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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观云衢态,软怯生怜   沈握瑜 ...

  •   沈握瑜辞别清晏殿,一路沿宫道缓步往宫外走。
      晨间薄雾还未散尽,沾在素白官袍衣摆上,凉丝丝的水汽衬得他一身清寂,手中尚且捏着方才授课用过的书卷,指尖留着淡墨香气。随行侍从砚秋不远不近跟在身后,见自家相爷一路垂眸沉思,眉眼间没了往日处置政务时的冷利锐利,反倒掺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柔和,不由得小声试探。

      “相爷,今日东宫授课,太子殿下身子当真孱弱至此?瞧着连集中精神听片刻书都费劲。”

      这话恰好撞进沈握瑜纷乱的思绪里,他缓缓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朱红宫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殿内少年太子的种种模样。

      先前朝堂遥遥一望,他只觉墨怀瑾是刻意藏起锋芒,满身寂寥病态,心底存着重重疑虑,满脑子皆是揣测太子是否另有城府,步步提防,不敢有半分松懈。可今日近距离相伴半时辰,面对面授课问答,那些紧绷的揣测之下,竟悄悄漫出一层全然意想不到的观感。

      墨怀瑾给他的第一印象,除却体弱眼盲、行事怯懦迟钝之外,竟隐隐透着几分懵懂呆愣,软乎乎的,莫名生出让人心头一软的可爱。

      沈握瑜放缓脚步,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丝浅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低声缓缓开口,嗓音清浅,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殿下……瞧着呆呆的。”

      砚秋一愣,全然没料到素来严谨冷淡的相爷会用这般形容形容储君,一时有些怔忡。

      沈握瑜却沉浸在方才殿内的画面里,一幕幕在心底细细描摹。

      殿内光线昏暗,玄色纱幔压得天光温软,少年倚在铺着厚绒软垫的梨花榻上,一身黑红宽大衣袍松松垮垮裹着身形,大半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榻边,没有束发规制,衬得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愈发单薄柔和。

      那双浅灰色瞳仁常年蒙着一层涣散薄雾,视物不清,每每自己开口问话,墨怀瑾总要慢半拍才能反应过来,先是茫然地眨两下长而密的睫毛,灰蒙蒙的眼眸漫无目的地飘向虚空,半晌才迟钝地转头,对着自己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侧头,像一头被惊扰、却又分不清周遭动静的幼兽,懵懂又无措。

      方才他问及《论语》释义,墨怀瑾说久病健忘,记不清书中内容,垂着脑袋安静思索的模样更是格外显眼。

      少年微微蹙着浅色的眉峰,唇瓣轻轻抿起,指尖无力搭在膝头,时不时茫然放空半晌,许久才能挤出几句零碎含糊的回答,语速慢悠悠的,声线又轻又软,带着久病养出来的虚弱沙哑,半点没有储君该有的凌厉气场。

      偶尔听得久了,气血不济,他便会下意识微微晃一晃身子,肩头垮下来,往软榻靠上半分,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灰眸,安安静静垂头喘息片刻,毫无防备,全然一副无力自保、只能任人安排的模样。

      最让沈握瑜心头微动的一处小细节,是方才他俯身将书卷递到太子手边,方便其触摸辨认字迹时。

      墨怀瑾看不清书页,指尖虚虚往前摸索了两下,没能精准碰到书卷,指尖在半空茫然空抓,动作迟缓笨拙,发觉摸空之后,又局促地轻轻收回手,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粉,微微偏过头小声致歉,语气怯生生的:“抱歉,目疾看不清,劳沈相费心。”

      那一瞬间的无措羞怯,半点伪装的凌厉城府都寻不到,只剩下纯粹的懵懂呆愣,软得人心尖轻轻发颤。

      从前沈握瑜总觉得,墨怀瑾两年装病避世,内里定然藏着深沉算计,每一个虚弱姿态都是精心排练的戏码,处处皆是伪装,处处藏着算计,自己需时刻留心甄别破绽。

      可近距离相处下来,那些刻意演出来的孱弱外壳之下,反倒透出几分纯粹无害的呆气。

      反应慢、眼神散、极易疲惫,一点小事便会局促不安,待人温顺顺从,从不反驳,不逞强,不显露半分争强好胜的心性,安安静静倚在榻上听授课,像只被圈在深宫、不曾见过世事的软弱幼兽,全无半分嫡太子该有的压迫感。

      明知这一切或许大半都是墨怀瑾用来自保的伪装,可看着那副茫然迟钝、怯生生呆呆的模样,沈握瑜心底原本层层设防的警惕,竟悄悄松垮了大半,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惜,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的好感。

      明明是七尺身形,肩背骨架宽阔挺拔,藏在宽大衣袍之下,能窥见内里蕴藏的强健体魄,本该是极具英气的少年,偏偏日日佝偻脊背,收敛所有锐气,摆出一副懵懂呆滞、弱不禁风的样子,反差格外鲜明,无端生出几分惹人疼惜的可爱。

      砚秋见自家相爷久久不语,只是眼底泛着浅淡柔和的笑意,不由得再度低声发问:“相爷,太子殿下身为国之储君,终日这般呆滞虚弱,您不觉着蹊跷吗?”

      沈握瑜缓缓收回飘散的思绪,眸底柔和淡去几分,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冷静通透,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蹊跷自是有的,臣不会全然放下戒备。只是抛开揣测不谈,殿下这般茫然呆怯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硬起心肠严加试探。”

      他阅人无数,朝堂之上野心勃勃、伪善狡诈之徒比比皆是,个个心思深沉,一言一行皆藏算计,相处之时处处紧绷,需时时防备。

      可墨怀瑾不同。

      哪怕知晓对方或许在演戏,可那慢半拍的反应、涣散无焦的灰眸、局促泛红的耳尖、说话时软糯虚弱的语调,种种细碎神态交织在一起,那份呆呆软软的气质太过真切,让人难以用审视奸佞、提防对手的严苛目光去看待他。

      沈握瑜心中默默复盘方才相处的点滴,心底暗自思忖。

      半月试学为期尚久,往后日日都要入东宫相伴授课,自己固然要暗中细细观察,辨清太子虚实真假,可面对这般懵懂怯弱、呆呆软软的少年,想来也实在无法严苛施压,只能放缓节奏,多几分体恤包容。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暗自盘算,明日入东宫授课,课业内容还要再删减几分,语速再放缓些,莫要让这位看着极易疲惫、反应迟钝的太子太过劳神。若是讲到晦涩难懂的段落,多停顿片刻,留足时间让他慢慢反应,免得少年茫然无措,局促不安。

      脑海中又浮现墨怀瑾方才指尖空摸书卷、耳尖泛红致歉的模样,沈握瑜唇角再度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自语:“呆呆的,倒是难得讨人心软。”

      一旁砚秋听得清晰,心底暗暗诧异,不敢再多言语,安静垂首随行。

      二人一路走出宫门,坐上前往相府的马车。

      车厢之内,沈握瑜临窗静坐,手中书卷摊开,目光落在纸面之上,心思却大半飘向东宫清晏殿那道黑红相间的单薄身影。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可被表象迷惑,墨怀瑾蛰伏两年避祸夺嫡之争,心思必然深沉难测,不可仅凭半日相处生出怜悯,放松心中警惕。

      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始终是少年那双蒙着薄雾的灰色眼眸,茫然放空、慢半拍回应的呆愣模样,软怯温顺,惹人怜惜。

      沈握瑜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纹路,眼底浮起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边是朝堂重臣的审慎洞察,时刻警惕太子深藏不露的城府;一边是亲眼所见、近在咫尺的懵懂软态,悄悄滋生出细碎温柔,只觉那副呆呆的模样,格外可爱。

      他尚且分不清,这份惹人软下心肠的呆气,究竟是墨怀瑾演了两年的完美伪装,还是少年藏在层层自保外壳之下,不曾被深宫权谋磨去的一点本真。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宫道,缓缓远去。

      而此刻东宫清晏殿内,方才送走沈握瑜的墨怀瑾早已卸下一身孱弱伪装,脊背挺直坐在榻边,灰色眼眸清明锐利,心底还在疯狂吐槽方才与左相周旋的煎熬,全然不知,自己费尽心机演出来的迟钝呆怯,落在沈握瑜眼中,竟生出了“呆呆的,甚是可爱”这般全然偏离预料的观感。

      一殿之内,一人步步设防、满腹腹诽;
      一车之中,一人半分警惕、半分心软。

      半月相伴的拉扯试探,自今日起,悄然多出一层旁人无从察觉的微妙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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