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来迟》云簇

5、迟俞？ 省会的

　　省会的秋天来得比小城要早一些。九月的风裹着潮湿的凉意，吹过大学宿舍楼的窗沿。迟俞拖着行李箱踏进这所重点大学的时候，心里没有多少对崭新大学生活的期待，只有一团沉甸甸、挥之不去的闷。

　　离开家乡的那三天，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吴湛的场合。没有去道别，没有发一条消息，甚至连对方的聊天框，都被他压在了通讯录的最底下。高中三年那些拧巴、滚烫又难堪的过往，他以为只要跨出小城，就可以一并丢在身后。

　　可现实并没有给他彻底割裂过去的机会。

　　开学才不过一周，迟俞就因为连续熬夜赶报到手续、饮食不规律，引发了急性肠胃炎。剧烈的腹痛反反复复折磨着他，室友劝他不要硬扛，陪着他打车去往学校附属的三甲医院。

　　医院的大厅永远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白炽灯亮得刺眼，来往的人步履匆匆，夹杂着咳嗽声、交谈声，还有仪器运作的轻微嗡鸣。迟俞捂着肚子，脸色苍白，手里攥着挂号单，跟在室友身后，慢慢挪向内科诊室。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看病，看完拿完药就可以回学校，不会和旧人产生半点交集。

　　排队等候的间隙，室友临时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需要到走廊尽头接一通重要的电话。迟俞便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的塑料长椅上，身体微微蜷缩，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垂着眼，盯着地面光洁的瓷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飘回高中。那些晚自习昏暗的灯光，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瞬间，吴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有无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全部化作沉默的拉扯。

　　明明已经分开那么久，明明两个人早就各奔东西，可只要一想起那个人，心口依旧会泛起一阵钝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点属于成年人的沉敛。迟俞没有抬头，只下意识地往长椅边上挪了挪，给来人让出位置。

　　那人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停下，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翻看手里的病历本。

　　迟俞的心跳，毫无预兆地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声音，这个身形，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都刻在骨子里，不会认错。

　　他的指尖骤然收紧，攥得挂号单边角起了褶皱。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往头顶冲去，又在下一秒迅速往下沉，手脚泛起一阵发凉。他不敢转头，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心底疯狂地在告诉自己，是错觉，一定是认错人了。

　　世界这么大，怎么会偏偏在这里遇见。

　　可下一秒，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就在离他咫尺的地方响了起来。

　　“请问，内科诊室是在这边吗？”

　　迟俞浑身一僵。

　　是吴湛。

　　时隔将近一年，再次听见这道声音，和高中时候少年清亮的调子已经不一样。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沙哑，却依旧能瞬间戳破迟俞刻意筑起的所有伪装。

　　迟俞的肩膀微微发抖，他迟迟不肯抬起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装作没有听见，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开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可对方就站在旁边，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洗衣液的气息。

　　吴湛见他没有回应，便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坐着的少年。

　　当看清那张苍白的脸时，吴湛的动作骤然顿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候诊大厅人来人往，无数人从他们身边穿梭而过，喧闹的环境仿佛被隔在一层玻璃之外。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两个人之间，凝滞又窒息的安静。

　　吴湛的眼神里，闪过错愕，紧接着是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错愕，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怔忡。他原本是陪家里长辈过来复诊，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家医院的候诊区，撞见迟俞。

　　那个他放在心底，惦念了一整个漫长暑假，却又不敢去打扰的人。

　　迟俞终于缓缓抬起眼。

　　抬眼的那一瞬，撞进吴湛的视线里。

　　眼前的人，和高中时相比变化不小。个子又长高了些许，褪去了少年的莽撞，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眉眼轮廓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可那双眼睛，依旧和从前一样，望向他的时候，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迟俞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一阵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涌上的酸涩。

　　他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

　　一年的距离，隔着一座城市，隔着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误会，隔着高中时代所有破碎的遗憾。

　　曾经在小城的校园里，他们有过无数次擦肩而过。可那时候，他们尚且还在同一个圈子，还能看见彼此的身影。而现在，猝不及防的重逢，发生在这充斥消毒水气味的医院，没有铺垫，没有预兆。

　　吴湛率先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迟俞？”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迟俞的心湖。

　　迟俞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放下的准备，以为离开小城就可以翻篇。可真正面对吴湛的这一刻，才明白那些压抑的情绪，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他强行埋在了心底。

　　身体的腹痛还在隐隐作祟，心口的煎熬却比病痛更加难熬。

　　“你怎么会在这里？”吴湛的目光落在迟俞苍白的脸色，还有他下意识捂着腹部的动作，眉头不自觉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你不舒服？”

　　迟俞别开视线，避开他关切的目光，指尖攥得更紧。他不想在这样狼狈的状况下，和吴湛碰面。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虚弱、狼狈的模样。

　　“没什么。”迟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只是生病，过来拿药。”

　　简短的回答，带着明显的疏离。

　　吴湛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泛起一阵涩意。他清楚地记得，离开小城之前，迟俞是悄无声息走的。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就那样直接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这大半年，他无数次想找机会联系，却又怕打扰到对方，只能硬生生忍住。

　　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相逢。

　　候诊区广播响起叫号声，打断了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

　　迟俞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撑着长椅的扶手，勉强站起身。腹部的疼痛让他身子晃了一晃。

　　吴湛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他一把。

　　迟俞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没事儿，不用。”

　　这个躲闪的动作，十分刺眼。

　　吴湛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缓缓收了回去。眼底的那点担忧，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迟俞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垂着眼，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我该走了。”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快步朝着诊室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带着明显的逃避。

　　吴湛站在原地，望着迟俞匆匆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医院的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张宣传单。喧闹依旧，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翻涌的乱麻。

　　他原本以为，重逢会是另一种模样。却没想到，第一次相见，就隔着这样一层厚厚的隔阂。

　　迟俞走进诊室，坐在医生面前，可脑子里全是刚刚那一幕。

　　吴湛的脸，吴湛的声音，还有对方伸过来又落空的手，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有一些事，迟早都要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