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昭》棠溪君沂

2、第 二 章 步步逢君 四目相

　　四目相撞的刹那，祝棠纾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慌忙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裙摆上，长长的眼睫慌乱颤了好几下，像受惊敛翅的小蝶。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薄红，整个人拘谨得一动不敢动。
　　完蛋、完蛋了！
　　他肯定看见了！
　　肯定知道自己方才一直偷偷盯着他看了！
　　锦书瞧她这副窘迫得快要缩成一团的模样，忍着笑，又悄悄蹭了蹭她的胳膊，用气声低低调侃：“看吧看吧，被抓包了，奴婢刚刚就叫你收敛一点，偏不听。”
　　祝棠纾又羞又窘，偷偷在桌下伸手掐了下锦书的手背，语气软乎乎带着点恼羞：“你还说！都怪你刚刚打趣我，不然我也不会分心！”
　　“好好好，怪我怪我。”锦书投降似的耸肩，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不过公主，说真的，裴侯爷是真的好看，也难怪你忍不住多看几眼，换谁谁不心动呀？”
　　祝棠纾抿着唇，不敢接话，只悄悄抿紧唇角，心底乱糟糟的。
　　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眼对视，实在太晃人。
　　他眼神清冷淡漠，却偏偏干净透亮，明明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可落在她身上那瞬，温柔得好似带了一点细碎的温度。
　　这边少女心思七上八下，那边裴亦斫的心境却并非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他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听着身侧兵部侍郎继续闲谈。
　　“昭宁公主自小长在深宫，陛下皇后疼得紧，性子单纯软糯，从来不懂半分朝堂弯弯绕绕。”侍郎笑着轻声道，“平日里极少露面参加宫宴，今日能来，想来也是为庆贺大捷。”
　　裴亦斫微微颔首，低声应了一句：“确实灵动纯粹。”再次抬眼相视，只不过这次带了一点极轻的笑意。
　　见惯了朝堂之上的虚伪逢迎、世家贵女的刻意端方，方才少女直白炙热、毫不掩饰的注视，还有被抓包后瞬间羞赧躲闪的模样，反倒干净得格外动人。
　　他指尖微蜷，心底默默复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祝棠纾。
　　温柔软糯，恰如其人。
　　殿中丝竹依旧悠扬，百官举杯对饮，席间议论依旧不断。
　　…………
　　长熙宫宴落席时，夜色浸满皇城。
　　车辇宫灯次第流转，百官躬身退去，方才喧嚣鼎沸的长熙殿，须臾便静了下来。
　　祝棠纾随宫人回返安华宫，一路步履轻缓，心底却迟迟未能平息。
　　待卸了钗环、褪去礼服，殿中暖烛摇曳，四下静谧无人。她侧卧软榻，辗转良久，竟是毫无睡意。
　　昨夜宫宴那一遇，裴亦斫的模样，便像落进心底的一粒月光，挥之不去。
　　少年一身玄衣风骨，立在满堂权贵之间，沉静、端方、不骄不躁。身负盖世战功，却谦卑恭谨，眉眼淬着沙场清寒，偏偏又藏着少年独有的澄澈干净。
　　尤其是最后那一眼短暂交汇，他眼底极淡的一点温色，让祝棠纾心跳至今未平。
　　她支着下颌，静静望着窗棂外的疏影，心底细细思忖。
　　从前读尽闲书话本，只当风月相逢皆是杜撰，如今自己亲遇斯人，方才懂得何为一眼难忘。
　　只是她自小养在深宫，天真烂漫，从未主动结识外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笔这段初遇缘分。
　　辗转半宿，少女心事柔软又羞怯，直至天将微亮，才浅浅眠去。
　　翌日晨光熹微，暖日穿帘，落得满室温柔。
　　祝棠纾晨起，便翻出压在书案最下的几本古式话本。不同于坊间粗浅风月话本，皆是宫中收录的世家纪事、雅遇闲章，写尽古人含蓄相逢、润物知己。
　　她逐页细览，眉眼认真，细细揣摩书中分寸——
　　君子相逢，从无刻意纠缠，多是廊下偶遇、花间擦肩、山水恰逢，分寸得当，体面自持，方能让人记挂于心。
　　正看得入神，殿外宫婢轻步入内通报：“公主，林郡主来访。”
　　话音刚落，一道明快灵动的身影便掀帘而入。
　　来者名林疏月，当朝太尉独女，封明熙郡主，与祝棠纾同龄，两人从小一同长大，一处闹、一处疯、一处躲懒偷懒闯小祸，是整座京中最亲最好、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林疏月眉眼飒爽明媚，性子爽朗通透，不拘小节，最懂祝棠纾心思，一进门就笑着打趣：“听说昨晚宫宴，我们昭宁公主看新封侯的少年功臣看入迷了？整个宴席眼神就没挪过！”
　　祝棠纾猛地抬头，脸瞬间爆红，慌忙把话本往袖里一塞，又羞又急：“你、你从哪听来的！”
　　“宫里早就传开啦！”林疏月大拉拉坐到她对面，撑着下巴笑得八卦满满，“满殿就你看得最专注，旁人看不出来才怪。怎么？咱们小公主春心萌动了？”
　　锦书在一旁偷笑，默默端着茶水退到一旁，留两人独处唠嗑。
　　祝棠纾脸皮发烫，却也不瞒她，拉着林疏月的手，小声叽叽喳喳，少女心事全都摊开说：“疏月，我真的从没见过那样的人。”
　　“他年纪轻轻立大功，一点都不骄傲，待人还特别有礼，长得还特别好看，又清冷又少年，又稳又温柔……”
　　她噼里啪啦夸了一大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心喜欢。
　　林疏月听得笑意越来越深，故意逗她：“哎哟，夸得没完了？你这是彻底栽人家身上了！老实说，真看上裴亦斫了？”
　　祝棠纾被戳中心事，点点头，耳根通红，小声嗫嚅：“……有一点点。不止一点点。”
　　林疏月看得乐坏了，拍着桌子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光看不动手？”
　　祝棠纾垮下小脸，委屈巴巴：“我不知道嘛……我今早翻话本，想学人家偶遇，可是我怕太刻意、怕被他看出来，又怕太笨拙，惹他笑话。”
　　“嗯…看我的。”
　　———
　　休沐之日，京西清晏茶肆格外清静。
　　二楼雅间临窗，风从帘缝溜进来，吹动桌上浅浅的茶烟。
　　林疏月人脉极广，京中世家武官圈子几乎都熟稔。一早她便打听清楚，裴亦斫几个过命兄弟今日在此小聚，索性直接拉着祝棠纾出了宫。
　　祝棠纾今天穿了一身软粉素罗裙，没戴繁重钗环，眉眼干净清甜。
　　她一路都攥着林疏月的衣袖，走路轻轻蹭着人，眼底藏不住紧张。
　　“真的能问到吗……会不会太冒失了？”
　　林疏月侧头看她，淡淡一笑。
　　“放心啦，我都打听好了。他们都是裴亦斫最亲的兄弟，不是外人。”
　　雅间推门而入时，屋内三人齐齐抬首。
　　沈砚，礼部尚书二子，率先起身，温文颔首：“明熙郡主，昭宁公主，请坐。”
　　祝棠纾有些腼腆，乖乖跟着落座，小手轻放在膝头，耳根微微泛红。
　　顾逾——翰林院掌院之子，靠在椅上，挑眉一笑，张口就习惯性怼林疏月。
　　“哟，今日稀奇。郡主平日不爱凑热闹，今儿倒是主动往我们堆里钻。”
　　林疏月眼皮都不抬，淡淡回怼。
　　“顾公子闲得无事扎堆闲谈，我却有事求证，自然比你来得有分寸。”
　　“行行行，你最有分寸。”顾逾摊手认输，嘴上依旧不服，“每次跟你说话都被堵得没词。”
　　两人从小就是这般，见一次斗一次，熟稔又别扭。
　　户部侍郎之子宋允在旁轻笑一声，及时岔开话题。
　　“公主今日过来，应当是想问亦斫的日常吧？”
　　祝棠纾被说中心事，微微不好意思，轻轻点头。
　　“我……就是觉得裴侯爷为人端正，想多了解几分。”
　　沈砚语气温和，慢慢开口。
　　“亦斫自小性子就偏静，待人疏离只是对外客气。我们私下相处，他极重情义，只是素来不喜热闹应酬，更从不与别家闺秀牵扯往来。”
　　顾逾接过话，说得直白。
　　“说白了就是清心寡欲，半点风月心思没有，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让我们听了会好奇的姑娘。”
　　祝棠纾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又慌忙压下去，装作淡定喝茶。
　　“行行行，你最有分寸。”顾逾摊手认输，嘴上依旧不服，“每次跟你说话都被堵得没词。”
　　两人从小就是这般，见一次斗一次，熟稔又别扭。
　　宋允在旁轻笑一声，及时岔开话题。
　　“公主今日过来，应当是想问亦斫的日常吧？”
　　祝棠纾被说中心事，微微不好意思，轻轻点头。
　　“我……就是觉得裴侯爷为人端正，想多了解几分。”
　　沈砚语气温和，慢慢开口。
　　“亦斫自小性子就偏静，待人疏离只是对外客气。我们私下相处，他极重情义，只是素来不喜热闹应酬，更从不与别家闺秀牵扯往来。”
　　顾逾接过话，说得直白。
　　“说白了就是清心寡欲，半点风月心思没有，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让我们听了会好奇的姑娘。”
　　祝棠纾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又慌忙压下去，装作淡定喝茶。
　　就在话音未落的空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浅稳重的脚步声…
　　顾逾眼睛瞬间一亮。
　　“说曹操，曹操到！”
　　木门被轻轻推开。
　　裴亦斫立在门口。
　　一身素色锦纹常服，长发束得利落，身形清挺修长。许是刚从城外散步回来，眉眼干净，周身带着淡淡的清风气息。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祝棠纾微微怔忪的小脸上。
　　四目相对。
　　祝棠纾心口猛地一跳。
　　整个人瞬间僵住，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往林疏月身侧挪了半寸，小脸瞬间泛红。
　　裴亦斫微微颔首，声线清浅。
　　“你们今日倒是聚的齐全。”
　　沈砚顺势随口接话：“你来了？我们今日休沐无事，在这儿闲坐。恰逢郡主和公主出宫逛逛，过来歇脚。”
　　裴亦斫点点头，缓步走到桌边。
　　刚要落座，一旁的顾逾又忍不住跟林疏月掐了起来。
　　“你看看你，非要拉着公主出来晃，一晃就是大半天。”
　　林疏月眼皮都不抬。
　　“不过闲游散心罢了，总好过你无所事事四处游荡。”
　　“我游荡碍着你了？”
　　“确实碍眼呢。”
　　“……”
　　宋允抬眼望向窗外，随口感慨了一句。
　　“不知不觉，天都快晚了。”
　　沈砚跟着看了眼天色，淡淡开口。
　　“是啊，日头落得快。宫里向来管得严，晚了怕是不方便。”
　　顾逾也跟着搭了句嘴。
　　“这儿离宫门还挺远的，公主身边也没几个近身侍从，单独回去确实不妥当哈。”
　　裴亦斫垂眸，看了眼身侧坐着的祝棠纾。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脸颊微红，眼神怯怯的，格外乖。
　　他沉默片刻，语气稳妥又自然。
　　“天色不早，路途稍远。臣顺路，送公主回宫吧。”
　　祝棠纾心口轻轻一跳。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软小小的。
　　“嗯……多谢侯爷。”
　　林疏月眼底藏了点浅淡的笑意，面上依旧平静。
　　“那就麻烦侯爷啦。”
　　裴亦斫微微颔首，侧身示意她先行。
　　祝棠纾攥着裙摆，心跳轻轻乱了节奏，慢吞吞起身，跟着他走出雅间。
　　门一合上，屋里瞬间轻松下来。
　　顾逾摸了摸下巴，笑得贼兮兮的。
　　“哎，你别说，这俩人还真挺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