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来迟》云簇

3、总算摆脱他了 高考最

　　高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迟俞捏着笔的手指松了松，指腹上面留着长时间攥着笔杆压出来的一道白印。考场里面乱糟糟的，周围所有人都在说话，吵吵闹闹的，大家积压了三年的情绪一下子全部放出来，讨论着卷子上面的题目，商量晚上去哪里聚餐。

　　迟俞慢慢把文具一件一件收进透明袋子里，动作很慢，没有跟着身边同学一起起身往外挤。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是吴湛。

　　吴湛动作干脆，合上笔袋，几乎是铃响的瞬间就站起身，和旁边几个男生勾着肩膀低声说笑，脚步轻快地走出考场，从头到尾，没有往迟俞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迟俞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考场门口。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算疼，只是闷闷的，像有一块湿冷的布盖在胸口。他低头，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停了几秒，又放下手，跟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里面全是学生，到处都是欢呼。有人哭，有人笑，互相拥抱，约定好填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迟俞贴着墙边走路，尽量避开拥挤的人群，他不想被人撞到。医生之前跟他说过，不能剧烈冲撞，情绪也不要起伏太大，这些话他一直记着，只是很少和别人提起。

　　他没有打算凑上去和同学一起狂欢，心里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能不能远远看吴湛一眼，就够了。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阳光直直砸下来，六月的太阳很热，晒在皮肤上发烫。迟俞微微眯起眼睛，在人群里面寻找吴湛的身影。

　　吴湛和几个男生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冰汽水，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往上冒。他仰头喝了一大口，侧脸线条利落，笑着听朋友说着什么，露出一点虎牙。

　　迟俞停在十几米外的树荫角落，没有靠近。

　　他看着吴湛，心里想着，高考结束了，高中这三年，好像就这样画上句号。

　　这三年里面，他做过很多事情。悄悄帮吴湛捡过掉在地上的练习册，在吴湛打球之后，偷偷把矿泉水放在看台边上，吴湛冬天手容易冻红，他曾经攒了很久零花钱，买过一副黑色手套，最后却不敢直接交给对方，只能塞在吴湛的课桌抽屉里面。

　　结果第二天，那副手套被吴湛拿出来，当着周围人的面扔在垃圾桶旁边。

　　当时吴湛皱着眉头，语气很冷淡：“谁的东西，别随便塞我桌子，我不需要。”

　　迟俞那时候躲在后门，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等到所有人走了之后，蹲下来，把那副手套捡回去，带回家收在柜子最底层。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迟俞一直记得。他清楚吴湛不喜欢自己，甚至算得上厌烦。迟俞没有怨他，只是会反复琢磨，是不是自己的方式太招人烦，是不是自己不该靠近。

　　“迟俞！这里！”

　　同班一个女生看见他，挥着手喊他的名字，打断他的思绪。迟俞回过神，朝着那边轻轻点头，走过去。

　　“晚上班级聚餐，你要来吗？就在城南那家火锅店，大家都说一定要全员到场。”女生满怀期待地问。

　　迟俞犹豫了一下，目光又不自觉飘向梧桐树下的吴湛。如果去聚餐，就能和吴湛坐在同一个房间里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跟着又想起吴湛之前那些冷淡的眼神。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去了，家里有点事。”

　　“啊？好不容易考完，大家都去，你不来好可惜。”女生有点失望。

　　“下次吧。”迟俞简单应付两句，告别之后，转身朝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外面挤满接送学生的家长，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迟俞没有让家人来接，他打算走路回家，路程不算特别远，慢慢走，刚好可以避开高峰的人群。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边的小摊在卖冰粉、烤串，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息。所有人都在庆祝解脱，只有迟俞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那种解放的喜悦。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说话声音。

　　是吴湛。

　　迟俞的身体下意识僵了一瞬，没有回头，目光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数字。

　　“晚上聚餐我肯定到，晚点我先回家一趟，换件衣服。”吴湛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

　　“你填报志愿打算去哪座城市？”另一个男生问他。

　　“大概率省会吧，那边学校选择多。”吴湛回答。

　　迟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省会。他之前翻了很多学校资料，也悄悄把目标定在了省会。他本来只是心里默默想着，没有指望能真的和吴湛在一座城市读书，现在听见这句话，心底生出一点微弱、渺茫的期待。

　　红灯变绿，行人开始往前走。吴湛和朋友从迟俞旁边擦肩而过，距离很近，近到迟俞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汽水味道。

　　吴湛没有看他，好像完全没有认出身边这个人。

　　等他们走远之后，迟俞才慢慢迈步过马路。

　　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父母还在上班。迟俞进门，把书包放在玄关，走到卧室，打开柜子，拿出那个旧盒子。盒子里面放着高中这三年所有和吴湛有关的小东西：写了字又撕掉一半的纸条，捡回来的、吴湛用过的草稿纸，还有那副被退回来的黑色手套。

　　他坐在地板上，抱着盒子，安静坐了很久。

　　高考结束，高中阶段结束。但他和吴湛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吴湛依旧讨厌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等待成绩的暑假。

　　迟俞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他偶尔看书，偶尔出门散步，不敢做太累的活动。医生叮嘱他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他的心脏问题从小就有，不算特别严重，但经不起折腾。这件事，班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包括吴湛。迟俞不想让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自己，更不想让吴湛知道。

　　偶尔刷班级群，群里面天天都有人聊天，晒聚会照片。照片里面经常出现吴湛，他笑得很放松，和朋友们到处出去玩，去爬山，去看电影，去夜市。迟俞只悄悄保存了一两张，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成绩公布那天晚上，群里炸开了锅。

　　迟俞坐在电脑前面，慢慢查到自己的分数，和预估的差不多，足够报考省会的大学。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班级群，往上翻消息，很快看见了吴湛的分数。

　　吴湛考得很好，稳稳能上省会那所重点本科。

　　迟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跳一点点变快，胸口隐隐泛起闷胀的感觉。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好一会儿，等不适感慢慢消退。

　　机会好像摆在眼前。如果填报省会的学校，开学之后，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只是仅仅同一个城市而已，两所学校离得很远，想遇见，很难。

　　迟俞花了好几天翻志愿手册，反复对比各个专业，最后敲定了省会一所大学。填报志愿截止前一天，他犹豫再三，点开私聊框，光标停在输入栏，打了又删。

　　他想问吴湛，是不是确定填报那所重点。

　　但是文字删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记得过去所有被冷淡对待的时刻，知道自己不该主动打扰。发送消息过去，大概率只会换来对方敷衍，甚至厌烦。迟俞不想再去碰钉子。

　　志愿填报结束，暑假继续往下走。

　　七月中旬，天气最热的时候。迟俞出门去药店拿药，药店就在老城区的商业街。拿完药出来，他打算顺路在街边小店买一瓶矿泉水。

　　转过拐角，迎面就看见了吴湛。

　　吴湛和他母亲一起逛街，手里提着购物袋子，正在听身边人说话。他穿着简单白色T恤，额角出了一点薄汗。

　　这是高考结束之后，迟俞第二次和吴湛偶遇。

　　两个人距离只有几米，躲不开。

　　迟俞脚步顿住，呼吸下意识放轻。

　　吴湛抬眼，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眼神恢复成以往那种淡淡的疏离。

　　“同学？”吴湛的妈妈先开口，温和地看向迟俞。

　　“高中同班的。”吴湛简单说了一句，语气平平，没有多余情绪。

　　迟俞的喉咙有点发紧，小声打招呼：“吴湛，阿姨。”

　　吴湛的母亲笑着点头：“原来是同学，高考完出来散心吗？”

　　“嗯，出来买点东西。”迟俞回答，目光不敢长时间落在吴湛身上。

　　短暂安静几秒。吴湛没有主动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等着对话快点结束。

　　“你们俩报的学校是哪里？说不定以后还在一座城市读书。”吴湛妈妈随口问道。

　　迟俞指尖轻轻捏紧手里装药品的塑料袋，低声回答：“我报了省会的学校。”

　　吴湛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有接话。

　　“这么巧，阿湛也报省会。”阿姨笑着感慨，“那以后放假，说不定还能碰到。”

　　迟俞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吴湛，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甚至微微皱了下眉。

　　“妈，我们该走了。”吴湛轻声打断，不想继续聊下去。

　　“好好好。”吴湛妈妈对迟俞挥挥手，“那我们先走啦，同学再见。”

　　“阿姨再见。”迟俞回应。

　　吴湛没有再看迟俞一眼，跟着母亲，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迟俞听见吴湛很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捕捉：“怎么到处都能碰到。”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迟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直到身影拐进店铺里面看不见。街边热浪裹着空气扑过来，他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安静地坐着，等不舒服的感觉缓解。

　　原来在吴湛眼里，遇见自己，只是一件麻烦、扫兴的事情。

　　他早就明白这个事实，可是亲耳听见，还是很难受。

　　迟俞坐了十几分钟，等呼吸平稳之后，才起身慢慢往家走。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要不要放弃填报省会的学校。如果不去那边，就不用再想着偶遇，不用一次次体会这种难堪。

　　可是念头转来转去，最后还是舍不得。

　　只有这一次，离吴湛这么近。就算见不到，至少两个人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这一点点念想，迟俞舍不得丢掉。

　　之后大半个暑假，迟俞刻意减少出门，避免再撞见。班级组织的集体活动，他全都推掉。偶尔刷到群里照片，看见吴湛和一群人出去玩，他只是快速划过去，不再点开细看。

　　八月下旬，临近开学。

　　迟俞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书本，常备的药品，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母亲走进房间，帮他整理东西，随口和他聊天。

　　“省会气候潮湿，药记得按时吃，不要熬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迟俞应了一声。

　　“到那边，多认识新朋友，有空就给家里打电话。”

　　“嗯。”

　　母亲没有追问他在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同学，迟俞也没有主动提起吴湛。这件事，他打算藏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

　　收拾完箱子，天色已经暗了。迟俞走到阳台，晚风稍微凉快一点。远处楼房亮起来一片片灯光。他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往上翻消息。

　　有人在群里面说，大家开学前可以在高铁站集合，一起出发去省会。

　　有人@吴湛，问他要不要一起。吴湛回复，说会提前一天动身。

　　迟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买的车票，刚好和吴湛不是同一天。他特意错开了时间，不打算同行。他不想再给吴湛增添困扰。

　　他关掉群聊，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

　　高中三年到此结束。这个暑假，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和解，没有一句温柔的话。只有几次短暂擦肩而过，还有那句不经意的抱怨。

　　但是故事没有在这里停下。

　　迟俞心里清楚，等到九月份，他们都会去往省会。在那座陌生的大城市里面，茫茫人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命运会再次安排他们相遇。

　　那时候的重逢，不会像暑假这样，只是街边短短几十秒的偶遇。

　　只是迟俞现在还想不到，几年之后，再回头看这个夏天，所有藏起来的心意、隐忍的退让，最后都会变成刺向吴湛的利刃。等到真相全部摊开，漫长的悔恨，会困住吴湛一辈子。

　　夜色越来越深。迟俞抬手按住胸口，心脏平稳跳动。他望着远处城市灯火，安静地想着，希望到了大学，自己可以尽量远远看着，不去打扰吴湛。

　　最好，不要再给他添任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