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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车马温言   茶肆门 ...

  •   茶肆门外的长街风色微凉,日头斜斜压在檐角,把地面铺得一片柔和金黄。
      街边静静停着一辆乌木青帷马车,车身打磨得温润低调,边角刻着极浅的云纹,骏马毛色油亮温顺,立在原地稳丝不动,看得出来平日里驯养得极好。
      车前立着一名身着深色劲装的少年,身姿挺拔挺拔,气息内敛沉稳,眉眼冷肃寡言…
      裴亦斫侧过头看祝棠纾,语气随意又温和。
      “天色不早了,我这车比寻常车驾稳一些,我送你回宫吧。”
      祝棠纾抬眼看了眼高高的车辕,下意识往后微退了小半步,指尖轻轻攥着裙摆。
      她平日里坐惯了宫人提前垫脚扶稳的宫车,裴府这辆车底盘偏高,没有脚蹬,她穿着长裙,实在不好跨步上去。
      她迟疑着仰头望了一眼车厢,又飞快垂下眼睫,耳根悄悄热了一点,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裴亦斫把她这点小窘迫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只微微俯身,单手轻轻环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
      祝棠纾整个人骤然一轻。
      猝不及防被他横着抱离地面的瞬间,她呼吸猛地顿住,浑身瞬间僵得一动不动。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他身前的衣襟,指尖都微微发紧,脸颊唰地一下从头红到耳尖。
      裴亦斫步子极稳,只两步,便轻轻将她放进柔软的车厢里落坐,掌心一松,立刻撤开。
      “小心坐好。”
      “嗯…好。”
      裴亦斫看她全程紧绷拘谨,指尖都攥得发白,一眼便看出她心底的局促紧张。
      他放缓了语气,主动开口替她松弛心绪,嗓音淡淡的,格外耐心。
      “车前那人你不用拘谨,是我的贴身影卫岑朔,从小跟着我长大的。”
      祝棠纾听见他主动搭话,终于敢悄悄抬眼,目光怯怯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好严肃啊…。”
      她小声感慨,语气带着点少女真实的好奇。
      裴亦斫微垂着眼,指尖随意轻搭在膝头,骨节分明修长。
      “他素来这样,性子冷,话极少,只做分内的事。”
      他淡淡解释着,语气松弛自然。
      “寻常出行、夜间值守,都是他跟着,人很可靠,只是看着生人勿近而已,不必怕他。”
      祝棠纾轻轻哦了一声,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下来一点。
      她犹豫了两下,还是问道说:“侯爷平日里……应该很少这般顺路送人回宫吧?”
      她说完立刻垂了下眼,耳尖微热,怕问得太直白。
      裴亦斫指尖轻轻抵着膝头,骨节绷得干净利落,听见这话,抬眸看向她,目光温淡却认真。
      “确实很少。”
      他说得坦荡,没有闪躲。
      “我素来不爱与人同行,更没有单独送女子归途。”
      祝棠纾心口轻轻跳了下,忍不住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一点压不住的细碎欢喜,嘴上还要装作平平常常。
      “那今日……是我沾光了?”
      裴亦斫唇角极浅的扬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方才温柔太多。
      “算是。”
      简单两个字,却格外戳人。
      祝棠纾指尖悄悄捻着裙摆,心跳慢半拍的乱,沉默两秒,又轻声问,语气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小心翼翼。
      “那侯爷平日里,就算出门,也都是跟你那几位友人一处吗?从来不会和旁人结伴吗?”
      裴亦斫垂眸看着她小动作不断的指尖,眼底柔光藏得极浅,语气自然松弛。
      “嗯。我性子偏静,不喜结交泛泛之交,能同行闲谈的,也就那几个人。”
      他顿了顿,抬眼望她,声音轻了半分。
      “更不会随随便便陪人出宫闲逛、一路闲谈。”
      祝棠纾呼吸轻轻一顿。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暮色,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思纣到——
      他在暗示,她是不一样的吗?
      可他说得极体面,清清白白,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唯独两人心底懂那一点不同吧。
      她抿着唇笑了下,声音细软。
      “那我今日,倒是占了侯爷不少特例。”
      裴亦斫看着她羞怯躲闪的模样,眼底笑意深了些许,语气依旧克制温柔。
      “不算占取。”
      “若是换作旁人,我不会这般费心。”
      话音落得很轻,落在摇晃的车厢里,温柔得要命。
      祝棠纾再也不敢随便接话,只心口软软发烫,低着头,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过了片刻,她才稍稍稳下心,又轻声慢悠悠搭话。
      “侯爷是不是……素来都这般体贴细致啊?”
      裴亦斫轻轻摇头,眼神坦然又真诚。
      “不是。”
      “我对外多数时候连多余的话都不愿说。”
      他直直看着她,目光干净,却带着一点专属的温柔笃定。
      “只是对你,没必要疏离。”
      …………
      车帘外,巍峨宫墙、次第亮起的宫灯已然清晰。
      夜色落临,宫门即将落锁,外臣不得入宫,是宫中定例。
      裴亦斫率先出声打断闲谈。
      “到宫门了。”
      话音落下,马车稳稳停住。
      他先起身,掀帘下车,随后俯身伸出手,掌心朝上,稳稳摊开。
      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微凉又稳妥,是让人极其安心的手。
      “下来吧。”
      祝棠纾看着他伸来的手,心跳又轻轻乱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搭住他掌心,指尖刚落上去,就被他稳稳轻拢住。
      祝棠纾抬眸看他,夜色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白日的清冷,温柔得不像话。
      “今日真的谢谢你,麻烦你送我回来了。”
      她语气真诚,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裴亦斫垂眸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无妨,顺路而已。”
      他顿了顿,轻声叮嘱。
      “天色晚了,快入宫吧,回去早些歇息。”

      “嗯。”

      祝棠纾乖乖点头,脚步却下意识顿了两息,心底莫名生出一点舍不得。
      短短一路归途,太短了。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后看了他一眼,才转身提着裙摆,一步步往宫门内走去。
      身影渐渐融进宫灯夜色里。
      裴亦斫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走远,直到看不见衣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落车坐回车厢,青帷落下,隔绝宫外所有夜色喧嚣。

      马车重新启动,平稳调转方向,朝着侯府的方向徐徐行去。

      车厢再度回归死寂般的安静,方才一路清甜软暖的闲谈余温还浅浅滞留在空气里,却只剩他一人独坐。

      前方车辕上,岑朔身姿冷挺,面无表情目视前路,全程缄默。

      行了半程,他才极低极低地开口,声音冷硬刻板,恪守属下分寸。

      “侯爷素来避嫌,京中勋贵女眷无数,屡次有意亲近,您向来悉数婉拒,从不近身,更从未亲自相送归途。”

      他停顿一瞬,措辞谨慎。

      “今日,是头一次。”

      车厢里光线昏柔,裴亦斫背靠软垫,长指闲散抵着膝头,骨节冷白分明,眼底情绪淡得看不清。

      他垂眸静默片刻,音色清浅,风轻云淡,却藏着笃定至极的分寸。

      “你想问,为何唯独对她破例?”

      岑朔俯首,不敢妄议,只低声应了一句。

      “属下愚钝,不解。”

      裴亦斫抬眼望向车帘外掠逝的街灯,眸光沉静,字字从容,点到为止。

      “因为她是昭乐公主。”

      就这一句,轻轻推翻所有君臣规矩、身份桎梏。

      他唇角压着一丝极淡、极克制的弧度,心底清明。

      “只是因为,是她而已。”心知即可。

      岑朔依旧没有就此闭嘴,眉头微蹙,低声追问:“这般一而再打破自身习惯,若说全然无心,实在难以信服,您当真对她没有半分别样情愫?”

      裴亦斫指尖轻轻摩挲着虎口处浅浅的剑茧,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薄红,面上神色依旧绷得平静,语气带着几分嘴硬的淡然:“没有,你思虑过重了。不过是恰逢情境得体,顺势而为,谈不上什么多余心思。”

      “属下跟随您多年,您的行事风格,属下再清楚不过。”岑朔语气平缓,没有顶撞,只是客观陈述,“寻常礼数,绝不会做到这般地步。”

      岑朔顿了顿,顺势轻声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客观。

      “况且近日京中不少风声,几位顶尖世家的嫡子,暗中都倾慕公主许久。不少人暗中打探公主喜好,甚至暗自筹备,盼着日后能得陛下赐婚。只是公主心性纯粹,素来无心风月,从未将这些纷杂心思放在心上,至今也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半分牵扯。”

      这话一字一句落进车厢,轻柔却刺耳。

      裴亦斫指尖骤然一顿,原本闲散摩挲剑茧的动作瞬间停住,指骨微微收束,绷出一点冷硬的线条。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眸光却悄然沉了半分,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淡淡的滞涩与不耐。

      他早知晓祝棠纾容貌性情皆是出众,是京中最惹眼的姑娘,却当真听见旁人尽数觊觎、人人都想求娶她时,心底那点自持的平静,有点稳不住了。

      可他依旧语气淡淡,听似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漠然。

      “旁人心思,与我无关。”

      岑朔听得出来他语气微沉,依旧直白追问:

      “可那些人皆是真心倾慕公主,持之以恒示好,您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裴亦斫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语气依旧嘴硬、克制、不肯承认半分私心。

      “在意什么?她身为公主,受人倾慕本就是常理。我与她只是君臣旧识,何必越俎代庖多虑。”

      嘴上说得坦荡疏离,心里却格外清明。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世家子弟的爱慕太过轻浮功利,皆是贪图身份容貌,并非真心待她。

      一想到那样纯粹干净、腼腆温柔的祝棠纾,日后或许会被旁人求取、被旁人占尽偏爱,他心底就泛起一丝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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