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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旨临殿,弱影趋朝   清晏殿 ...

  •   清晏殿的暮色尚未彻底沉落。

      晚风穿窗而过,卷动轻薄的玄色纱幔,拂过案上静置的青瓷药碗,漾开一缕清苦绵长的药香。殿内静谧无声,褪去了方才与周禀问诊的沉静通透,再度恢复成世人眼中那副死气沉沉、寂寥破败的模样。

      墨怀瑾静立在窗下,黑红交织的宽大锦袍垂落及地,衣料上暗赤色的缠枝龙纹隐在昏暗中,似沉眠的烈焰,敛尽所有锋芒。

      方才周禀离去后的片刻清闲,是他两年来唯一的喘息之机。不必伪装茫然的眼神,不必佝偻挺拔的脊背,不必刻意压低呼吸、放缓步伐,伪装成一副风一吹就倒的孱弱模样。

      此刻无人近身,他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得近乎凌厉。十九岁少年本该紧实舒展的骨架、常年习练骑射打磨出的宽肩窄腰,在宽松衣袍的包裹下依旧难掩优越比例。只是这份极具压迫感的英挺,从来只藏在无人窥见的深宫暗室里,从不肯暴露在世人眼前。

      乌黑如瀑的长发大半松松垂落,掠过劲瘦的腰侧,尾端被晚风轻轻吹起。那双独有的浅灰色瞳仁澄澈清明,眼底没有半分涣散昏蒙,只剩一片沉沉的冷静,静静望着宫墙之外的方寸天际。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周禀的话,也忘不了那位年仅二十一、权倾朝野的左相沈握瑜。

      星极朗月,白衣秉心。

      那样一位通透敏锐、察人入微的绝世权臣,若是真的奉旨入东宫伴读授课,于他而言,无疑是蛰伏两年以来最大的变数。

      墨怀瑾指尖轻扣窗棂,骨节微凉,心底一片清明。

      他的伪装骗得过帝王,骗得过朝臣,骗得过宫中半数眼线,骗得过所有虎视眈眈的兄弟,却未必能骗得过沈握瑜。

      此人四年登顶左相之位,绝非仅凭书香门第的家世与状元及第的虚名。朝堂暗流汹涌,派系盘根错节,几位皇子各执势力、争斗不休,无数老臣深陷党争、步步踏错,唯有沈握瑜始终中立自持、稳立朝堂,深得帝王全然信任。这般心智眼力、城府城府,远非寻常朝臣可比。

      若是朝夕相处,日日相对,他两年如一日的伪装,大概率会被层层拆穿。

      念头翻涌间,墨怀瑾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浓密纤软,轻轻覆下,遮住了眸底所有深沉的思虑。他微微松垮肩背,挺直的脊背悄然佝偻,周身冷冽沉静的气场尽数收敛。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身姿挺拔、心思深沉的少年储君彻底隐匿,取而代之的,是朝野皆知、体弱眼盲、孱弱多病的东宫太子。

      他微微垂着眼,灰色瞳仁刻意蒙上一层常年视物不清的茫然倦怠,呼吸放得浅而虚,连站姿都透着摇摇欲坠的无力感,仿佛连支撑自身重量都已是竭尽全力。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绵长的传报声,穿透层层宫廊,打破了清晏殿长久的死寂。

      “陛下圣旨——太子墨怀瑾接旨——!”

      声音清晰落进殿内,带着皇家圣旨独有的威严肃穆,骤然压得整座宫殿的空气都凝重下来。

      墨怀瑾眼底微光微凝,心底瞬间掠过几分诧异。

      寻常朝堂议事、大典朝会,皇帝素来默许他身弱多病、目疾难愈,从不会传唤他露面。两年来,他早已是朝堂之上形同虚设的储君,从不参与政事,从不踏足金銮殿。今日暮色沉沉,早已过了朝会时辰,帝王忽然传旨召他入朝堂,绝非寻常小事。

      是突发朝事?还是……与沈握瑜入东宫授课一事有关?

      无数思绪在心底转瞬流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动作迟缓、步履虚浮,缓缓转身。宽大的黑红衣袍随着他缓慢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无力。

      贴身老太监张福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想要搀扶他的臂膀,眼底满是熟练的担忧:“殿下,您慢点,仔细脚下。”

      墨怀瑾微微颔首,眉眼耷拉,神色倦怠,一副连抬手睁眼都费力的病态模样。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挪到殿中,站定的身形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宫外传旨的太监已经快步走入殿内。

      来人是御前殿下的大太监李全,常年随侍帝王身侧,最懂圣意,也最是圆滑世故。他手持明黄圣旨,身姿端正,脸上带着制式化的恭敬,目光扫过气息孱弱、面色苍白的太子,眼底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惋惜。

      谁都知道,曾经天资卓绝、被帝王寄予厚望的嫡太子,早已毁于一场大病,如今只剩一副空荡孱弱的躯壳。

      李全展开圣旨,声音庄重肃穆,朗声宣读:
      “皇帝诏曰:今朝堂要事商榷,储君当临朝听事,修身明礼,体悟朝纲。特命太子墨怀瑾,即刻移驾金銮殿,入朝侍立,不得延误。钦此。”

      话音落下,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张福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躬身:“奴才领旨。”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墨怀瑾垂立原地,肩头微微垮着,呼吸浅促微弱,像是连听完整道圣旨都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微微偏头,灰色的眼眸涣散无神,视线落向空无一处的地面,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孱弱气音,轻轻开口:“李公公……本宫身子不适,目疾反复,头晕目眩,难以行走。可否……容本宫静养,改日再入朝听事?”

      他演得极致真切。

      面色是常年刻意节食、压抑状态养出的苍白病态,唇色浅淡近乎失色,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倦怠。微微蹙起的眉头、轻浅不稳的呼吸,每一处细节,都是两年来日日打磨的病弱姿态。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太子是真的孱弱不堪,连站立都勉为其难,根本无力支撑长途行走去往金銮殿。

      李全闻言,脸上的恭敬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为难。

      他上前半步,对着墨怀瑾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态度坚决,没有半分退让:“太子殿下,奴才知晓您龙体欠安,目疾缠身,常年静养不易。只是今日陛下圣意坚决,特意叮嘱,命奴才务必请殿下即刻入朝,片刻不得拖延。”

      墨怀瑾身形微晃,像是被这番话逼得气力不济,指尖微微虚虚抬起,又无力垂落,声音愈发微弱:“可本宫此刻……实在无力移步,视线模糊不清,连眼前景物都分辨不得,如何去往金銮殿?恐途中失足失态,失了储君礼仪……”

      他字字句句,皆是合情合理的推脱。

      一个近乎失明、体弱多病、常年卧榻静养的人,要独自穿过偌大宫城,去往庄严肃穆的朝堂,本就是强人所难。

      可李全今日显然是奉了死旨,半点不肯松口。

      他抬眼看向姿态孱弱的太子,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缓缓开口,将话说得通透直白,不留半分周旋余地:“殿下,圣意已决,无转圜之余地。奴才奉命前来接您入朝,不敢违逆圣命。”

      顿了顿,李全微微躬身,抛出了最直白、最不留情面的问话。

      “不知殿下此刻,是要宫人贴身搀扶移步,还是让禁卫上前,将您架往金銮殿?”

      一句话,瞬间堵死了墨怀瑾所有的退路。

      搀扶,或是架走。

      前者尚留储君体面,不过是坐实了他体弱失明、需人搀扶的病弱名声;后者便是强行押解,形同罪人,会彻底折损东宫颜面,沦为朝堂笑柄。

      帝王这道旨意,看似寻常召朝,实则是步步紧逼。

      墨怀瑾心底寒意微涌,瞬间洞悉了帝王的心思。

      父皇从来都不是全然相信他的孱弱失明。所谓怜惜嫡子、放任他静养,不过是帝王顺水推舟的纵容。父皇默许他蛰伏避世,纵容他不涉党争、不争权柄,却从未真正放下对他的审视。今日这强行传召,便是试探。

      试探他的状态,试探他的心智,试探这位沉寂两年的废太子,是否真的彻底庸碌无用、不堪造就。

      若是他执意推脱,便是抗旨;若是狼狈被人架走,便是失仪;若是顺势让人搀扶,便继续困在自己两年编织的孱弱棋局里,任人审视拿捏。

      进退两难,别无选择。

      殿内沉寂片刻。

      晚风依旧轻拂纱幔,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细微的呼吸声。张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垂首不敢言语,只悄悄用余光看向自家殿下,满心焦灼。

      李全静静伫立,手持圣旨,静待太子抉择,态度恭谨,立场强硬。

      墨怀瑾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副心力交瘁、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沉默良久,才慢慢睁开眼,那双灰色的瞳仁依旧涣散茫然,染满倦怠与不情愿。唇角轻轻抿起,带出几分久病之人的虚弱执拗,还有一丝被逼迫的无力愠怒。

      他不必演戏,此刻心底的抵触与不耐,全然真实。

      他蛰伏两年,避世两年,装病两年,一心只想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储君漩涡,只求安稳自保、静待时机。可帝王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硬生生将他藏在深宫的安稳彻底打破,逼他重临万众瞩目之地。

      金銮殿,朝堂众臣,七位皇子,无数双审视、猜忌、嘲讽、观望的眼睛,尽数在前方等着他。

      等着看这位废太子的狼狈姿态,等着确认他依旧不堪一击、毫无威胁。

      墨怀瑾缓缓垂落抬起的指尖,松弛了紧绷的肩背,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冷沉的算计尽数压下。面上只剩极致的虚弱、极致的倦怠,还有一丝不情不愿的隐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虚浮,声音沙哑无力:“不必搀扶,亦不必架行。”

      一字一句,缓慢低沉,带着被迫妥协的沉闷。

      “本宫……自己走。”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微微侧头,凭着两年伪装练就的迟缓姿态,慢慢调整脚步。步伐虚浮缓慢,一步一顿,身形时不时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踉跄跌倒。宽大的黑红锦袍随着他拖沓的脚步轻轻摇曳,长发垂落肩头,衬得整个人孤弱又落寞。

      没有宫人搀扶借力,没有禁卫近身架护。

      这位当朝嫡太子,以一副孱弱失明、万般不愿的模样,独自缓缓踏出居住两年、安稳避世的清晏殿。

      殿外天光微暗,宫道绵长,青石路面冰冷坚硬,延伸向远处巍峨庄严的金銮殿。

      李全看着他缓慢踉跄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不敢再有半分催促,只亦步亦趋跟在身侧。

      张福紧随在后,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却不敢多言一句,只能牢牢盯着自家殿下摇摇欲坠的身形,时刻准备上前搀扶。

      墨怀瑾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姿态孱弱,眼底却一片清明冷彻。

      阳光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精致冷冽的下颌线条,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茫然,只剩沉沉的算计与冷静。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清晏殿,便是彻底走出两年来的蛰伏安逸。

      朝堂风起,波澜将生。

      而那位远在相府、尚且未知详情的白衣左相沈握瑜,此刻还不知,今日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传召,便是二人命运羁绊真正的开端。

      云衢初动,星极将逢。

      金銮殿的风雨,正静静等待着这位藏锋匿锐、假病藏心的太子,缓缓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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