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火车是开往西北的。苏青。这些天来,我总是在困倦疲惫的时候想要给你写点。最开始的情景是一片一片海一样的蓝色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赶来,涌向口鼻,卷起一些浪花,拍打在我的脚边。没等它变成可知、可感的实体,就消失了。最后成为了浴室墙壁上花洒喷头里周围漾起的一些雾气,像是多年来我的处境:不清不白,迷迷糊糊的走到了今天。“你该。”现在我只要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这个自己,所有的妙想就会消散。她放下了笔,又没有办法写了。再想动笔就是在地铁上。中午的光线透过玻璃照在后背上,浑身暖的像是搭了一条羊绒毯,靠在椅背上,过着昨夜未完成的梦,睡着了。一觉醒来,我就忘了自己在哪儿。忽然的,我想到了你,又想要再写点什么了。可是翻了又翻,包里没找到稿纸,也没带笔。对面窗外的草地随淡风树影缱倦飘摇,遣散了她的那些如蛛丝般黏腻的、纤细的、弱质的、不值一提的迷思。
苏青,你说,这些抽象的感受,该被称作意愿。是吗?“都是因为你太着急了,急着变成大人”是这样吗?我总是想要得到一切所有的美好。就像一心想要培育一株永远盛开的花一样。努力来,努力去,最后才醒悟,那株摆在书房她日日擦洗的金边玫瑰,是一株假花。不怕虫,也没有香味。“无滋无味的,你一过…就是好多年恍觉辜负。”今天才发现。哼,晚了。今天我买了花,一捧向日葵。苏青你最喜欢的向日葵。找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可以放置它。从床头到阳台。最后,决定把花摆在书柜前。“克拉夫佐夫、德拉克罗瓦、《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家里满书架的书,你想想这些年来,这么多书,你一共看几本?”算了。我打算把那些书当废纸扔了。苏青你说呢?对了,苏青,衣柜里的茉莉香膏最终还是没了滋味,你送我的小猫我也送人了。苏青…苏青。苏青已经不在了。梁晓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来,从浴池的衣架上取下一条睡袍披在身上。粗糙的、坚硬的的颗粒像是一张砂纸,轻轻吐纳的呼吸,在颈间反复的打磨着。坐在梳妆台前这把焦黄色的椅子上,故意低着头,刻意的躲着镜子里的自己,迅速的合上了本子。身上灼烧的痛感,是布满抓痕的几寸肋骨的呼唤。右手边玻璃门上的倒影,默许了她的刁难:可笑,你真是活该
…前些年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满头银丝的母亲想要多留几天,回到那个正常的生活里。但是来不及了。从梳妆台下面哪一只笔,翻开笔记本,她又写下 几行字,推开玻璃门。楼下奔跑着的女孩子欢快的喊着新年快乐的祝福飞入耳廓。“那我也祝你新年快乐啊,苏青。”空中的烟花,缓缓地绽开,而后又凋谢,消失在一片片灰色的雾霭中,她抬头看了看换乘站中间车厢处抱着孩子的婆婆,身前的肚子挺出来一大块,从她的角度看去,那身材就像是一颗枣核,用肿胀的内里回应着她往后几十年的人生。“妈还是走了的好”。走了,就不会再被当成男人的日常用品。一次性的,就像女人扯下自己的生理期用品似的。丢在厕所的垃圾桶里,看都不愿再看一眼。不甘心的,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些有保质期的东西,更不会随着随意就变得破损、折旧,拼了命的在厨房里燃烧自己把日益干瘪的胸部变成一筐圆滑饱满的馒头,供给丈夫逐渐干枯的味蕾,享用被称为日常的温馨。用过就丢掉的人生结束了,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