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卢錂蕴

10、十

　　黑伞直直的立在办公室门对面茶水间的墙角，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打在他身上。一条曲折的斜线。办公室白色瓷砖墙面上的电子屏还在来回闪动着注意事项，实验室规章守则来来回回被切走又调回来。插在兜里的手还在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尽快结束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对白。无端落败。一声脆响，楼口的门禁开了，冲着年轻的阮博士点点头，新的打算：“怎么样都行，你想看话剧我们就看话剧，想听音乐会我们就去听音乐会。我听你的。稍等，这会儿还在忙。”微微一笑，挂断电话。一盆凉水，有些积灰的海带在冷水里浸泡后，是不是还能吃？浅浅的，厨房吊柜的光，浅浅的蔚蓝。光滑的面板，现在也有些陈旧的痕迹。一点点而已。原来自由并不真的存在，那些刻意追求的自由不过是一种幻觉而已，只是一种幻觉。他在挂电话之前说的那句一会儿见，轻轻的抚去了她的不安和猜疑。左手无名指，还留有一丝淡淡的痕迹，就快要消失。低下头，从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包棉柔巾，擦干潮湿的手掌。从背包贴身那一面的拉链隔层里取出一枚戒指，重新戴回了手上。盗走时间的小偷现在又把时间换了回来：一周年的纪念日，他们还是会一起过的。会的。
　　“不过是，重新选了一个时间而已。”手里的钥匙还是那一把，家里的门锁也没有换。门口鞋架上的还摆着两双拖鞋。换上一双雨靴，从柜子里拿出一把伞，在七号楼一单元的门口转了一个弯，转了。
　　转了…我转了一辈子。低着头，转进楼里，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飘散着饭菜食物的味道，楼上那家人的小孩还在喊着，吵闹着周一不去幼儿园。那只总是蹲在楼梯口花色乱七八糟的小猫又来蹭蹭我的裤管，留下一些黄白相间的毛，作为筹码想要交换一些食物。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想要寻找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把手拿开高高举起来，又放下去，再举高。看它伸出一只前爪，如何捕获一些透明的空气后，气恼又颓废的低着头，顺势躺在地上，晾出柔软的肚皮。口袋里的火腿肠我想它是闻到了的，早就闻到了。掰成小块，放在楼边的地上，不急不忙的翻起身，顺便舔舔自己的前爪，不慌不忙的品尝着美味。不住抬头冲我张望。垂下手，想要触摸它梳理过后的毛发，指尖却传来一种柔软又尖锐的触感，像一条刚浸泡过的旧毛巾，湿润着我干燥无聊的白日。原来我是可以被需要，被依赖的。曾经的幸福与不幸，到老了也许就什么都不剩了。就可以平静的面对了。但，我还有可能活到老吗？不知道，上周妈专门乘五号线，去雍和宫给我求了一串香灰手串，一定要让我带在手腕上，要我每天多念几遍：“地藏王菩萨阿弥陀佛”。其实，妈…她比我更想让我一直活着。我知道。每次临去医院前，她都整夜整夜地听着我的动静。我知道，她大概率是怕我会一走了之。腿边的小猫，把一只脚放在了我的鞋上，抬着脑袋看我手里另一根，还未剥开的火腿肠，喵喵喵喵的喊着，迫不及待地催促。从门洞里出来的母亲红着眼睛，对着小猫挤出一丝微笑：“你爸他们单位分的有一间储藏室，明天等你从医院回来，我们也搭一个猫窝吧。”一条浅蓝的珊瑚绒毯子、一只敞口的玻璃杯。很简单。父亲手里拿着的这些半旧的东西是他可以拥有的全部家当。忙前忙后，后备箱里的东西早就过载了，只是不甘心的父母还在尝试着新的排列方式。其实那用得这么麻烦。
　　“在网上买一个现成的也行。”算下来，这么多年我们养过的小动物多到数不清厨房里的小乌龟、挂在门口玄关上的小鹦鹉、雨后土里翻出来的小鹦鹉…还有被苏蔻带回奶奶家的一只龙猫……自从姑姑送我的雪纳瑞走了以后，母亲就一直想要给我再买一只宠物，屡次试探，但我始终也没答应。不忍揶揄生命。我知道，不会再有机会陪它一起长大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