄和尸体打交道，为了给自己壮胆，确实背过几段经文，他跟着茂凡往下冲，扯开嗓门，用变了调的声音大声念诵起《清静经》：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在这荒郊野岭，鬼气森然的黑夜里，何丁的诵经声，竟然真的在周围激荡起了一圈微弱风的涟漪，那些试图靠拢的阴冷寒气，似乎对这经文有所忌惮，堪堪退开了三尺。
　　茂凡微眯着猫儿眼，脚下生风，带着何丁在荆棘和乱石中一路狂奔，终于在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冲出了那座死气沉沉的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