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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对峙 这一天从白 ...

  •   这一天从白天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了。
      茂凡一早醒来,屋内光线阴沉,起身推开窗户,发现天色暗得不正常。
      他抬头看天,云层极薄极淡,按理说应该是个大晴天。但光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层,所有的颜色都灰蒙蒙的,连街上那些为了庙会最后一天而张灯结彩的大红灯笼,看着都像褪了色的旧物。
      "今天天气怪怪的。"茂凡呐呐自语。
      客栈大堂里,穗萍在后厨灶上忙活,张极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一切如常,烟火气十足。但茂凡总觉得今天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但茂凡此刻没空去细想,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一边默不作声思考着,一边沿着大街慢慢走,流水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
      贾府的门房小哥一拉开朱漆大门,就瞧见门外站着的青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就是惊喜:“哎哟!茂公子!您怎么来了?”
      茂凡笑了笑:“路过贵府,想着前两日的茶还没喝够,特来拜访一下你们家贾老板,他在府上吗?”
      “在呢在呢!您快里边请!”门房小哥侧身让开道,引着茂凡往里走。
      穿过清幽的竹林小径,门房小哥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茂公子,您今日来……可别是为了金家的事儿吧?”
      “哦?怎么说?”茂凡脚步未停,挑了挑眉。
      “哎,毕竟金家最近那些惨事儿,最近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咱们老爷为了这事儿,也烦恼得很呢。”门房小哥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茂凡不着痕迹地套话:“贾老板烦恼什么?难不成金家出了事,他还受了牵连?”
      “毕竟是义兄嘛!金家出了这等断绝子嗣的惨事,咱们老爷是个重情重义的,多少还是难过。我瞧他这两天眉头就没松开过,我都怕老爷背地里会不会偷偷掉眼泪呢。”门房小哥说到这儿,惋惜地直摇头,“就是可惜了那尊送子观音了。”
      茂凡的脚步微微放缓:“可惜什么?”
      “我听说那观音像被金老爷砸了个粉碎!哎,也是,换谁遇到那种事,看着观音像也是触景生情,还不如砸了清净。但茂公子您是不知道,为了那尊观音像,咱们老爷可是找了好久,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南边那些倒腾玉石的客商手里,花高价收回来的极品羊脂玉!就等着金老爷宣布喜讯的时候,送去给他贺喜呢。”
      茂凡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盯着门房的脸:“你刚才说,你们老爷为了这尊观音像,找了很久?”
      门房小哥不明所以:“对啊,找了大半个月呢。”
      “可是,金老爷不是在出事前两天,才向全城宣布柳氏有喜吗?”茂凡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飞了脑海里的某只鸟儿,“你们家老爷,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门房小哥倒是一点儿没察觉出这话里的陷阱,抓了抓脑袋,理所当然地答道:“咱们老爷和金老爷是义兄义弟,比旁人知道得早些,也没什么稀奇的吧?嗯……好像是月初?具体日子我也记不清了……噢!”
      门房小哥猛地一拍脑门,拔高了声音:“我想起来了!是子蝉先生!是子蝉先生跟我们家老爷说的!”
      “子蝉先生?”茂凡眉头一皱,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这个名字,“这是谁?金府的人吗?我之前在金家查案,好像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个人。”
      “嗨,那倒不是。”门房小哥挥了挥手,“子蝉先生不是青乌城的人,他那天好似是来给老爷送书的,也许是以前上京考学时的同窗吧?子蝉先生生得那叫一个气质绝尘!穿着一身青衣,看着就像个饱读诗书,胸有丘壑的大贤人,叫人看一眼就觉得深不可测!”
      “那这位子蝉先生,又是从何得知金府内宅有喜这种秘事的?”茂凡继续追问。
      “这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子蝉先生那日来府上和老爷喝了杯茶,走后没多久,老爷就开始着手准备送子观音的贺礼了。”
      “是吗……”茂凡低下头,掩住了神色。
      很快,门房小哥便将茂凡引到了那间雅致的侧厅。
      下人奉上清茶,没过一会儿,贾犹便掀开珠帘走了进来。他今日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衫,眉眼温润。
      两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
      贾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笑着切入了正题:“说起来,凡伮今日怎么有空来看看我?金府出了那么大的变故,我还以为你这几日会忙得脱不开身。”
      茂凡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意味不明:“正是因为金家的事情,我这两天简直夜不能寐。这案子里的谜团太多,手法太杂,想不通的地方一环扣着一环。我身边连个能帮我理清思路的人都没有,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你这个聪明人。也许,你能帮我拨开这层迷雾。”
      贾犹闻言,放下茶盏:“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毕竟凡伮你也知道的,前几日仅仅是一只小小的鸟儿,都能让我焦头烂额,但凡伮既然如此相信我,我自然当鼎力相助。”
      “论才智,这青乌城里,怕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衡章你了。”茂凡语气平静,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说到鸟,我心里还真有个疑惑,想请教衡章。”
      “什么疑惑?凡伮但说无妨。”
      “金家闹鬼的事,起因经过,衡章想必都已经有耳闻了吧?”
      贾犹微微颔首:“已有耳闻。听说是有人用林鸮的叫声装神弄鬼?”
      “不错。”茂凡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贾犹的眼睛,“但衡章可知,林鸮这种飞禽,生性孤僻,最喜高山密林,极度厌恶人居,它们极少出现在村落中,更别提是这人烟稠密,喧嚣的青乌城,你说,金家闹鬼的那只林鸮,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贾犹迎着茂凡的视线,没有躲闪,反而认真的沉思了片刻,才答道:“或许……只是巧合呢?毕竟是生了翅膀的飞禽,不似豺狼虎豹那般受地形限制,偶尔迷路飞入城中,也是有的。”
      “是吗?一句巧合就能解释?”茂凡笑了一下,“我倒是觉得,它是被人刻意带进来的。比如……衡章你院子里那只‘不小心’咬断竹篾飞走的小鸟,就是一只林鸮吧?”
      这番话已是图穷匕见。
      可贾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乱,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凡伮说笑了。不瞒你说,在此之前,我甚至连‘林鸮’这两个字都未曾听过,更别提认得它长什么样了。我那日救下的小鸟,确实生得有些奇特,可它早就飞走多时了。现在想想,当时我是该翻翻古籍,查查它究竟是个什么物种的。”
      “是吗?你不知道?”茂凡步步紧逼,“我以为,像衡章这般学富五车,过目不忘的读书人,肯定在《禽经》或地方志上读到过,林鸮是什么长相,又是怎么叫的。”
      “凡伮教训得是。”贾犹受了这通夹枪带棒的嘲讽,“看来,我的书读得还是太少了些,以后当多加涉猎。”
      这简直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茂凡暗自咬牙,干脆直接甩出了底牌:“既然你不知道鸟,那人你总该知道吧?我猜,那只林鸮,应该是赵尧替你从山里带来,悄悄放进金府的吧。”
      贾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凡伮,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这位赵尧……又是哪位高人?”
      “你不认识?”
      “我应该认识吗?”贾犹笑眯眯地反问,那游刃有余的姿态,就像是一只优雅的白狐,正纵容着一只幼猫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
      “他是给金府长期送山货的猎户,就住在丁酉县,赵河村。”茂凡死死盯着他。
      “原来如此,猎户啊。”贾犹了然地点点头,“那我确实未曾见过,下次若有机会在金府碰到,我定会替凡伮向他打声招呼的。”
      “是吗?你连他都不知道?”茂凡冷笑,“那他跟柳禧是同乡这事儿,你也一概不知咯?”
      “柳夫人?”贾犹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两人之间,居然还有这层同乡的关系?”
      茂凡看着他这滴水不漏的表演,终于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衡章,事到如今,还要演下去吗?柳禧,根本就是你一手安排进金府的内应吧!”
      贾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茂凡,脸上连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凡伮,这又是你从哪儿听来的新话本子?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玩笑吗?我也希望这只是个玩笑。”茂凡逼视着他。
      “好吧。”贾犹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带上了一种“既然你想玩推演游戏,那我就陪你玩玩”的包容神情,“那凡伮倒是说说,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天马行空的念头?”
      “因为当年,是你把快要被人活埋的柳禧救下来的。”茂凡一字一顿。
      贾犹的眼神终于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复了原样,他甚至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凡伮果然厉害,竟然连这等隐秘的陈年旧事都查到了。可这,跟你指控她是我安插的内应,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
      “既然你们早就相识,甚至有救命之恩,为什么这些年你们在金家碰面,都要装作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面对质问,贾犹的回答却如同一汪绵密的春水,将茂凡的攻击化解得无影无踪:
      “凡伮,你这可就冤枉我了,金大哥生性多疑,掌控欲强,你应该也有所体验。我当年确实救过柳夫人,但于我而言,不过是路见不平的举手之劳,若是我在金府主动提起这层关系,未免有些挟恩图报的嫌疑,更重要的是,金大哥若是起了疑心追问到底,势必会再次揭开柳夫人当年被人发卖,险些惨死的那段伤疤。那般难堪屈辱的过去,换作世上任何一个女子,怕是都不愿在自己如今倚仗的夫君面前被翻出来吧?既然如此,我成人之美,装作一切未曾发生,保全她的体面,难道不是最妥当的做法吗?”
      滴水不漏!
      当真是滴水不漏!
      茂凡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眼前这个男人,所有的说辞都合情合理,所有的伪装都严丝合缝。他就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渊潭,你无论朝他扔什么石头,都只会被静静地吞没。
      “那素平堂的林大夫呢?”茂凡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另一件事,“林大夫突然摔死在家里,这事儿你知道吗?”
      贾犹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惋惜之色:“今早听说了。林大夫悬壶济世,一生治病救人,最终竟落得个这般意外横死的下场,实在令人痛心。我已吩咐小净,替我送了些奠仪和银两过去,希望能帮得上那孤儿寡母吧。林大夫的独子虽已成年,但还未娶妻成家,以后的日子,怕是难熬了。哎。”
      不管茂凡怎么像鹰一样死死盯着他,贾犹脸上的悲悯与惋惜,都不似半分作伪。
      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具温润如玉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深不见底的灵魂?他看起来是这么的清白,无辜,满怀善意,可如果不是他,这青乌城里还有谁,能在背后这样运筹帷幄,将金揽复逼上绝路?
      茂凡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贾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偏了偏头:“难不成……凡伮在林大夫的死上,又发现了什么蹊跷?”
      “差不多吧。”茂凡冷声道,“林大夫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贾犹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可是,谁会去谋害一位救死扶伤的老大夫?”
      “我最开始,以为是柳禧干的。”
      “柳夫人?”贾犹眉头微蹙,“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杀人灭口。为了隐瞒她的小产,根本不是什么巫蛊之术害的,而是她自己服了烈性的堕胎药!”
      “什么?”贾犹似乎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柳夫人自己下的手?可金府上下不是都说,是华氏的巫蛊之术害了她吗?凡伮,你这推断未免也太……”
      “衡章一个读圣贤书的明白人,也信巫蛊那种无稽之谈?”茂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贾犹没有生气,他端起茶盏,垂下眼帘,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隐约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我以前,自然也是不信的。但自从金大哥府上接二连三发生那些超出常理的事情后,我这凡夫俗子……也不得不信了。”
      “可惜了,这世上,人做的坏事,永远比鬼做的多得多。”茂凡的声音像一块寒冰,“林大夫因为诊出了柳禧小产的真正原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灭了口。”
      “柳夫人……她一介妇人,竟然有这般狠毒的手段和胆量,去谋害一条人命?”贾犹叹息着摇了摇头。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柳禧再怎么说,只是个丫鬟出身的妾室,她敢对自己下狠手的胆子也许有,但杀人于无形,我不认为她可以。”
      “凡伮此言差矣。”贾犹放下茶盏,温言反驳,“人心最是难测,柳夫人被金大哥娇宠日久,甚至眼看着就要母凭子贵,在这等荣华富贵的诱惑下,心气儿大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胆子自然也就跟着大破了天。人在绝境中能做出什么事来,谁又说得准呢?”
      “是吗?那如果是……有人在背后顺水推舟,替她把这脏活儿干了呢?”茂凡步步紧逼。
      贾犹脸上也出现了好奇:“凡伮的意思是,除了柳夫人之外,这青乌城里竟然还有人对一个小小的大夫存了杀心?这倒是我未曾设想过的方向,难道……凡伮手里已经握住了什么铁证?”
      “证据……”茂凡咬了咬牙,“暂时倒是说不上。”
      “凡伮啊……”
      贾犹轻轻摇了摇头,那清雅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长辈看晚辈般的宽容,他的声音,此刻像是一把柔软的剑:“你们这些聪明、心思敏锐的人,都是这样的,太容易多虑,也太容易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他看着茂凡,坦荡笑了笑:“刚刚这一番推演,凡伮心里,其实一直都在怀疑这一切是我在幕后操盘吧?可你退一万步想一想,我若真的费尽心机去做这些事,于我而言,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没有证据的凭空猜测,到头来,伤的不过是你自己的心神罢了。”
      这番话,让茂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时贾犹却突然收起了折扇。
      他那张一直温润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剥离了那层完美无缺的面具,露出了一个幽深,甚至带着几分诡谲与妖异的笑容,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不过……既然凡伮今日这般有兴致,其实啊,我心里也有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凡伮这个聪明人,帮我解解惑。”
      茂凡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战栗的细皮疙瘩,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如临大敌:“什么问题?”
      贾犹看着他,目光深邃:“我知道,凡伮你刚才这番话,其实是想告诉我一个惊天骇俗的故事。”
      “你想说,是我从一开始就指派柳禧进入金府,让她攀附金揽复;后来,柳禧背着我,私自跟那个叫赵尧的同乡旧情复燃,甚至还怀上了一个血脉不清不白的孽种。”
      “你觉得,我为了避免这个孽种生下来长得不像金家人,从而导致这颗棋子暴露,所以我必须逼柳禧打掉这个孩子。于是,我策划了金家的闹鬼之事,用恐惧去提醒她。”
      “而柳禧也是个聪明人,她得知了我的警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计就计,利用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孩子,亲手服下堕胎药,然后用一个掉包的巫蛊小人,将主母华灀彻底拉下了马。”
      随着贾犹那平稳、冷静的叙述,茂凡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贾犹全知道!
      他不仅什么都知道,他甚至还能把茂凡在心里推演的细节,说得分毫不差。
      “可是,凡伮啊……”
      贾犹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柳禧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金揽复的骨血……”
      “那如今这金府里,那个正盘踞在金家内宅,日夜折磨着金大哥的厉鬼……”
      贾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犹如万钧雷霆在茂凡脑海中炸裂:
      “究竟是谁呢?”
      轰——!!
      茂凡宛如被人当头抡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张着嘴,瞳孔剧烈震颤,满脸惊骇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男人。
      对啊!
      无衍亲口说过,那是金揽复夭折的血脉子嗣,带着恐怖的怨气回来讨债的!必须是用纯正的血脉才能破掉金揽复那极硬的八字!
      可如果柳禧流掉的那个胎儿,根本不是金揽复的,而是赵尧的!那鬼婴为什么不去缠着它的生父赵尧?为什么不去索那个狠心杀死它的生母柳禧的命?!
      如果那根本不是金揽复的血脉!那无衍道长亲手做法,收拢进金银盒里,让金揽复日日夜夜贴身抱在怀里的东西……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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