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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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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在读点什么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感觉,感觉那些哲学、文学名著就像永远站立在我面前的神像一样。高不可攀,用一些字词做成的刀和剑指着我的鼻子质问:梁晓,你看看,看看你写的东西。在那些空洞的白纸上,除了你胡乱堆放着的横横竖竖的笔画之外,有别的吗?有人物吗?有故事吗?有情节吗?没有!什么都没有!这种反问就像杯子里的水,清白透明,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可我仍会在喝水时一不小心就把它吞进肺里。怪谁?是我荒废了时间,滞空了人生。你不断的捏造故事,不就是想要换一种人生。有意义吗?就算你的人生一切能重来,那又能怎样?你能成为那个她吗?就凭一样的经验?天呐,这种危险的事,还真敢心存幻想。“我真怕你会疯。”她抬起头喘着粗气双手捧着脸颊,认认真真的对自己说:“梁晓,你是梁晓。是真实的梁晓。醒一醒,醒一醒”。
书桌上那盏白色的灯,在天色未暗的灰黄色房间里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点,嵌在桦木曲曲折折的纹路里,沿着她发丝的轨迹,飘飘沉沉,投一点暗淡的影,挤挤攘攘,涌成一滩黑墨般无处飘散的形。
梁晓看着婆婆怀里的那个小小的、不停哭喊的孩子。低下了头。是的。那些日日夜夜无休止的吼叫,成堆的工作,还有深夜时的缠绵,都不曾让她低头认罪。此刻那个不知疲倦的小家伙,像是她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一块怎么都丢不掉的腐肉,在周围凌厉的目光中散发着耻辱的味道。让人作呕。Chanel、Gucci、BVLGRI……无论喷了多少香水都遮盖不了。她看着自己蓝色细纹牛仔裤下渐渐扁平的小腹,怎么也想不到已经两个月零二十三天了,身下还在流着血水。小孩子躺在奶奶的怀里,挥着一双小胖手,大声的喊着、哭着。朝着她站的地方。默默地,她只能假意撩起耳边的碎发,别过头,让地铁站来往脚步卷起的残风,藏匿她,记作与己无关。哭喊一声紧接着一声,警铃一般不停响着,提醒着她身上还有更多没有切掉、割掉的脏东西。耳朵像是塞进了半截烫红了的烙铁,灼热了脸颊,映射出一些羞耻的温度,一阵莫名奇妙的恶心。头晕目眩,紧紧皱着眉,就像刚怀第一胎时那样,嘴里总喊着吐也吐不尽的酸水。无所谓了,咬紧牙关坚持的事多了,也就不差这一件了。不是都这样过来的吗?只要能多生几个孩子,丈夫就能多安心一些。没什么的。下定决心握紧了拳头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地抓了抓小孩子的手。看着渐渐平复下来的小孩子,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她松了一口气。低头溜进地铁,蜷起背靠着车厢中间的铁杆,融化成一滩没有形状的乌云。轻飘飘的游荡。流浪。小孩子被奶奶紧紧的搂在身上按着头,像是要用一滩肥肉把他的人生紧紧包裹。伸着的手做出逃生者求助般的手势,微探着身子去要去拿刚从路边拔下来的狗尾巴草。略过那只小手,举起胳膊,余光偷瞄着站在前面弯曲的背影,提着嗓子说着:“别抓!别抓!脏。在抓就不要你了!”被委屈淹没的孩子,扯着嗓子,用戏腔青衣的调门冲着梁晓尖叫着。一瞬间,感觉似有有一阵沙尘把她刮的粉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似乎是厨房里洛满灰尘的透明水杯,被一阵风吹得摔落下来。无数个她散在地面上,而那些未清理干净的残渣,就沾在鞋底,随着她一路走到了这里。深深浅浅。扒开人群,每一步都在说着抱歉。抱歉她生了两个小孩,身上总带着一股奶腥味;抱歉婆婆蹩脚的方言和难听的语调;抱歉坐在奶奶怀里的小孩实在算不上好看……抱歉她还要接着生,只要丈夫能继续供养她;抱歉今天出门时忘了洗澡,抱歉,抱歉。随着车厢的晃动什么都虚化了。一片一片的影子在她眼前晃动,晃动着,什么都在前行,带着似有似无的目的,奔忙着。只有她例外,像黑洞边沿正在下坠的物体,永远静止。日日徘徊在菜市场里,企图找到些水果,要价格便宜,果肉饱满。在每顿餐后,把水果剥好皮,削成块,端到桌上,看着丈夫和孩子一口气全部吃完,穿梭在四室一厅的家里,端着一盆孩子的尿垫,丈夫的白色袜子,一趟趟的往返在阳台和卧室之间;忙碌忙碌着。在深夜醒来,把自己的血水酿造成乳汁,喂进婴孩的嘴里。趁着夜间窗外微弱的路灯,摩挲着房间的墙壁,用细腻的手掌,把日子剖光,打磨平整。等着每晚归来的丈夫冲她笑一笑,就算得是对她日日游弋在海水似的市场里的奖励。地铁到站的响铃,是一把尖锐的匕首,刺穿了盛满泪水、苦水的她的胸膛,咸腻的、浑浊的。高高的把她举起,涌向人群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