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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瑾瑜匿瑕,深宫覆影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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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紫禁城被一层厚重的暮色笼罩,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隔断了宫外和煦的春风,也困住了深宫里面无数人的念想。
东宫,清晏殿。
殿内光线常年偏暗,高大的楠木雕花窗户大半落着厚重的玄色纱幔,只有几缕细碎的落日余晖艰难穿过纱料的缝隙,轻飘飘落在地面青石板上,映出一片零碎黯淡的光斑。殿内燃着一味药性清和的安神香,烟气淡淡萦绕在空气里,闻起来微凉清苦,外人只当是太子墨怀瑾常年体弱,离不得安神药材,可只有伺候多年的老太监张福心里清楚,这熏香只是掩人耳目。
墨怀瑾今年十九岁,当朝嫡太子,名怀瑾,字云衢。
他生得极高,七尺二寸的身形,骨架舒展宽阔,常年练过骑射的身躯肩背挺拔,腰线紧实利落,宽肩窄腰,身形优越得无可挑剔。只是平日里他总是习惯性佝偻着脊背,肩膀微微松弛下坠,脊背刻意放得绵软无力,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整副病弱憔悴的模样,将一身极具压迫感的身材尽数藏在了宽大衣袍之下。
一袭黑红相间的锦缎常服穿在他身上。玄黑为底,衣缘、袖口还有腰间宽绶绣着暗赤色缠枝龙纹,丝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若有若无的细碎光泽。墨色长发并未按照皇室规制高高束起,大半青丝松松垂落下来,乌黑浓郁的发丝一直垂落到后腰,仅有头顶一小部分用一支极简的暗红色玉松簪松散挽住。几缕柔软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他眉眼周遭大半肌肤。
他生得本就极为出挑。
皮肤是长期待在深宫不见烈日养出来的冷白,甚至白得有些过分,下颌线条流畅锋利,鼻梁高挺精致,唇瓣颜色偏淡,是近乎苍白的绯色。最让人叹息的是一双眼睛。
那本该是储君最为锐利的眼眸,却是一双浅灰色的瞳仁,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对外,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嫡太子墨怀瑾自十七岁那年一场大病过后双目受损,视力衰微近乎失明,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缠绵病榻,连日常行走都需要宫人搀扶。
可真相从来都和世人所见截然不同。
这双灰眸看得清清楚楚,殿内一花一草,旁人细微的神色变化,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的人心算计,尽数落在他眼底。所谓眼疾缠身,体弱多病,全部都是他精心演出来的一场戏。
当今圣上子嗣繁茂,皇子足足七位。二皇子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性情张扬狠厉;三皇子的母妃出身外戚世家,朝堂之中半数文臣都是其母族门生;其余几位皇子也各有依仗。偏偏墨怀瑾身为嫡长子,生来便占了太子名分,自出生之日起就被推到风口浪尖。早些年他尚且年少,亲眼见识过皇子之间暗地里的倾轧陷害,甚至尝过旁人暗中送来的毒药,差一点悄无声息殒命。
痛定思痛之后,十九岁的少年早早看透深宫冷暖。
与其锋芒毕露,成为一众皇子率先针对除掉的靶子,不如自毁锋芒,装作一个眼盲体弱、胸无大志的废人。放弃参与夺嫡之争,让所有人放下戒备,他才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于是一场装病装盲的戏,他一演就是整整两年。
这件偌大皇宫里,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寥寥无几。贴身伺候的老太监张福是自小陪着他长大的心腹,誓死为他守密;剩下唯一一个知情人,便是每日按时入东宫给他诊脉的太医——周禀。
周禀年近五十,性情温厚仁善,医术冠绝太医院。两年前他奉命前来给高烧不退的太子诊治,把脉之时便一眼看破玄机。墨怀瑾身子底子其实格外强健,内里筋骨结实,所谓体虚孱弱全都是太子刻意压抑状态,平日里故意吃得清淡偏少,日常很少展露精气神,以此骗过所有人;至于眼睛,更是毫无病症,灰色瞳孔只是他与生俱来的模样,他刻意时常眯起眼眸,看人时视线涣散茫然,装作看不清事物的样子。
那天诊完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少年褪去人前那副虚弱无力的姿态,脊背挺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周禀,没有半分迷茫脆弱,只有超乎年龄的冷静深沉。
“周太医,今日之事,还望您守口如瓶。”
彼时十七岁的墨怀瑾声音还有几分清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旦这件事败露,我必死无疑,您也难逃牵连。”
周禀看着眼前心思深重的少年太子,心底生出几分怜惜。皇家骨肉相争的残酷他看得太多,太子不过是为了自保才出此下策。他叹了一口气,对着太子深深躬身。
“殿下放心,老臣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自那以后,周禀每次前来问诊,都会顺着太子的心意向皇帝回禀,言辞之间句句都在说着太子身体亏虚,目疾难以根治,需要静心休养,不宜过问朝堂政务。皇帝听完之后满心惋惜,看着自己这位体弱多病的嫡子,怜惜之余也慢慢放下了对太子的期待,不再让他处理朝堂事务。其他皇子见状,果真渐渐不再将这位“废太子”视作威胁。
此刻午后刚过,周禀例行前来问诊。宫人尽数退到殿外,偌大的清晏殿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墨怀瑾不再刻意耷拉着肩膀,他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之上,挺直挺拔的身形此刻毫无遮掩。宽松的黑红锦袍散开,清晰衬出宽肩劲瘦的身段,长长的黑发随意垂落,灰色的眸子澄澈清明,目光锐利沉静,哪里有半分盲人的涣散模样。
周禀放下药箱,手指轻轻搭在太子腕间,片刻之后缓缓收回手,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忧心:“殿下,今日脉象依旧强健,您本身体魄极好,可您长期刻意少食,平日里刻意耗损精神,时间久了真的会损伤根基,老臣看着实在揪心。如今陛下以为您孱弱不堪,皇子们也不再针对您,目的已经达到,殿下不必这般苛待自己。”
墨怀瑾垂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暗红色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苍凉的笑意。
“周先生,现在还远远不够。”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清泠的嗓音在安静大殿里缓缓响起,“二哥手里握着禁军,三哥外戚势大,剩下几位弟弟各有盘算。如今我只是让他们放松警惕,可只要我一日还是太子,他们心底的忌惮就不会彻底消散。只要我稍稍露出半点才干,往日针对我的算计便会卷土重来。我现在依旧是案板上的鱼肉,不到真正站稳脚跟的那天,我就必须一直做这个眼盲多病、碌碌无为的太子。”
灰色的眼眸里藏着少年人深沉的城府,十九岁的年纪,内里早就被深宫的阴谋算计打磨得心思缜密。他生来名怀瑾,字云衢,云衢本是通往帝王权位的道路,可如今他只能亲手推开那条前路,把自己伪装成一无是处之人。
周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叹惋:“殿下看得通透,只是委屈您了。近来朝堂之上陛下有意要给您挑选授课的先生,听闻陛下属意的是如今的左相沈握瑜。”
听到这个名字,墨怀瑾指尖微微一顿。
沈握瑜,字星极,今年不过二十一岁。
此人出身百年书香世家沈氏,年少成名,十七岁科举状元及第,仅仅四年时间,一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坐上左相之位,深得当今皇帝信赖。朝堂之上一众老臣,哪怕年过花甲的重臣,面对这位年轻的左相,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世人提起沈握瑜,无一不赞叹他容貌绝世,品性端方,为人清冷自持,满腹治国谋略。
墨怀瑾也曾远远瞥见过他几次。
那人永远一身素白锦袍,白衣胜雪,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全部束起,只用一枚莹白的玉簪固定。沈握瑜身形清隽挺拔,眉眼清浅雅致,皮肤是温润如玉的瓷白,眉峰利落,眼瞳是纯粹的墨黑色,目光冷静深邃。他待人永远疏离有礼,做事恪守礼法,进退有度,一言一行都带着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从容。
朝堂喧嚣之中,百官争论不休,唯独他一身白衣立于众臣之间,从容淡然,宛若遗世独立的月光,冷静俯瞰朝堂众生。
“沈握瑜……”墨怀瑾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思绪翻涌,“陛下怎么会想到派他来东宫教导我?他如今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朝堂事务繁多,哪里有空来教我这个病弱无用的太子。”
周禀低声解释:“陛下极为看重沈相的才学,陛下心里清楚几位皇子争斗愈演愈烈,他大概是希望借着沈相的眼界学识,哪怕殿下今后不能执掌大权,也能懂得为人处世之道。再者陛下心里还是疼爱嫡子,他想着有沈握瑜照拂一二,将来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辱您。只是……沈相心思敏锐洞察世事,殿下一直装病装盲,若是他前来朝夕相处,以他的聪慧,恐怕极容易看穿殿下的伪装。这才是老臣最为担心的事情。”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墨怀瑾心底的顾虑。
其他人或许会被自己长久以来病弱失明的模样蒙骗,可沈握瑜不一样。那个人察人入微,心思剔透,朝堂上诸多深藏的阴谋诡计,好几次都被他轻易看破。倘若往后他日日待在自己身边,朝夕相处,自己刻意装出来的虚弱和失明,大概率瞒不过沈握瑜的眼睛。
一旦秘密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墨怀瑾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眸底复杂的情绪。他手指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若是陛下旨意已定,我推辞不得。往后只能更加谨慎行事,在沈握瑜面前继续扮演好我的角色。”
他再次敛去眼底的清明,重新将灰色眼眸蒙上一层茫然倦怠,脊背微微垮下来,瞬间变回了那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刚刚那份深沉锐利尽数收敛,又是外人眼中那个体弱多病、眼神昏蒙的太子殿下。
周禀看着他瞬间转变的神态,心底又是一阵叹息。他从药箱里拿出滋补的汤药递给墨怀瑾,轻声叮嘱:“老臣每日给殿下调配的补药您私下里按时喝下,在外您少吃东西装作食欲不振,私底下一定要好好调养身体。沈相那边老臣帮不上忙,往后只能依靠殿下自己多加小心。老臣定然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分毫。”
“辛苦先生。”墨怀瑾接过汤药,浅浅颔首。
周禀收拾好药箱,按照往日的流程出去之后,故意对着守在殿外的宫人高声回话,语气特意放大,刻意做给暗处皇帝派来的眼线听:“太子殿下心绪郁结,目疾仍旧不见起色,身子亏虚严重,后续依旧需要安心静养,切忌思虑过多的事情,朝堂诸事万万不可让殿下知晓。”
外面伺候的宫人毕恭毕敬应声,远处藏在廊柱之后的暗线一字不落听完这番回话,转身回去一五一十禀报给皇帝。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等人彻底走远,墨怀瑾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走到窗边,抬手掀开厚重的玄色纱幔。
晚风吹拂进来,掀动他垂落的乌黑长发,黑红相间的衣摆随风轻轻晃动。他望向远处巍峨的紫宸殿方向,脑海里再次浮现沈握瑜一身白衣从容立于朝堂的模样。
沈握瑜,字星极。
他墨怀瑾字云衢。
云衢是登天之路,星极是天际星辰。
冥冥之中,二人的字本就牵绊在一起。
他从前只远远看过沈握瑜,二人从未近距离相见。可他心里隐隐明白,皇帝一旦下达旨意,用不了多久,这位万众瞩目的年轻左相便会踏入东宫,成为他的授课先生。
一个藏起锋芒假意沉沦,清醒地蛰伏在深宫;一个白衣凛然,身负帝王嘱托心怀家国。
往后漫长朝夕,君臣名分,师徒羁绊,还有他埋藏两年的巨大秘密,即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迎来考验。
墨怀瑾抬起自己那双灰色眼眸,望向漫天渐次浮现的细碎星辰。
他如今被迫藏起利爪,收敛一身锐气,装作黯淡无光的模样,如同美玉蒙上厚厚的尘埃。怀瑾瑾瑜,美玉藏瑕,他如今只能暂时将自己的锋芒深深掩埋。
他低声喃喃自语:“沈握瑜,往后我们就要朝夕相处了。希望你不要太早拆穿我费尽心思掩藏的一切。”
偌大皇宫从来不缺算计人心的博弈。
太子被迫蛰伏自保,左相身负帝王重托,命运的丝线已经悄然将二人缠绕在一起。
另一边,宰相府邸。
暮色同样笼罩着沈府。
沈握瑜刚刚处理完一大堆朝堂公文,遣退了府里一众幕僚,独自坐在落满晚香的庭院之中。
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料子柔软细腻,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扣腰带,没有繁复花哨的纹饰,简约却难掩矜贵。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全部束于头顶,一支质地温润的羊脂玉簪固定发髻,几缕细碎的黑发垂在鬓边。
二十一岁的年轻左相,生得过分好看。
他身形清隽挺拔,身形匀称修长,七尺高,肩背平直端正。不同于太子那种极具力量感的骨架,沈握瑜的身段是文人独有的清瘦挺拔。面如温玉,眉形舒展利落,眼瞳漆黑深邃,睫毛纤长,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风骨。他平日里神情淡淡,眉眼间总是带着一层疏离冷静,很少展露过多情绪,可只要稍稍放软神色,便会让人觉得温润谦和。
出身百年世家,沈氏一族世代为官。沈握瑜自幼年起就被家族倾尽资源悉心培养,读书习策,修习礼法,从小就被教导家国大义。他天资绝世,博览群书,深谙治国安邦的道理。十七岁一举夺魁,四年时间一路升迁,凭靠自己过人的智谋得到皇帝赏识,年纪轻轻便身居左相高位。
旁人羡慕他年少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可只有沈握瑜自己清楚,身居朝堂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朝堂派系林立,皇子之间暗流汹涌,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中立,不随意站队任何一位皇子,专心辅佐帝王,恪守臣子本分。
贴身侍从砚秋缓步走进庭院,躬身回话:“相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近日打算让您前去东宫,担任太子殿下的授课先生,教殿下研习治国之道。”
闻言,沈握瑜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缓缓抬起眼眸,晚风掀起他宽大的白衣袖口。
“太子墨怀瑾……”他轻声念起太子的名字,眼底带着几分思索,“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太子殿下自两年前大病之后双目近乎失明,常年缠绵病榻,性情寡淡,素来不关心朝堂之事。陛下怎么会让我去教导他?”
砚秋压低声音:“陛下心里依旧看重嫡子。陛下觉得殿下身子孱弱,未来大概率无缘帝位,但是陛下希望殿下可以学得通透明理,往后余生安稳顺遂。再者陛下极为信任您,希望您可以照拂太子。朝中诸位皇子锋芒太盛,太子如今毫无威胁,您去东宫授课,也不用卷入夺嫡纷争之中,对相爷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沈握瑜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
他和墨怀瑾从前仅有几面远远相望的缘分。印象里的太子总是穿着黑红配色的衣袍,身形看着十分高大,可每次见到的时候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走路依靠宫人搀扶,一双灰色的眼眸看起来涣散无神,整个人死气沉沉,毫无储君该有的锐气。
朝堂之上所有人都默认太子已经彻底废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握瑜心底偶尔会生出一丝隐隐的违和感。他远远看过几次太子安静伫立的模样,哪怕那人装作虚弱茫然,可偶尔转瞬之间,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静深邃,并不像是一个浑浑噩噩、体弱昏聩之人该有的眼神。
只是仅仅远远一瞥,距离太远,他也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沈握瑜抬眼看向天边渐暗的夜色,他字星极,寓意天际星辰,生来便被寄予照亮山河的期许。倘若圣旨下达,他便遵旨行事,去往东宫教导太子本就是臣子本分。
“陛下旨意若是下达,我遵旨便是。”沈握瑜语气平静淡然,“往后我尽心传授学识,教他明事理,知进退。君臣之道,师生分寸,我自会牢牢恪守,不会逾矩分毫。”
在他心里,君臣尊卑界限如山,他是臣子,太子是储君,二人之间只会是君臣师生,绝不会生出旁的纠葛。
他尚不知道,那位整日装作眼盲多病的太子,内里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思;他更加预料不到,往后踏入东宫之后,他会一点点窥见墨怀瑾隐藏了两年的全部秘密。
一个刻意藏起锋芒,在深宫蛰伏求生;
一个白衣持心,身负帝王嘱托。
云衢漫漫,星极遥遥。
命运已经埋下伏笔,只待下一章皇帝正式颁布圣旨,二人正式相见,开启往后羁绊纠缠的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