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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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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是灰色的,风也是死的,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流动着那些根本就赶不到自己的存在的人的呼吸。出发和到达其实没有区别,也不重要。低着头,缓缓地走着,走着,走到了头,就知道什么事做对了,什么人选错了。科室里新来的年轻人,笑盈盈的拿着一包喜糖,站在门口,宣告:“这周六我办婚礼,大家来啊。”轻轻地朝他走来,低声说:“冯总工,项目我跟我们阮博说过了,已经交接好了。他也签过字了。以后的科研计划还得您多把把关啊。”年轻人,当年他也是。接过喜糖说了一句:“恭喜。恭喜婚都结了,以后科研实验啥的肯定都是顺风顺水的。”拿起手边的礼盒,站在窗边,皱着眉,思索:婚姻这种事嘛,不过是证明你是个正常有能的人的手段而已。其他的也没什么了。生个孩子,多生几个,生活就稳定了。稳定到抛去一切的私心杂念,用加班来躲避现实就成了最好的手段。“利于社会稳定啊,你小子,再不结婚,我科室的工作都没有办法开展了”。
马强拍拍他的肩膀,戏说:“天天不是电影院就是剧场,要不就是下馆子,一下班就没影儿。”张助理走过来双手插着兜说:“你还说他,不是你那会儿了?结婚前几年就开始天天跑啊。哪儿上新电影了。哪儿有新剧了,一有时间就去。下大雨也去。再加上,我们张总的夫人还是个搞艺术的,那劲头才是大的很呐。他说你,其实他安定下来也就这两三年,孩子大了,没时间去了。”
马强转过身微微一笑:“生活嘛,总得找点别的什么安放一下自己的青春。”其实那些话剧、音乐会、展览。都太远了。远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就像是梁晓一样。这么多年走过来,其实一直都是他用力地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但无论那种时刻,哪些地方。都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横在他们中间,她捧着的那些书,画着的那些画,颜料盘里的颜色,她含情脉脉的读着、写着、看着。沉沉的沉在一个人谁也不能踏入的山谷。沟壑纵横的心门,弯曲的褶皱,紧紧地握着把手,他拧不开,也进不去。就如同麦地里的一粟稻谷,不开花也不结果。只等着冬季来临。他累了。他是她的反面。白色床单扬在天的一角,飘着,飘着,好多年都过了。无数个渐渐明亮的黑夜,回到家,他都是借着透过窗扇缝隙的微光,摸索着躺在浑然不觉、明亮隐去的梦里,看着枕边人隐约可见的睫毛树丛中无色的河水,流进耳内翻涌着的低语里。一天,一天,每一天,被一声声婴孩呼唤摇醒,当阳光落在他放在窗台边上的肩章上当一切的一切,被白日捕获。他就多受一次审判。
黑夜穿过街道,不舍的挥手致谢,向每一盏灯,每一扇窗。夏天到了吗?现在是哪个冬季?蔷薇花的露水,滑倒在他脖颈的皮肤上。铁栅栏几株月季悄探出头的黄色花瓣葳蕤,像是在反抗锈迹斑斑的囚牢,他把手伸过去,也伸向他命运的铐镣。等着天上洁净的被单落在他脚边的百合花上。
“海棠花就要开了,文婕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家里的果酱吃完了没呢。”苏玄昌伸手擦掉儿子后脖上的一滴露水。悠悠的感叹:“你姨倒是每年都做。”
“是啊,她最爱做这些了,我还记得小时候去他家玩的时候,花盆里种的都是一些辣椒啊、黄瓜啊、西红柿啊…之类的。”
“嗯,你那会儿啊和文婕两个,有空就往院子里跑,没事儿就去看看,数数。看看有没有又结新果了…文婕今年都要参加高考了,你看多块啊。”
“嗯”从天上刮来的风吹落了梧桐灰黄的果实,掉进眼睛里,裹挟着酸痛泪水,耸耸肩,一起飘走了。一阵凌乱的拖鞋声,轻轻敲打着耳廓:咔哒,咔哒,咔哒。仿佛是谁在举起枪支,扣动扳机瞄准了我。无可奈何,无处可躲。弓起身,点着了一支香烟。既然无处可躲,还在等什么呢?也许是等在她对面缓缓坐下的黄文婕轻轻提开红酒的瓶塞。等她手中红色液体摔倒在杯子里,等她劝解我要过轻松一点的生活。但是轻松存在吗?真正的轻松又是什么。她面前的红酒杯里的液体缓慢爬行,带着窗外雨水的冰冷倒流向马路,人群熙攘,口中欢快的语调在舌尖环绕萦索:“这一生我有太多没有办法说了,文婕。就算对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微红的液体在透明玻璃杯里环绕,她用手捏着酒杯趴在床上,翻过身,伸长胳膊从巴洛克式的床头柜里翻出一盒烟,白色烟盒翻过一周,在手指间盘算:“我总觉得我活不了多久,没有什么关于时间和衰老的概念,在我未来的规划里,甚至都没有出现过老去的形象。”窗外散乱的光线,透过窗帘灰黑色的窄缝,落在她的身上,后背光滑的皮肤留下斑驳的光点,像一尾被捕获的鱼:“你要知道,晓晓,过去了的,那已经是过去了。我们没有办法改变。”
挣脱不出的网,罩在身上。是啊。我要怎么改变,该要改变些什么?每一天都是荒废的,像是一块废铁、文婕我要怎么告诉你,我的生活,我缺少的东西这一辈子都弥补不了。远远的,看着自己,看着她座在床上垂着眼眉,思索着什么,就像是死徒垂下他的双臂。眉骨下干涸的湖水,锈腐了双膝,我成了一树花,一棵草,一声汽笛的传唤。我成了一切,但找不到了自己,我存在吗?我确定不了,像梦一样的生活,没有前后左右方向的文字世界里。我只能闭着眼睛,变成一个盲人,是好事。看不见就不会想那些以前,以后,来路归途都是黑色的。都在夜里。阳光是最严厉的法官,我落在他的法槌下,也遗失在人群的最深处。每一个白天,都会把我紧紧的绑在窗棂紧缩的床上,现实反面的阴影里。夜里在粗糙着她抬起手腕,在废纸上滑动着,写下一些不看阅的字词,被称为创作,竟然被我称我为创作。创造一些人,跟着他们走到人生的终点。但我呢?是不是真是的存在?内里翻涌着的疑惑。喧嚣着:“你完了。”每一页,我像是他们人生里的过客,从字词堆砌的世界里走过,时间以另一种,不一样的方式记叙着。察觉不到白天和黑夜。不知冷热。“窗外又在下雨了。”黄文婕坐在窗前。端着一杯红酒,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稿纸,路上行人的欢笑声,混杂着汽笛的忧伤的呜咽,倒映在酒杯空旷的杯壁上。觉察。白天从屋顶滑倒了,跌在窗外的水池里。点燃几只蜡烛,放在窗台边。熄灭一支烟。我说把烟熄灭了吧。放下手机,关上电脑,寻找一些别的什么,该去寻找一些别的什么。就像一只寻找黑夜的猫,不紧不慢的穿过半影的马路,站在霓虹织就的人群中。天黑了,我说天黑了。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