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卢錂蕴

8、八

　　楼上展厅的灯熄灭了，渐次的，明亮从头顶上消失了，将要涂满黑色的空间里，雨水透过落地窗反射的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围合一块半明的空间。像是驱散蚊蝇一样挥挥手，想要驱散将要到来的黑暗，未果。一层展厅的顶灯还是熄灭了。“黑了，都黑了。就要关门了，要不去我车里等会儿吧？”慢条斯理的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算作试探：“我今天反正也没什么事儿了，要不…你看你要去哪儿，我可以送你一下”。低下头看不见的眼眸里闪过一点雨水的光亮，微微一点。脚上那双黑色的尖头鞋，鞋面上掉落遗失的水钻的胶痕，一块乳白色的印记尴尬的留在那里，混着雨水的疤痕，一点难堪：“那辛苦你把我放到前面清华西街口地铁站吧”。第一次的试探失败了耸耸肩，前倾着身子，微笑的看着她，提醒她说：“你地铁进得去吗？手机都没电了。”合上面前的速写本，推到他的面前，指了指身侧的背包，做出数钱的手势：“我身上带了现金，可以用现金的。”第二次的试探还是失败了，看来晚玉兰的香味，就要消散了。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拿起桌上的手机和本子，缓慢的走向通向消防通道的步梯间的，像刚才一样，走在前面的她又问了一遍：“我可以再打一个电话吗？”黑色再一次掩饰了她的表情。“可以，可以”默默的允吸着烟草腐木般的味道，朝地下停车室走去。沉默着把手机递给了刘元，说一声：“麻烦你了”。默默。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回荡的走廊里，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像是在等待戈多，最后谁也没有来，我也没有去，但却只能日复一日的等下去。”脚步回响着空荡，轻咳一声震荡了寂静：“不会的。你的等待也许也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呢？”
　　坐在车里的梁晓抱着胳膊，说：“可我不是基督山，也没什么宝藏。”
　　看着窗外的天和深色的草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什么也不是，既不是什么伯爵也没有什么仇恨。只有一条半吊着的命而已，活不下去，也没有什么办法能立刻死掉。整日整日的坐在那张书桌前，读着一些和我一样早就死去的作者的书。看着他们在故事里编造的谎言，信以为真。只能当真。等着夜晚来临，再等着太阳升起。半梦半醒的过着。听着父亲在客厅里用手机讲着的工程报价，听着母亲每天中午，在我午休的时候小声的给医院的朋友打着电话，再趁着周六周日从一些我从来没去过的中医馆里请来一些自称主任、大夫的人，拎着中药包，从背着的箱子里面取出一根长长的针，扎进我的皮肤里。可是有什么用呢？说是来给我治病，救命的。可真的命悬一线的时候来救我的依然是协和医院的救护车，和大把大把怎么吃都吃不完的药，以及每两个月就要去见一次的主治医生。现在…我全部的生命全都仰仗两天一次的肾透析。厕所门外的父亲的脚步声停停走走，我知道，和每次一样，他就站在离厕所门一步之遥的墙边，时时刻刻听着厕所里面的我的响动。也许是医院里的医生终于给了他某种确切的答案，这两天来，父亲的眼睛总是红着的。就连晚上睡觉我能感觉他贴在我鼻子下面的手，脸色也变得几乎快要和我一样暗淡无光。厕所门上平安银行的挂历上，又多了一条红色的细线。
　　还不等我收拾好身上的尿袋，母亲匆匆赶来，站在门边，撑着他的手。低着头轻轻地说：“后天又要去医院了吧？有什么想要看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