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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心两端,一慌一软 清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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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殿的殿门彻底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宫道风声。
隔绝了那道白衣清挺、洞察万物的身影。
下一秒,墨怀瑾所有挂在脸上的孱弱、茫然、倦怠,如同褪下一层厚重的面具,尽数敛得干干净净。
他脊背骤然一挺,方才摇摇欲坠、虚浮无力的体态瞬间消失无踪。宽肩劲腰笔直舒展,常年刻意佝偻的脊背恢复原本挺拔凌厉的线条,整个人周身气场陡然从绵软破败,转为清冷沉静、沉稳锐利。
那双灰蒙蒙、涣散无神的瞳仁,一瞬澄澈透亮,漆黑的眼底精光内敛,只剩满脑子紧绷的复盘与极致的慌乱。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呆呆愣愣、懵懂无知的病弱太子模样。
墨怀瑾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眉心,指腹微凉,心底早已乱成一团烽火,疯狂复盘刚刚半个时辰的每一个细节,半点不敢放过。
【完了。】
【刚刚绝对出问题了。】
【我刚刚伸手去接书卷的时候,手稳了一瞬!】
【就一瞬!】
【沈握瑜眼神那么毒,他绝对看见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
彼时沈握瑜俯身递书,白衣垂落,气息清浅温和。他为了贴合眼盲笨拙的人设,刻意抬手虚虚摸索,本是打算演一出摸空局促的戏码,结果一时走神、神经紧绷过度,指尖触到书页的刹那,下意识稳了手腕。
就是那一息的平稳。
没有颤抖、没有虚浮、没有无力下垂。
是常年习练武艺、控力极佳、根基扎实的人才有的稳。
短短半秒。
常人或许根本察觉不出异常。
可沈握瑜是沈星极。
是那个在朝堂之上,能从臣子一句语气微变、一个眼神偏移,就看穿整场党争谋划的人。
墨怀瑾心底直发慌,从来淡定蛰伏两年、遇事波澜不惊的心思,第一次彻底乱了分寸。
【别人就算看见也只会一眼带过。】
【但沈握瑜不会。】
【他会记下来。】
【他会对比。】
【他会存疑。】
【他今天看似温和授课、全程包容,实则全程都在拿放大镜看我。】
他甚至懊恼得想捶桌。
两年了。
整整两年滴水不漏的伪装,装体弱、装眼盲、装迟钝、装庸碌,骗过帝王、骗过皇子、骗过满朝文武、骗过所有宫内眼线。
结果栽在区区半个时辰的课业上。
栽在自己一时手稳。
【我真是废物。】
【演了两年,居然栽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细节上。】
【完了,破绽开小口了。】
【接下来半个月,沈握瑜绝对会盯着我的手、我的站姿、我的眼神反复试探。】
【只要我再稳一次、再灵一次、再聪明一次,层层疑点叠加,他立刻就能串联起来。】
墨怀瑾站在殿中,黑红衣袍垂落一地,身姿挺拔凌厉,眉眼沉沉凝着焦虑。
外人若此刻闯入,绝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世人眼中呆滞愚钝、风一吹就倒的废太子。
他来回慢走两步,心底越想越慌,紧绷的神经绷得快要断裂。
【不行。】
【接下来必须更刻意。】
【手要抖,站要晃,反应必须慢一拍,脑子必须显得钝。】
【哪怕刻意过头被人觉得做作,也绝对不能再露半点真实状态。】
【宁可蠢得刻意,不能稳得反常。】
这一整日,墨怀瑾再无半分松懈。
连午后小憩,都在反复模拟明日授课的状态,一遍遍练习虚浮的呼吸、迟缓的眼神、笨拙的动作,生怕下一次见面,就被沈握瑜抓死破绽,彻底拆穿他蛰伏两年的所有伪装。
他的心,高悬在半空,惶惶不安,草木皆兵。
分毫不敢放松。
而此刻,出宫的青绸马车之内,却是全然相反的心境。
马车平稳碾过宫道青石,轻微颠簸,帘外晨光温柔洒落。
沈握瑜静坐车厢之中,素白衣袍干净如雪,身姿端正松弛,指尖随意搁在膝头,眉眼平和温润,心底没有半分试探未果的疑虑,更没有察觉破绽的锐利。
他满脑子回放的,全是方才少年软怯呆愣的模样。
没有算计,没有揣测,没有审视疑点。
只有心底一丝丝、一点点,不断蔓延、越积越浓的柔软。
方才在殿中,他所有的观察、所有的审慎,到最后,尽数败给了墨怀瑾那副懵懂无措的软态。
沈握瑜闭目轻思,脑海里一遍遍描摹太子的样子。
少年人太高了,骨相极佳,明明是极具力量感、挺拔张扬的身段,却日日强行佝偻着,把自己缩成一副孱弱渺小的模样。一双灰眸永远蒙着雾,看不清东西,看人辨声永远慢半拍,乖乖倚在榻上,睫毛垂落长长一片,安静得像个不会言语的小兽。
尤其是方才摸空书页、耳尖泛红、小声道歉的模样。
呆呆的、笨笨的、软软的。
明明是九五储君,身份尊贵至极,却温顺怯懦得过分,半点架子没有,被课业问两句就茫然局促,被目光多看两眼就不安拘谨,虚弱得让人不忍心逼他半分。
沈握瑜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覆着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阅人半生,见惯了朝堂上下的野心勃勃、阴险狡诈、虚伪算计,人人戴着厚重面具,步步藏着心机城府。
唯独这位太子。
哪怕心底明知对方或许有伪装、有自保、有隐忍,可落在眼底的所有细节,都软得真实纯粹。
反应慢是真的。
眼神懵是真的。
容易累是真的。
局促害羞是真的。
呆呆怯怯,温顺听话,乖得不像话。
沈握瑜心底轻轻叹气,全然没察觉到少年暗藏的滔天城府与极致慌乱,只满心都是怜惜与心软。
——他方才是不是太严肃了些?
——会不会把身子本就孱弱的太子逼得太紧?
——太子脑子本就迟钝多病,自己方才接连设问,是不是让他紧张不安了?
越想,沈握瑜越觉得方才的自己太过严苛。
他甚至开始认真盘算明日的课业。
明日要再减少课业量。
语速要再慢。
提问要更少、更浅。
尽量多让他静养,少费心神。
最好是让他安安静静坐着听,不用思考、不用应答、不用局促慌张,安安稳稳就好。
沈握瑜指尖轻轻摩挲书卷边角,心底温柔漫溢,暗自轻笑。
太子这般呆呆软软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夺嫡争权的戾气。
分明就是个藏在深宫、无人疼惜、久病孱弱、单纯温顺的小可怜。
可爱得让人舍不得半分苛责,舍不得半分试探。
……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
夜幕垂落,东宫点灯,暖黄微光透过纱幔,温柔朦胧。
清晏殿内,墨怀瑾静坐榻上,早已反复打磨了数百遍伪装状态,神经依旧紧绷到极致,半点不敢松懈。
他满心焦虑、满心惶恐、满心戒备。
整夜辗转,都在害怕次日相见,会被心思通透的沈握瑜瞬间看穿、彻底拆穿。
他怕自己两年蛰伏功亏一篑。
怕自己精心伪装的假面轰然破碎。
怕自己暴露野心、暴露实力、暴露所有隐忍算计。
他以为,那位心思缜密、洞察万物的左相,定然早已心存重重疑虑,明日必会步步紧逼、层层试探。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
宫墙之外的相府灯烛下,那位白衣权臣独坐窗下,脑海中反复回味的,从来不是他的破绽、他的疑点、他的城府。
唯独是他。
呆呆的、软软的、怯怯的。
越想,越觉得乖巧可爱。
一人彻夜慌恐,步步惊心,唯恐露馅。
一人心底柔软,频频回想,只觉心怜。
人心两端,云衢惶惶,星极软软。
一场从头到尾、截然相反的错位心思,就此牢牢缠在了二人之间。
也为往后日复一日的温柔试探、真假博弈、温柔沦陷,埋下了最深、最甜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