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四 章 郊野风急 自那日 ...
-
自那日马车归途一别,两人便有数日未曾真正说过话。
宫里遇见的次数不算少。
或是清晨朝堂散场,她随宫人途经殿外廊下,恰好撞见他与众臣退出正殿;或是午后宫道闲走,遥遥望见他立在树下听人禀报事务。
每一次都隔着些许距离。
目光短暂相触,止于轻轻颔首,再无多余交集。
祝棠纾每每对上他清冷平静的眼神,心底都会悄悄轻跳一下,可碍于宫规场合,只能压下所有心绪,端着公主该有的端庄仪态,安静错身而过。
几日下来,宫里规矩森严、处处拘束,闷得她实在心绪发乏。
她自小被万般宠爱养大,性子鲜活开朗,素来耐不住长久的沉闷拘守。
这日天光大好,春风澄澈,云轻日暖。
祝棠纾实在熬不住深宫枯燥,索性趁着午后值守宽松,悄悄带上贴身侍女锦书,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常裙,避开宫中耳目,悄悄出宫往城郊而去。
郊外春色远比宫内鲜活动人。
沿路芳草铺地,软绿连绵至远山脚下,溪边垂柳抽满新絮,风一吹便漫天轻扬。野花星星点点缀在青草丛里,浅粉嫩白,开得肆意又自在。溪水清浅流动,叮咚作响,远山含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温柔又辽阔。
远离宫墙束缚,祝棠纾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染满轻快笑意。
她沿着溪岸缓步慢行,偶尔俯身轻触草叶,偶尔驻足观望流云,难得这般无拘无束的时刻。
锦书跟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公主难得放松,也跟着眉眼柔和,只是依旧谨慎留意着四周动静。
“公主,这儿虽景致好,到底是郊外荒野,咱们别往太深的地方去啦。”
祝棠纾回头冲她浅浅一笑,语气轻快。
“没事哒,就随意走走,难得出来一次。”
两人慢悠悠闲逛说笑,全然没察觉,不远处的林间,正藏着几道不怀好意的陌生身影。
那是几名游荡在外的江湖散人,衣衫粗砺,神色痞气,常年游走在城郊无人管束之地,专挑孤身女子寻衅滋事。
起初只是远远观望试探,见她们不过是两个年轻柔弱女子,衣着华贵却毫无随行护卫,眼底瞬间掠过贪婪恶意。
几人对视一眼,径直大步上前,硬生生拦在两人前路中央。
风色骤然一紧。
方才温柔闲适的郊野氛围,瞬间被戾气打破。
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祝棠纾身上,语气轻佻放肆。
“小姑娘生得这般标致,独自一人在郊外游荡,不怕遇到歹人吗?”
锦书脸色瞬间发白,立刻快步上前一步,牢牢挡在祝棠纾身前,声音发紧却依旧强硬。
“我们只是过路闲游,还请诸位速速避让,莫要无礼!”
几名江湖人闻言非但不退,反倒肆意大笑起来,步步逼近。
祝棠纾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尽,却丝毫没有寻常娇弱女子的慌乱哭怯。
下一瞬,她抬手轻轻拉住身前紧绷的锦书,从容将她护回自己身侧,声音清亮镇定,没有半分颤抖。
“锦书,退后。”
锦书急得眼眶发红:“公主!奴婢护着您!”
“我无事。”
祝棠纾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身姿挺直,立于原地,不躲不避。
她看着眼前几人凶神恶煞的模样,面上平静无波,眼神却清亮锐利。
“青天化日,朗朗乾坤,诸位当街拦路寻衅,就不怕触犯律法么?”
为首男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律法?在这荒郊野外,谁能管得住我们?小姑娘别讲空话,乖乖随我们走,还能少受些苦头!”
话音未落,几人已然抬手逼近,动作粗野。
锦书吓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死死护在祝棠纾身前,咬紧牙关想要抵挡。
祝棠纾眸色一沉,反应极快,抬手抽出发簪。
她将锦书牢牢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静自持,哪怕面对数名壮汉,也没有半分退缩怯懦。
“我最后劝诸位一次,即刻退去,既往不咎。”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与底气。
可这群人本就是亡命之徒,早已无所顾忌,只当她是故作强硬的娇贵姑娘,抬手便要上前拉扯。
就在这剑拔弩张、堪堪动手的一瞬——
不远处林间,骤然掠出一道利落青影。
风声骤疾,衣袂破空。
来人身姿挺拔清隽,步履凌厉,周身带着清寒迫人的气场,不过瞬息,便稳稳落在几人身前。
是裴亦斫。
他本今日闲来出城办事,途经这片郊野,远远察觉此处动静异常。
抬眼望见被围困的两道纤细身影,尤其是那抹熟悉的裙衫时,心头骤然一紧,再无半分迟疑,即刻快步掠来。
他立在风里,眉眼覆着一层沉沉冷色,往日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凛冽疏离。
还未等那几名歹人反应过来,他抬手动作极快,身形辗转间,几招利落凌厉的招式落下。
风声呼啸,力道沉猛。
不过短短数息,方才嚣张跋扈的几人,便尽数被震得连连后退,摔落在地,疼得浑身抽搐,再无半分挑衅底气。
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危机,瞬间瓦解。
风声渐缓。
裴亦斫收了动作,立在原地,脊背挺拔如松。
他没有立刻回头,先冷眸扫过地上惶恐求饶的几人,声音沉冷无温。
“滚!”
几名歹人连滚带爬,不敢多留片刻,仓皇起身逃窜进林间,转瞬消失无踪。
四下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春风依旧轻扬,芳草依依,只是方才的凶险余韵,还浅浅萦绕在空气里。
裴亦斫这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下的第一瞬,先牢牢落在祝棠纾身上,细细扫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眼底紧绷的冷色才悄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后怕与温柔。
祝棠纾握着短刃的指尖还微微发紧,心头余悸未散。
方才全程冷静自持、毫无怯色的人,此刻对上他深邃沉稳的目光,心底那点强撑的坚硬瞬间卸下,眉眼微微松弛下来,带着一丝浅浅的后怕。
锦书早已吓得腿软,连忙扶住自家公主的手臂,依旧牢牢护着她,主仆二人相依的模样格外真切。
祝棠纾抬眸望着眼前少年,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轻颤,却依旧温柔有礼。
“侯爷,又见面了,谢谢你出手相救。”
裴亦斫缓步向她走近,步伐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小脸、依旧挺直的脊背之上,心底愈发动容。
站在一旁的锦书依旧心有余悸,紧紧贴着祝棠纾身侧,小声后怕道:“方才真的吓死奴婢了,那几人看着凶得很,还好琅诼侯及时赶到了。”
裴亦斫视线从祝棠纾微白的唇上扫过,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责,却温柔得半点不吓人。
“出宫游玩,怎么不带护卫?城郊本就混杂,你胆子也太大了。”
他不是严厉质问,是真的后怕。
这几秒的空档,他脑海里全是方才远远望见她被几人围堵的画面,心口至今还隐隐发紧。
祝棠纾耳尖微微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脚下青草上,声音软软的。
“宫里太闷了,连日都是规矩礼节,走一步都有人盯着。我就是想着城郊春日好看,偷偷出来透气,以为只是寻常郊野,不会出事的。”
她抬起眼,轻轻看向他,眼底干净又坦诚。
“我也没想到会遇上流民歹人。”
裴亦斫看着她这副乖乖认错、却半点不怯懦的模样,心底那点浅浅的气瞬间散得干净。
从小被宠着长大,明媚活泼,干净纯粹,不是莽撞无知,只是对世间险恶少有防备。
“侯爷今日,怎么会来城郊?我还以为你休沐都在府中静养。”
“出来处理一点私事。”
裴亦斫答得简单,却愿意耐心跟她解释。
“恰好路过,听见动静不对,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他话说得平淡,可心底暗自庆幸。
幸好来了。
幸好路过了。
祝棠纾轻轻哦了一声,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语气轻快了些许。
“那今日,倒是我的运气好。”
裴亦斫看着她眉眼重新鲜活明媚的模样,眼底柔光愈深,嘴上却依旧克制,轻轻叮嘱。
“下次不可再这般任性出宫。宫里闷,我明白,但世道不比深宫,暗处藏险,不是每一次都能恰好有人路过相救,明白吗?”
祝棠纾乖乖点头,听得很认真,眼神软乎乎的。
“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偷偷乱跑了。今日记住教训了。”
她抬眼看他,眼底清亮透亮。
“以后我一定乖乖待在宫里,或者出宫也必定带足护卫。”
裴亦斫被她乖巧听话的模样哄得心头微松,轻轻颔首。
“那就好。”
风徐徐掠过草地,温柔漫过两人。
……祝棠纾犹豫了几秒,鼓起一点小小的勇气,轻声问他。
“这几日宫里碰到,你都很忙吗?每次都只是匆匆点头。”
问出口她又有点后悔,怕显得自己太过刻意关注他。
她连忙补了一句,装作随意闲聊:“就是觉得,你好像一直挺累的样子。”
裴亦斫微怔,没想到她会留意这些细碎小事。
他垂眸看着她略带局促的小表情,心底微动,语气放得更柔。
“算不上忙,只是宫中场合繁杂,不便多言。”
他没有再多闲谈。“今日郊外遇险非同小可,我先带你和锦书回宫,稍后我再去面圣,禀报今日城郊的异动。”
祝棠纾一愣,下意识开口:“还要禀报父皇吗?”
“自然要的。”
“城郊出现流窜歹人,胆敢拦截惊扰公主,是京郊治安的疏漏,必须据实禀报,也好让官府清查隐患,杜绝后患。”
祝棠纾了然点头,乖乖应声:“那就辛苦你了。”
裴亦斫稳妥护着两人返程入宫。
抵达宫中后,他先妥善将祝棠纾与锦书送回寝宫区域,确认周遭宫卫稳妥,才转身去往正殿面圣。
君臣一席长谈,他条理清晰禀报城郊歹人滋事一事,细致说明险情经过、处置结果,又递上清查城郊治安的奏请。
皇上听闻爱女险些遇险,又惊又怒,当即下旨彻查,连连夸赞裴亦斫行事稳妥、护持有度。
一来一回、核查奏请、领旨待命,诸多琐事耽搁下来,天边彻底沉黑,宫灯尽数亮起。
待裴亦斫退殿出宫,整条宫道寂静空旷,暮色沉沉,再无白日往来宫人车马的喧闹。
本该直接转身离宫、返程回侯府,脚步却下意识顿住。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日郊外的一幕幕——
她被歹人围困时依旧挺直脊背、冷静护着侍女的模样;
她脱险后眼尾泛红、却依旧乖乖温顺道谢的模样;
还有她方才轻声说宫里太闷、无人相伴解闷的细碎软语。
岑朔静静立在身后,低声提醒:“侯爷,该回府了。”
裴亦斫眸光微沉,望着远处连片亮起灯火的公主寝宫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只淡淡一句。
“你先出宫候着。”
岑朔瞬间会意,不多追问,俯首应声,转身退至宫外暗处待命。
偌大深宫,夜深人静,无人值守拦路。
裴亦斫身形微动,身姿轻盈如影,借着沉沉夜色遮掩,足尖轻点地面,衣袂无声掠风。
一身清寂月色,一身克制心事,悄无声息朝着祝棠纾的寝宫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