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来迟》云簇

4、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八月底

　　八月底的风已经褪去盛夏最灼人的热浪，清晨和傍晚吹过来的时候，会带上一点点凉。迟俞的行李箱立在卧室墙角，拉链拉得严实，该带的东西全都收拾妥当，只剩下几样零碎小物件，还摆在书桌上面。

　　离出发去省会，还有三天。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桌面边缘，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旧木盒子。盒子不大，是初中的时候妈妈给他买的，原本用来放奖状和小文具，后来慢慢装满了和吴湛有关的东西。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把盒子从柜子里面抱出来，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东西不多，每一件都被放得整整齐齐。那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平的草稿纸，上面是吴湛随手演算的数学步骤；半张撕下来的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个潦草的“收到”；还有那副黑色手套，安静躺在最底层，布料放久了，摸上去微微发硬。

　　迟俞拿起那副手套，指尖抚过袖口位置。当初买下它的时候，他在文具店站了很久，反复比对尺寸，心里一直想着吴湛冬天冻得发红的手背。他那时候以为，悄悄放在抽屉里，对方至少会收下。

　　结果是被当众丢在垃圾桶旁。

　　到现在，他都记得周围同学投过来的目光，好奇，看热闹，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取笑。那一天他躲在后门，心脏闷疼了很久，却不敢上前解释一句话。他不敢告诉任何人，送手套的人是自己。

　　他把手套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柜子深处。这东西不会带去大学，就留在家里，锁在旧时光里面。迟俞不想把这份不被接纳的心意，一并带到陌生的城市。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高中班级群的消息提示。

　　迟俞拿起手机点开，群里消息刷得很快。有人在晒新买的行李箱，有人讨论省会天气，还有人问谁和自己同一趟高铁，可以路上结伴。没过多久，一条消息跳出来，是有人@吴湛。

　　“吴湛，你明天是不是就要动身出发了？路上注意安全。”

　　吴湛很快回复，简简单单一个“嗯”，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底下立刻好几条回复，有人说等到了省会，约着一起聚餐。

　　迟俞慢慢往下滑动聊天记录，看着大家热闹的对话。所有人都在期待崭新的大学生活，对未来充满期待，只有他，心里藏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牵挂，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点开吴湛的头像，停在对话框页面。聊天记录空空荡荡，从头到尾，没有一条他发给吴湛的消息。高中三年，他从来没有主动私聊过对方，唯一几次对话，都是在班级集体场景里面，简短的几句交谈。

　　光标停在输入框，迟俞想打一句一路平安。

　　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反复犹豫。这句话很短，看起来只是普通同学的问候。可是他心里清楚，在吴湛眼里，自己的关心只会变成打扰。上次商业街偶遇，对方那句小声的抱怨，还清晰留在他耳朵里。

　　怎么到处都能碰到。

　　迟俞删掉刚刚打好的文字，退出对话框，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算了，不发了。不打扰，才是他能做到最好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母亲提议出门，去超市买点路上能吃的零食。迟俞本来不想出门，害怕再次偶然碰到吴湛，但是看着母亲期待的样子，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超市里面人很多，推着购物车的人来来往往，冷柜散发着凉气。母亲一边挑选饼干和牛奶，一边不停叮嘱。

　　“到学校之后，三餐一定要按时吃，不要随便对付。药记得放在随身背包里，不要塞到大行李箱底层，万一不舒服，拿起来不方便。”

　　“我记住了。”迟俞跟在她身后，慢慢往前走，目光下意识留意四周。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害怕遇见吴湛，还是心底深处，偷偷期待能再见一面。两种想法缠在一起，压得胸口微微发沉。

　　他们走到零食货架区域，母亲弯腰挑选酸奶，迟俞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通道尽头。

　　那一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吴湛和他爸爸站在不远处的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包压缩毛巾，正在低声说着话。吴湛换了一件浅灰色短袖，头发简单抓了几下，侧脸线条依旧熟悉。

　　迟俞下意识往货架侧面挪了半步，躲在一排大瓶饮料后面，不想被对方看见。他屏住呼吸，耳朵不自觉捕捉那边传来的声音。

　　“宿舍被褥学校可以买成套的，我已经帮你看好链接，到地方直接收货就行，不用大包小包扛过去。”吴湛爸爸开口。

　　“行，听你的。”吴湛随口应着，伸手拿起一包纸巾放进购物篮，“到学校我先把床铺收拾好，之后和高中几个同学约着出去逛一逛市区。”

　　“出门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两人继续挑选东西，慢慢朝着收银台方向走过来。迟俞紧紧贴在货架边，等他们走远，看不见身影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跳得有点快，闷胀感一点点扩散开来。

　　母亲直起身，看见他脸色不太好，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迟俞轻轻摇头，声音放得很轻，“里面人太多，有点闷。我们挑完东西早点回去吧。”

　　“好。”母亲没有多想，把选好的东西放进购物车。

　　结账离开超市，回家路上，迟俞一直看向车窗外面。街道两边的树飞速向后退，他心里反复回想刚刚看见吴湛的画面。这一次，他躲开了，没有上前打招呼。

　　不见面，就不会引来厌烦，不会听到那些让自己难受的话。

　　回到家，迟俞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本子上面，他提前写下几条提醒，全部和自己身体有关。不要熬夜，不要剧烈跑动，情绪不能起伏太大，按时服药，一旦胸闷心慌，立刻停下休息。

　　医生和父母反复提醒他这些事情。先天性的心脏问题，不算危重，但是经不起刺激。这么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很少和别人提起这件事。

　　包括吴湛。

　　迟俞不想让吴湛知道。他不想要同情，更不想吴湛因为知道他身体不好，被迫对他客气。那样的温柔是假的，比直白的厌恶，更让人难受。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暗下来。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晚霞。迟俞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安静看着远处的天空。手机又弹出班级群消息，有人发了一张合照，是几个同学今晚聚餐，吴湛也在照片里面，坐在中间，嘴角带着笑意。

　　照片里的他，轻松自在，身边围着要好的朋友。

　　迟俞盯着照片看了一小会儿，没有保存，直接划走。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吴湛本来就不是一类人。吴湛外向耀眼，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旁人目光，拥有很多朋友。而他习惯安静，习惯躲在角落，身上还带着没法摆脱的病痛。

　　高中三年，他远远看着吴湛走过一整个少年时代。看着他在球场挥洒汗水，看着他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看着他和朋友们说笑打闹。所有画面，他都默默收在心底，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回应。

　　他只想要安安静静看着对方，不闯入吴湛的生活，不成为对方的负担。

　　夜里，迟俞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

　　高一刚入学，第一次看见吴湛，在新生报到的操场上，阳光落在少年身上；冬天，吴湛在走廊里搓着冻红的双手；运动会，吴湛跑完长跑，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水；还有那次，手套被丢在垃圾桶旁，周围安静又尴尬的瞬间。

　　一幕一幕，在黑暗里面慢慢浮现。

　　他不知道去了省会之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两所学校距离很远，城市那么大，也许整个大学四年，他们都不会再碰面。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心里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空落落的。

　　如果再也遇不到，这份藏了三年的心意，就会永远埋在心底，没有任何人知晓。

　　可是转念一想，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吴湛可以继续自在地生活，不会再因为随处撞见他而觉得烦躁。

　　迟俞侧过身，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心脏规律的跳动。它安静地跳动着，藏着一份不能说出口的喜欢，也藏着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隐患。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迟俞出发的日子。

　　父母一早起床，帮他检查行李，反复确认药品、身份证、录取通知书有没有放进随身背包。送他到高铁站入口，母亲眼眶有点发红，不停叮嘱。

　　“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药，不要硬撑。放假就回家。”

　　“我知道，你们放心。”迟俞抱了一下母亲，提起背包，转身走进候车大厅。

　　候车厅里面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准备去往各个城市上学的新生。迟俞找了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安静等待检票。他拿出手机，最后点开一次高中班级群。

　　群里有人说，吴湛昨天已经平安抵达省会，宿舍安顿好了。底下一堆人留言祝贺。

　　迟俞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退出群聊，关掉网络。

　　检票广播响起，他起身，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登上高铁。

　　高铁缓缓开动，窗外的家乡景色一点点向后退，楼房、树木慢慢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里。迟俞靠在车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

　　高中到此彻底结束。

　　那些藏在课桌抽屉、梧桐树荫、盛夏考场里的心事，留在这座小城。他去往省会，去往一座更大更陌生的城市。他没有打算主动寻找吴湛，只想安安静静读完大学，尽量远远避开，不去打扰。

　　那时候的迟俞，还预料不到命运的安排。

　　他以为两人的交集已经到此为止，以为往后只会各自走各自的路，在同一座城市里面，永不相逢。他想不到，不久之后，一场意外会让他们再次遇见。不是街边短暂擦肩而过，不是远远隔着人群的凝望，而是在白色的医院走廊里，重新开启一段拉扯、痛苦，最后只剩下无尽悔恨的故事。

　　迟俞轻轻闭上眼睛，感受列车平稳向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