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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銮风起,白衣初见 宫道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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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漫长,青石冰凉。
暮春的晚风卷着宫墙深处的凉意,一路吹过长廊玉阶。两侧宫灯尚未点亮,天地间只剩一层薄薄的暮霭,笼得整座皇城肃穆沉敛。
墨怀瑾一路慢行。
无人搀扶,无人近身。
他刻意放软了所有力道,脊背微佝,脚步虚浮散乱,每一步落下都轻得近乎无根,身形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像是一阵风便能吹倒。黑红相间的广袖锦袍拖过青石地面,衣摆暗赤色龙纹隐在昏光里,明明是至尊储君的规制,此刻却被他穿出了一身破败寥落的孤绝。
乌黑长发尽数垂落,遮住大半侧脸,只露一截苍白冷冽的下颌,还有那双永远蒙着薄雾般的浅灰色眼眸。视线涣散,目光无焦,定定落在身前虚空,完完全全是一副眼盲难视、久病体虚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沿途所有宫廊景致、暗处伫立的值守禁军、远处楼阁飞檐,尽数清晰落于眼底,分毫未漏。
两年蛰伏,步步谨慎,早已让他习惯将所有锋芒藏于皮囊之下,将所有算计埋于静默之中。
身后,传旨太监李全亦步亦趋,不敢催迫,亦不敢远离。目光落在太子摇摇欲坠的背影上,心底只剩感慨惋惜。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风烛残灯般孱弱的太子,曾是幼时过目成诵、弓马绝佳、被先帝与今上双双寄予厚望的天之嫡长。
不过一场大病,毁双目,摧体魄,废前程。
短短两年,便从云端储君,沦为朝野上下无人在意的闲置摆设。
一路行至金銮殿外。
巍峨殿宇高耸入云,朱红立柱撑起重檐广厦,琉璃瓦映着最后一点残阳,流光肃穆。殿外侍卫林立,铁甲寒光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清晏殿常年的死寂慵懒截然不同。
尚未入殿,便已有阵阵人声争论之声透过殿门缝隙传出,层层叠叠,暗流汹涌。
今日虽非大朝,却因临时急议,朝中三品以上重臣尽数在列。
李全上前半步,轻声提醒:“殿下,到了。”
墨怀瑾脚步微顿,轻轻喘息一声,气息浅促无力,一副走这短短一路便耗尽体力的模样。他缓缓抬眼,灰色眼眸茫然对着殿门方向,迟缓抬手,似是想要辨明方位,动作笨拙又孱弱。
“……劳公公引路。”
声音轻浅沙哑,带着久不与人交际的疏离,还有久病之人独有的疲惫虚弱。
李全连忙抬手引礼,侧身推开沉重的殿门。
吱呀——
厚重紫檀殿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刺眼的殿内天光、明黄铺陈的帝座、满朝文武肃穆林立的身影,一瞬间尽数涌入视野。
金銮殿内,瞬时一静。
原本此起彼伏的争论声戛然而止,百官齐齐侧目,所有视线不约而同,尽数落向殿门口那道身影。
满殿沉寂,落针可闻。
墨怀瑾垂着眼,维持着虚浮涣散的姿态,一步步缓慢踏入殿中。
殿内暖风扑面而来,带着龙涎香浓郁沉肃的气息,压得人呼吸微滞。
他身姿本是七尺挺拔,宽肩劲腰,骨相凌厉极具压迫感,可此刻微微佝偻的脊背、松散无力的步伐、苍白憔悴的面色,生生将一身储君风骨碾得干干净净。
黑红衣袍肃穆沉艳,落在一众朝臣青黑、月白的官袍之间,格外刺眼,又格外寥落。
殿上,高位端坐的当今帝王,目光沉沉落于他身上,神色难辨喜怒。
殿下左右,七位皇子分列而立,此刻皆是侧目望来,神色各异。
最前排的二皇子墨昭武,一身锦蟒朝服,眉眼张扬凌厉,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慢嘲弄。在他眼中,这位嫡长太子早已是废人一个,眼瞎体弱,胸无点墨,今日被迫入殿,不过是徒增笑柄。
三皇子墨文渊温文儒雅,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审视,似在观望,似在揣测帝王今日传召的真正用意。
其余几位皇子,或漠然、或戏谑、或冷眼旁观,无人有半分对嫡兄的敬重体恤。
两年时间,足够让所有人彻底默认——
东宫无威,太子无用。
墨怀瑾尽数感知到周遭所有视线。
嘲讽、轻视、观望、猜忌、惋惜……无数复杂目光密密麻麻覆在他身上,沉甸甸压来。
他心底波澜不起,面上依旧是那副茫然虚弱、无措倦怠的模样,仿佛全然感受不到殿内骤然凝滞的气氛,也读不懂所有人眼底的意味。
他缓慢上前,步履踉跄,走到皇子队列最末,规规矩矩停下,微微垂首,一副气力不支、谨小慎微的姿态。
就在他垂眸敛神、伪装孱弱的一瞬。
一道清浅清冷、极为干净的白衣身影,静静落入了他的余光之中。
文武百官最前列,文官首座之位。
一人独立众臣之巅,一身月白官袍纤尘不染,质地温润的锦料衬得身姿清挺如玉。衣型规整简约,无任何繁丽纹饰,唯有腰间一枚素白玉佩,随呼吸轻轻微晃,清雅端方。
那人黑发尽数一丝不苟束于冠中,羊脂玉簪横贯发髻,鬓边发丝利落干净,眉眼清隽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张脸温润却不柔和,俊美得极具风骨。
正是左相——沈握瑜,字星极。
他今年二十一岁,立于满鬓霜白、大半年过花甲的重臣之间,身形清瘦挺拔,年岁最轻,官位最尊,气场却丝毫不弱。
不同于武将的凌厉张扬,也不同于文臣的圆滑世故,沈握瑜周身萦绕着一种独有的沉静疏离。眉眼淡然,目光公正清明,立于朝堂风波中心,却似独立风波之外,一身白衣,干净通透,心如明镜。
此刻,满殿众人皆在打量嘲讽孱弱的太子,唯有他,目光平静澄澈,不轻视、不怜悯、不戏谑,只是静静落于墨怀瑾身上。
淡淡一眼,无波无澜,却精准、透彻,带着极致入微的观察力。
四目相隔数丈距离。
一个刻意眼盲心盲,佯装孱弱无能,眼底藏尽深宫城府、步步算计;
一个眼明心亮,通透洞察,眸底藏尽朝堂乾坤、世事利弊。
这是他们此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视。
远远相望,隔空相逢。
墨怀瑾垂着的眼眸微不可察一凝。
他伪装两年,骗过无数世人,可在沈握瑜这双漆黑深邃、洞悉万物的眼眸注视下,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细微的紧绷感。
这人的目光太静、太透、太稳。
不尖锐,不逼人,却仿佛能穿透他层层伪装的病弱皮囊,直抵内里深藏的清醒与锐利。
仅仅一眼,墨怀瑾便更加笃定——
沈握瑜,绝不可小觑。
此人若是日日入东宫伴读,朝夕相对,他的伪装,岌岌可危。
而沈握瑜,望着眼前摇摇欲坠、面色苍白、眼神涣散茫然的太子,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再度悄然浮现。
眼前的墨怀瑾,实在太过孱弱、太过庸碌、太过黯淡。
步履虚浮,身形摇晃,气息薄弱,眉眼倦怠,全然是一副被病痛常年折磨、心智体魄双双衰败的废人模样。
可方才他踏入殿门那一刻,哪怕姿态再如何软弱颓废,沈握瑜依旧捕捉到了一瞬极难察觉的细节。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干净修长,指腹平整有力,绝非常年卧榻、体虚多病之人该有的手型。
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步伐稳度,绝非失明之人的踉跄无措,更像是刻意控制出来的虚浮。
一丝疑点,悄然扎根心底。
沈握瑜眸光微深,依旧维持着淡然无波的神色,不显露半分探究,静静收回目光,垂首立在原位,恭谨自持,恪守臣礼。
他不揣测圣意,不妄议储君,不争不辩,静立如山。
高位之上,皇帝看着阶下孱弱垂首的太子,缓缓开口,声音沉肃,落于大殿之中:
“怀瑾,今日召你入殿,不为别事。”
话音顿了顿,帝王目光扫过下方静静伫立的白衣左相,字句清晰,落定乾坤:
“朕念你久居深宫,静养度日,疏于学识世事。特命左相沈握瑜,入东宫为你授课,朝夕伴读,教你经史大义、君臣礼法、处世之道。”
“自今日起,沈相日日入东宫,随侍左右,督导学业,照拂起居。”
一语落定,满殿哗然,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
所有朝臣、所有皇子,尽数愕然抬眼。
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将当朝最负盛名、最得圣心、最具才干的年轻左相,派去侍奉一位眼盲体弱、毫无前途的废太子!
二皇子眼底嘲弄瞬间转为凝重忌惮,指尖悄然攥紧。
三皇子温和的眉眼微微敛起,心底暗流翻涌。
其余皇子更是神色变幻不定,人人心思翻覆。
帝王此举,到底是怜惜嫡子,想让太子安稳度日?
还是……从未放弃过这位嫡储,暗中仍想栽培?
朝堂人心,瞬息万变。
而人群最前方,白衣立身的沈握瑜微微躬身,声线清泠平稳,恭谨领旨:
“臣,沈握瑜,遵旨。定当尽心辅佐殿下,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字句端正,进退有度,无可挑剔。
大殿另一侧。
墨怀瑾依旧垂首伫立,身形微晃,一副猝不及防、茫然无措、全然被动的孱弱模样。
可那低垂的灰色眼眸深处,早已一片冰凉清明。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朝夕伴读,日日相守,近身督导,起居相伴。
从今往后,他藏了整整两年的秘密,他演了整整两年的戏,将要日日暴露在这世间最通透、最敏锐、最善于察人的沈星极眼底。
深宫长夜,东宫寂寂。
从此,藏锋的假太子,与通透的白月相,命运彻底紧紧缠绕,再无拆分可能。
晚风透过殿窗缝隙吹来,拂动少年垂落的发丝,也吹动了殿中那人素白的衣袂。
云衢漫漫,自此逢星。
前路风雨纠缠,真假博弈,伪装与窥破,蛰伏与试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