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圣意宽试,初入东宫 金銮殿 ...
-
金銮殿内的沉肃气息久久未散。
帝王一句钦定,让满朝文武心绪翻涌不休。
谁都明白沈握瑜是当朝最金贵的文臣底牌,年仅二十一身居左相,掌朝堂文书、参议机务、制衡派系,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稳妥的一柄白刃。这般绝世英才,本该辅佐帝王经略山河、规整朝纲,如今却被拨去深宫,日日伴一位失明体弱、形同废储的太子读书。
任谁看来,都是大材小用,匪夷所思。
皇子队列之中,暗流早已汹涌成型。
二皇子墨昭武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方才的嘲弄尽数敛尽,眼底压着沉沉的忌惮。他原以为这位嫡兄早已彻底废去,再无翻身可能,可父皇突然降下这道旨意,不由得让他心底生出不安——帝王到底是单纯怜惜嫡子,还是暗中留有后手,想借着沈握瑜的才学,重新扶起东宫?
三皇子墨文渊依旧是那副温雅平和的模样,垂眸立在原地,唇角笑意浅浅,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的审慎与算计。外戚势力再盛,终究比不过帝王心腹亲授辅佐,若太子真得沈握瑜辅佐站稳脚跟,朝堂格局,将要彻底改写。
一众文武交头接耳,目光反复在垂首孱弱的太子与白衣端方的左相之间来回游走,心思各异,却无人敢当众妄议圣意。
高位之上,皇帝俯瞰阶下众臣,将所有人微妙神色尽收眼底。
他半生执掌皇权,制衡朝堂、拿捏诸子早已得心应手。今日突然下旨让沈握瑜入东宫伴读,一来确实怜惜嫡子自幼体弱、无人照拂,余生孤寂冷清;二来也是想借沈握瑜的端正品性、通透眼界,约束太子心性,教他知礼安分、安稳度日;三来,亦是一次温和的试探,试探东宫深浅,试探朝野人心,试探诸位皇子的底线。
帝王从不愿把事情做绝,更不愿落得苛待嫡子、强压朝臣的话柄。
沉默片刻,皇帝再度开口,威严沉稳的嗓音压下殿内所有细碎动静,补了一句缓冲圣意:
“朕知,沈相政务繁忙,东宫学课亦是费心。”
他目光先落于白衣躬身的沈握瑜,语气温和,带着体恤,又转眸看向身形微晃、一脸茫然无措的墨怀瑾,字句从容公允:
“故此,此事不必强求。你二人先试行半月,朝夕相处,随课修习。”
“若太子身子实在不堪劳顿,难以坚持课业;或是沈相朝堂冗务缠身,难以兼顾东宫——半月之后,便可据实回奏,此事作罢,无需勉强彼此。”
一语落地,瞬间化解满殿尴尬。
既给足了左相体面,不委屈当朝重臣日日困于深宫教一个废储读书;又给了太子退路,默认他体弱多病、恐不堪课业辛劳,免去日后学无所成的苛责。
最是帝王心术,进退有度,面面周全。
沈握瑜闻言,垂首躬身,白衣身姿端正无瑕,声线清泠温润,恭谨应答:“臣遵陛下圣谕。臣定当尽心试课,悉心伴读,绝不敷衍懈怠。”
他应答得稳妥得体,无半分不情愿,亦无半分逾矩,恪守臣子本分,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无人察觉,他垂落的眼睫之下,漆黑的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试学半月,可进可退。
帝王此举,看似体恤两方,实则亦是让他近距离观察太子。
观察这位沉寂两年、装病避世的嫡储,究竟是真的心智颓靡、体弱无用,还是藏锋守拙、另有所图。
而殿中另一侧,墨怀瑾心底悄然松了半口气。
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茫然虚弱、受宠若惊又带着惶恐的模样,他微微躬身,脊背依旧微佝,呼吸浅促,声音轻弱无力:“儿臣……遵父皇旨意。儿臣身子孱弱,恐辜负沈相学识,亦恐耽误朝堂要务……一切、一切听从安排。”
话说得卑微怯懦,全然是怕拖累他人、不敢担事的软弱姿态。
完美贴合世人对他的所有认知。
不争、不抢、无能、怯懦,体弱难支,不堪造就。
皇帝看着他这副全无锐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惋惜,终究是轻轻抬手:“罢了,都退下吧。沈相今日处置完手头公务,明日晨起,便可入东宫开课。”
“臣遵旨。”
“儿臣……遵旨。”
两道应答一沉一清,一弱一稳,同时落于殿中。
金銮殿议事至此落幕。
百官依次躬身退朝,整齐有序的脚步声错落响起,渐渐散去。皇子们陆续行礼告退,路过太子身侧时,目光各有深意,无人驻足寒暄,皆是淡漠掠过,转身离去。
偌大庄严的金銮殿,很快便空旷大半。
墨怀瑾立在原地,迟迟未动,依旧是一副头晕体虚、难以移步的孱弱模样,静静等候众人散尽。
他不急着走。
他要演足这场戏,演给殿内残留的内侍看,演给暗处潜藏的眼线看,演给高高在上的帝王看。
唯有彻底坐实自己无能孱弱的形象,才能让那半月试学的退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高位的皇帝看着他孤弱伫立的背影,沉默片刻,最终转身拂袖,入内殿休憩。
殿门缓缓合上,喧嚣尽数褪去,终是只剩寂静。
沈握瑜并未立刻离去。
他立于文官首座,待百官散尽,才抬步从容上前。
月白长袍曳地,步履轻稳无声,一步步靠近那道黑红寥落的身影。
距离缓缓拉近,咫尺相对。
这是二人第一次近距离相见。
先前隔空对视尚且隔着数丈朝堂距离,朦胧不清,此刻近在眼前,眉眼身形,分毫毕现。
沈握瑜静静垂眸看向身前的太子。
少年立得不稳,身形微微轻晃,宽大的黑红锦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苍白。长发松松垂落肩头,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下颌,唇色浅淡近乎苍白,病态浓重。
那双独有的浅灰色瞳仁,蒙着一层常年不散的薄雾,视线涣散无焦,茫然地对着前方虚空,看不清人,辨不清物,是极致的眼盲之态。
可凑近了看,便能发觉少年骨相极为凌厉优越。
哪怕刻意佝偻脊背、压低姿态,也藏不住与生俱来的矜贵骨气。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轮廓精致深邃,明明是十九岁少年的年纪,却被病痛磨去所有少年意气,只剩沉寂落寞。
沈握瑜目光平和,无审视、无轻慢、无怜悯,端的是最标准、最守礼的君臣分寸。
他微微躬身,行臣子礼,声线清润克制,温和有礼:“臣沈握瑜,见过太子殿下。自明日起,臣将入殿伴读半月,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礼仪周全,字句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墨怀瑾缓缓抬眼。
灰色的眸子依旧茫然涣散,视线无法聚焦在他脸上,像是根本看不清眼前行礼之人是谁。他微微偏头,动作迟缓笨拙,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疏离:
“有劳沈相……辛苦你了。”
他刻意放缓语速,弱化语气,连语气都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迟钝与倦怠,全然一副懵懂无能、不懂朝堂规矩、不懂储君体面的软弱模样。
话音落,他身形又是极轻一晃,似是站得太久,气力彻底透支,险些立足不稳。
沈握瑜眸光微动,下意识抬手,欲扶未扶。
指尖堪堪抬起,又骤然停在半空,分寸绝佳地收回。
他恪守君臣界限,不越雷池半步。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近距离观察,心底那缕盘旋不散的违和感,愈发浓重。
眼前的太子太真了。
病是真的,弱是真的,茫然无措是真的,体虚乏力也是真的。
可偏偏,太过完美。
完美得像一场滴水不漏、日日演练的戏。
沈握瑜阅人无数,朝堂宵小、世家伪善、臣子忠奸,他一眼便能看透七八分。可眼前这位病弱盲眼的太子,却让他第一次生出看不透的感觉。
他看不出破绽,却也无法全然信服。
墨怀瑾将他细微的动作、眼底转瞬即逝的探究尽数收于眼底。
心底警钟长鸣。
沈星极此人,果然可怕。
温和有礼的表象之下,是极致的审慎与洞察,哪怕自己演得毫无瑕疵,依旧让他生出了疑心。
半月试学,看似是退路,实则是最凶险的近身窥探。
往后半月,朝夕相对,日日相处,背书、听课、问答、闲谈,无数细碎瞬间,皆是露馅的风险。
墨怀瑾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蜷缩一瞬,随即迅速松开,依旧维持着松弛无力、绵软虚浮的姿态。
他微微颔首,轻声道:“本宫……身子不便,先行回殿歇息。明日静候沈相前来。”
“殿下慢行。”沈握瑜侧身让道,语气温和,“臣明日准时赴殿。”
墨怀瑾不再多言,依旧不用任何人搀扶,拖着虚浮踉跄的步伐,缓慢走出金銮殿。
黑红衣袍落寞远去,长发垂落飘摇,背影孱弱孤绝,一步步消失在殿门之外。
沈握瑜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彻底消失。
晚风穿殿,拂动他一身白衣广袖,身姿清挺如月,眼底平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清明。
他低声轻喃二字,语气淡而有味:
“云衢……”
字出云衢,本是通天大道,储君坦途。
可如今的墨怀瑾,偏偏自掩前路,自断锋芒,甘愿困于深宫一隅,做一个黯淡无光的废储。
到底是真的无路可走,还是……刻意蛰伏,静待天时?
沈握瑜眸光沉沉,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这半月试学,便是他勘破真相的时日。
他转身从容离去,白衣身影融进暮色宫道之中。
东宫与相府,从此一线牵连。
试学半月,真假博弈,伪装与窥探,蛰伏与静观,自此正式开篇。
明日清晏殿,白衣临榻,师生初见,暗流将彻底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