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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衣入殿,腹诽难休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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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微亮。
晨雾薄凉,漫过整座东宫宫宇,清晏殿内外静得只剩檐角铜铃轻晃的微响。殿内窗幔依旧半垂,光线昏淡温软,刻意压暗的天光,完美贴合着太子常年畏光体虚、目疾难愈的人设。
宫人轻手轻脚洒扫殿庭,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谁都知道自家殿□□弱嗜睡,心绪郁结,稍有动静便会头疼眩晕,终日需静养安歇。
榻边软褥之上,墨怀瑾早已醒了。
却没睁眼。
他懒懒斜倚在铺着狐绒软垫的梨花软榻上,黑红常服松松散散穿在身上,衣襟微敞,长发随意散落在肩背与枕褥之间,看着便是一副刚醒倦怠、无力动弹的病态模样。
外人瞧着,只当他是久病体虚、晨起无神,连睁眼都费力。
唯独他自己心底,早已把今日即将上门的那位左相,默默吐槽了八百遍。
【烦死。】
墨怀瑾闭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蹙着,内心疯狂腹诽。
他安稳装废人装了整整两年。
两年啊。
每日早睡晚起、少食少动、刻意气短体虚、走路必须晃三晃、看人必须眼神涣散、逢人必弱三分。
硬生生把一个骑射俱佳、心智顶尖的嫡太子,演成了朝野人人怜悯、人人放心、人人懒得针对的废储。
日子安稳、清闲、保命、苟活。
眼看再过几年,等几位皇子斗得两败俱伤、朝堂格局彻底洗牌,他便能徐徐图之、坐收渔利。
结果倒好。
天降一个沈星极。
二十一,少年状元,四年左相,圣心独宠,眼毒心细,冷静通透,看人从来不走皮相、只看骨相。
简直是他这两年完美伪装的天克。
【别人看我是真瞎真弱,他看我大概率是全程找bug。】
【别人糊弄我,他糊弄别人。】
【我装病两年没翻车,这下好了,来个最会抓破绽的天天蹲我跟前盯我。】
【父皇也是闲的没事干。】
【放着满朝老臣不用,非要挑个眼光最毒、心思最细、观察力最变态的年轻左相来教我?】
【还试学半月。】
【说是不行就作罢,我看是专门给沈握瑜半个月时间,逐帧拆穿我。】
墨怀瑾心底怨气翻涌,面上却半点不显。
睫毛安静垂落,呼吸浅匀绵长,姿态慵懒孱弱,完美一副无害病美人姿态。
他甚至冷静至极地复盘了一遍昨日金銮殿近距离接触的所有细节。
沈握瑜行礼有度、进退得体、眼神稳得离谱。
最可怕的是——他不多疑,但他极度细心。
多疑之人容易猜错、臆测、空穴来风。
细心之人是收集证据、积累破绽、层层佐证、最后一击致命。
这半个月,等于他要在顶级侦探眼皮底下,持续演好一个废人,还不能NG。
【行。】
墨怀瑾心底冷冷嗤了一声。
【要玩是吧。】
【那就陪你玩。】
【反正我装了两年,演技炉火纯青。】
【只要我够弱、够瞎、够蠢、够无能,你再通透也只能怀疑,抓不到实锤。】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浅灰色瞳仁在昏暗光线里澄澈透亮一瞬,随即迅速覆上薄雾,瞬间涣散、茫然、黯淡。
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殿下,”张福轻步入内,低声回禀,“宫外传报,左相大人已然至东宫门外,候旨入殿。”
墨怀瑾懒懒抬眼,视线虚虚飘向前方,声音淡淡虚弱,带着刚醒的沙哑气音:“……请。”
【来了来了,克星上门。】
【正式开启每日被盯梢、被审视、被细微观察的坐牢生涯。】
不多时,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踏入清晏殿。
晨雾落在他肩头,不染半分尘气。
沈握瑜今日一身规整素白朝服,衣料干净如雪,腰束玉带,发髻整齐,玉簪温润。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衬得眉目清隽雅致,气质端方自持,温润又疏离。
他身姿清挺笔直,行走之间步履稳而轻,无声无息,自带一身朝堂重臣的沉稳气度。
二十一岁的年纪,却比满朝老臣更显沉敛如山。
入殿第一眼,他目光平静落向软榻上的太子。
墨怀瑾顺势微微仰头,眼神涣散,目光落不准焦点,脑袋微微发沉似的轻轻晃了下,一副视物模糊、晨起体虚头晕的模样。
【演技就位,状态拉满。】
【柔弱、无助、眼瞎、多病、脑子不清醒。】
【请沈相品鉴。】
沈握瑜止步殿中,微微躬身行礼,声线清润平稳:“臣沈握瑜,参见太子殿下。今日起,入殿伴读课业。”
礼数周全,语气平和,无半分轻慢,亦无半分刻意亲近。
墨怀瑾慢慢抬手,动作迟缓无力,虚虚抬了半寸便落回去,声音轻弱:“沈相不必多礼……辛苦你了。本宫身子不便,不能起身相迎,还望海涵。”
说完,他刻意轻轻喘了一下,气息浅促,一副稍稍说话便耗费心神的虚弱感。
【演,继续演。】
【累、虚、喘、弱,四大招牌状态,今日全部在线。】
沈握瑜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殿内陈设。
清晏殿常年昏暗,幔帐低垂,药香萦绕,陈设简单冷清,全然没有东宫储君该有的富丽堂皇、蓬勃生气,反倒像一处常年静养的养病偏殿。
处处贴合“体弱多病、不喜热闹、眼盲畏光”的说辞。
看似毫无破绽。
可越是完美无破绽,沈握瑜心底那丝谨慎便越重。
他温和开口:“殿下静养为主,课业不必操之过急。陛下允半月试学,臣今日仅带基础经史浅论,循序渐进,不扰殿下安养。”
话说得极为体贴。
体贴得滴水不漏。
墨怀瑾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循序渐进个鬼。】
【你就是想一点点试探我的状态。】
【先看我脑子好不好使,再看我眼神真不真瞎,最后看我体态虚不虚弱。】
【一套观察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面上,他依旧温顺乖巧,茫然点头:“全听沈相安排。本宫……读书迟钝,记性也不好,若是学不好,沈相不必迁就,据实上奏便是。”
主动递台阶。
主动承认自己愚钝、体弱、不堪课业。
提前铺好半月后“能力不足、试学失败、无需继续”的退路。
沈握瑜眸底微光微闪。
太懂事了。
懂事得太过刻意。
寻常储君,哪怕体弱失明,心底亦有储君傲气,多少会遮掩无能、不甘废置。
可这位太子,坦荡得过分,怯懦得过分,顺从得过分。
反常,即为妖。
沈握瑜从容上前,在殿中案前落座,将带来的书卷轻轻摊开,动作轻柔,生怕惊扰榻上人:“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臣慢慢讲,殿下慢慢听,能听几分,便是几分。”
他抬眼,看向软榻上姿态慵懒孱弱的少年,轻声出题,温和试探:“臣先问殿下一句浅论,《论语·为政》一章,殿下往日可曾读过?”
来了。
墨怀瑾心底瞬间了然。
【开局摸底考试。】
【第一步,试探学识储备。】
【想看看我是真荒废学业,还是假装荒废。】
他垂眸,睫毛轻颤,一副努力回想、脑子迟钝、记忆模糊的茫然模样,半晌才慢慢开口,语气迟疑又怯懦:“……很久以前读过。太久不看,身子不好,时常头晕健忘,大多……记不清了。”
恰到好处的懵懂,恰到好处的荒废。
不彻底无知,不至于离谱虚假;但绝对算不上通透聪慧。
完美贴合“久病废学、心智怠惰、常年静养”的人设。
沈握瑜颔首,神色不变,继续温和授课,字句缓慢清晰,耐心至极。
他讲经、释义、浅论治国,语速舒缓,内容浅显,全然照顾“体弱多病、精力不足、目疾看不清书卷”的太子。
可每三五句,便会不动声色抛出一个浅问题。
不刁钻、不刻意、不显试探痕迹。
却句句在摸底。
摸他反应速度、摸他理解能力、摸他心智深浅、摸他是否真的常年不涉诗书、不谙世事。
墨怀瑾全程配合表演。
反应慢半拍。
回答模糊。
偶尔卡顿。
时常垂眸乏力。
时不时轻轻蹙眉,装作头疼发晕。
每一个状态都拿捏得精准无比。
【累,太累了。】
【比我当年蹲围场埋伏、躲暗线避毒杀还累。】
【蹲暗线只要装冷静。】
【蹲沈握瑜要全程装废人,连呼吸节奏都要刻意调弱。】
【这人眼神真的太毒了,我稍微状态稳一点他就要多看我两眼。】
他表面乖乖听学,偶尔小声应答,怯懦温顺,乖巧无比。
心底疯狂逐条吐槽分析。
【刚刚那一眼,绝对是发现我手指稳了一瞬。】
【又看我脚步,我刚刚起身那下故意晃得不够夸张,扣分。】
【完了,他在记细节。】
【他不说话,他就在攒证据。】
整整半个时辰课业。
沈握瑜耐心授课,全程温和有礼,无半分逼迫严苛。
可墨怀瑾紧绷的神经,一刻都没有松过。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每一次点头、每一次抬手。
全部经过刻意控制。
不能太稳。
不能太灵。
不能太清醒。
不能太聪明。
要弱。
要钝。
要虚。
要懵。
半个时辰后,沈握瑜适时停讲,轻声道:“今日课业暂且至此,殿□□虚,不宜久劳。殿下歇息便是,臣明日再来。”
恰到好处的体贴,恰到好处的收手。
不逼太紧,不给负担,却留足了观察时间。
墨怀瑾轻轻颔首,眉眼倦怠,一副耗尽心神的模样,声音软软弱弱:“多谢沈相体恤……劳烦你日日奔波。”
【可算走了。】
【再待半刻我人设就要绷不住了。】
【装弱比装强费体力一百倍。】
沈握瑜起身收卷,目光最后淡淡扫过太子苍白倦怠的侧脸,温声道:“臣分内之事。殿下好生休养。”
他躬身退离,白衣身影渐渐退出清晏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
墨怀瑾瞬间垮了所有虚弱姿态。
脊背一松,整个人利落坐直。
那副孱弱倦怠、摇摇欲坠的病态尽数褪去,瞬间变回脊背挺拔、眉眼清冷、心智清明的十九岁少年储君。
灰眸澄澈锐利,眼底满是无奈、烦躁,还有一丝精准的警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冷冷总结。
【第一天,平安过关。】
【但怀疑值拉满。】
【沈星极这人,看着温和似水,实则心眼细得吓人。】
【他今天没有任何拆穿动作,没有任何质疑言语。】
【就是默默看、默默记、默默对比。】
【这种人才最可怕。】
不怕明面针对。
最怕暗中窥察、不动声色、徐徐图之。
半月试学。
看似帝王给出的退路,实则是他与沈握瑜之间,真假虚实、明暗博弈的第一场持久战。
墨怀瑾望着殿外渐渐明朗的天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沈星极。”
他低声念着对方的字,心底腹诽未歇。
【你想拆穿我。】
【我偏要让你看半个月,什么破绽都找不到。】
【你通透,我比你更会藏。】
【你善察,我便演到天衣无缝。】
云衢蛰伏,星河将至。
东宫这场无声的拉扯试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