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归途      ...


  •   埃尔法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深色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吹得人指尖发凉。

      周明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平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岁碎坐在他右边,背靠着头层牛皮座椅,头微微歪着,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碎星。江存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有肩膀偶尔极轻地颤动一下。

      岁碎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周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不是全部,但足够你了解前因后果,也足够你做公关预案了。”

      周明深吸一口气,把平板放在腿上。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然后猛地停住。
      “这些信息我会加密存在我的私人硬盘里,绝对不会对外流传。江存光第一期节目里的公开致歉已经把大部分风险压下去了,现在最关键的是防住其他知情人。如果还有人知道这段往事,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应对方案。”

      他转头看向岁碎,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岁先生,后面还有吗?”

      岁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周明的肩膀,落在最后一排的江存光身上。

      江存光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他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外套——那是岁碎的黑色冲锋衣,下午在树洞录节目的时候,山里风大,江存光硬塞给他披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件外套又回到了江存光手里,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衣角都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有肯定还是有。”岁碎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但我有点累了。剩下的事,让他跟你说吧。”

      后排的江存光没说话,指尖把那件皱巴巴的冲锋衣又攥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他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过了几秒,才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车窗玻璃映着他泛红的眼眶,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岁碎重新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他没有说分手那天,他在真功夫门口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江存光低着头走出来,隔着整条车水马龙的街,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那天晚上,他开车绕着江家面馆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巷口,看着二楼的灯灭了才离开。那些太疼的、太私人的情绪,是他一个人的事,没必要说给第三个人听。

      周明看了看岁碎,又看了看后排低着头的江存光,最终点了点头。他认识岁碎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能说的,他会毫无保留;不能说的,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一个字都不会吐。

      他伸手拍了拍驾驶位的座椅靠背。司机侧过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周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司机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视镜,和岁碎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那目光很稳,像淬了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司机是退伍侦察兵,当了八年兵,嘴比焊死的还严。”周明转头对岁碎说,“你放心,今天车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传到第四个人耳朵里。”

      岁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周明又转头看向江存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
      “我现在直接送你去机场。剧组那边的通告已经全部延后三天,先回北京避避风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后挡风玻璃,“从录制基地出来就有三辆车跟着我们,一直跟到现在。机场那边我查过了,至少有五百个粉丝蹲守,还有十几个狗仔,镜头都架好了。”

      江存光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越过周明,直直地落在岁碎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那你呢?”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好像突然变大了,呼呼地吹着,带着一丝凉意。

      岁碎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第二排的座椅,隔着周明放在腿上的平板,隔着三年的时光和数不清的误会。明明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我回家。”岁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你不用担心我。”

      江存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膝盖上那件外套叠得更整齐了些。他的手指用力地掐着外套的衣角,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然后他点了点头,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再也没有说话。

      岁碎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他的手放在座椅扶手上,离江存光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但中间隔着一个周明,隔着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埃尔法驶入机场高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周明的手机震个不停,他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眉头越皱越紧。挂掉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VIP通道本来清场了,但还是有十几个死忠粉提前预判到路线,躲在拐角的消防通道里。机场门口至少有八百人,举着灯牌和应援幅,把整个落客区都堵死了。”

      他转头看向江存光,语气严肃。
      “你现在风评刚有一点回暖,第一期那个发言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掉的七个代言只回来了三个,对家还在天天盯着我们找黑料。这阵子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一会儿尽量快走,别停留,也别跟粉丝有过多接触。”

      江存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窗外已经能看到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黑夜里的岛屿。路边果然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灯牌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尖叫声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埃尔法没有在普通落客区停留,直接打了转向灯,拐进了旁边的VIP通道。

      车停稳后,江存光推开车门,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车门边,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还在车里,回头望向车里的方向。深色玻璃隔住了视线,他看不清岁碎的表情,却还是站了两秒。

      隔着深色的玻璃,岁碎抬起手,对着他慢慢地做了一个口型。

      江存光看懂了。
      他说:“去吧。”

      他攥了攥手里的冲锋衣衣角,刚要迈步,拐角处突然冲出来十几个小姑娘,手里举着印着江存光头像的手幅和透卡,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江存光!”
      “江存光加油!”
      “我们永远支持你!”

      江存光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脚步顿了顿,又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车窗——深色玻璃纹丝不动,什么都看不见。他才转过身,对着她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天晚了,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说完,他挥了挥手,才跟着周明朝着VIP安检口走去。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没有再回头。

      周明示意司机开车。埃尔法缓缓向前驶去。那些粉丝立刻追了上来,跟着车跑了十几米。有人的灯牌掉在了地上,塑料壳摔裂了,也顾不上捡;有人手里的应援棒甩飞了,滚出去老远,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跑。她们的喊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VIP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岁碎看着窗外那些渐渐变小的身影,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手幅和灯牌,看着江存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安检口的拐角。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江存光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喊“碎哥等等我”的少年。他现在是万众瞩目的明星,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为他尖叫,为他奔赴千里。他的世界已经变得很大很大,大到能装下成千上万的粉丝,装下璀璨的星途,装下光明的未来,却再也装不下一个过去了的岁碎。

      埃尔法驶出机场高速,汇入了回城的车流。车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微弱的轰鸣声。岁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车开了快两个小时,才从喧嚣的城市回到安静的镇子。最后一段是盘山公路,车速慢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越往上走,空气越清新,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混着淡淡的鸡蛋花香。山下的镇子越来越小,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扇黑灰色的铁艺栅栏门前。

      栅栏上爬着几株鸡蛋花树,奶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清甜的香气。智能感应门识别到车牌,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两边打开。

      车开进去,沿着嵌着鹅蛋石的小径往前走,尽头是一栋极简风格的独栋别墅,外墙是哑光水泥灰,和周围的青山融为一体。一楼整面的落地玻璃窗透着暖黄的灯光,安静又温柔。

      岁碎拎着行李箱下车,跟司机道了谢。埃尔法缓缓掉头,沿着原路开走了,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弧线,最后消失在拐角。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鸡蛋花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岁碎走到别墅正门,指纹锁识别成功,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没锁——不是忘了关,是特意给他留的。

      开放式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微弱的声音,混着玉米排骨汤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他妈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米白色的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渍,头发有些花白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到站在玄关的岁碎,她愣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瘦了。”

      不是“回来了”,是“瘦了”。

      岁碎笑了笑,换了鞋。玄关的换鞋凳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他常穿的那双灰色拖鞋,是他妈提前拿出来的。“妈,路上吃了点东西,不饿。”

      他妈没理他,转身走回厨房岛台边。“不饿也得喝碗汤,我炖了一下午,放了你爱吃的甜玉米。”

      他爸坐在落地窗边的黑胡桃木单人沙发上看新闻,戴着老花镜,遥控器搁在旁边的边几上,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岁碎进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三人位真皮沙发。

      岁碎走过去坐下。沙发还是他喜欢的硬度,坐上去刚刚好。他爸看了他一眼,说:“黑了。”

      父子俩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谁也没有提节目的事,谁也没有提江存光。客厅里点着他妈妈喜欢的白茶香薰,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心里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直到他妈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才打破了这份沉默。

      汤熬得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冒着腾腾的热气。他妈把最大的那碗推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把银勺子。
      “录节目累不累?看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岁碎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甜丝丝的,暖得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
      “还行。”

      他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前阵子山下超市的老板娘看到节目了,跑上来问我,说你家岁碎是不是上电视了。我说是啊。她就说,你家岁碎真有本事,在节目里那么厉害,好多小姑娘都喜欢他呢。”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岁碎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也不懂什么娱乐圈。但妈看得懂,你对那个姓江的孩子,不一样。”

      岁碎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汤,把碗里的玉米一块一块地吃完。
      “嗯。”

      他妈摆了摆手,说:“妈不是要问你什么,也不是要劝你什么。妈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家里永远都在。累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饭吃,永远有你的房间。”

      一直沉默的他爸,忽然放下了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两格。他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从小主意就正。想做什么就去做。做错了,回来。做对了,也回来。”

      岁碎抬起头,看着他爸的侧脸。他爸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肩膀却依旧宽厚。他想起八年前,他拿着退学通知书回家,说不想读大学了,要去开物流公司。他爸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也是这句话。

      那天他爸抽了整整一包烟,整个客厅都烟雾缭绕。最后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说:“想做就去做。撞了南墙,家里给你兜着。”

      岁碎放下勺子,看着他们,轻声说:“爸,妈,我知道了。”

      晚饭后,岁碎帮他妈收拾了碗筷。他妈不让他洗,把他推出了厨房。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心里闷得慌,就跟他妈说了句:“我出去走走。”

      “山里晚上凉,”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扔给他一件薄外套,“披上,别感冒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岁碎接过外套,披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晚风带着山林的清香和鸡蛋花的甜香,吹得人精神了不少。他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往下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晃过,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邻居家的德牧在院子里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镇上的老街。老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雨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小吃店还亮着灯。拐过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豆浆店,就看到了江记面馆的灯光。

      岁碎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街对面的香樟树下,远远地看着那家开了快十年的面馆。

      面馆还开着。门口的招牌还是那块白色的亚克力板,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江记面馆”四个字,没有加任何多余的字样,也没有贴任何和江存光相关的海报或贴纸。玻璃门上只贴着两张褪色的大众点评和美团贴纸,边角都卷了起来。

      几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对着招牌拍照,闪光灯亮了几下。
      “就是这家!江存光家开的面馆!”
      “快帮我拍一张,我要发小红书!”
      “听说他以前放学就在这里帮忙,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碰到?”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拍了招牌,又拍了玻璃门,甚至拍了门口的台阶,然后就说说笑笑地走了,没有人推门进去。

      没过多久,又过来两个小姑娘,同样是拿着手机拍了半天,然后转身去了旁边的奶茶店。

      节目播出后,确实有人慕名而来,比以前多了些人气,但也仅此而已。大部分人都是来打卡拍照的,真正愿意推门进去吃一碗面的,寥寥无几。

      岁碎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江父在店里忙碌。他背对着门口,正在擦桌子。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背也塌了不少,头发全白了,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白。他擦得很认真,把桌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拿起抹布,去擦椅子。

      灶上的那锅食疗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熟悉的药香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她们点了两碗招牌素捞面,面端上来之后,没有立刻吃,而是拿着手机对着面拍了又拍,调了好几个滤镜,拍了足足十分钟,才拿起筷子,挑了几根放进嘴里。
      “味道有点怪,苦苦的,中药味太重了。”
      “毕竟是食疗面嘛,肯定不如普通的好吃。拍个照就行了,谁真的来吃这个啊。”

      两人说着,放下筷子,拿起包就走了,碗里的素捞面还剩下大半,上面撒的葱花和芝麻都没怎么动。

      江父走过来,收拾着桌上的碗碟。他看着那两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面,愣了愣,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然后他走出来,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和落寞。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他也只是低着头,抽着烟,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闪,更没有主动上前招揽生意。

      他从来没有利用过江存光的名气。招牌没换,店里没装修,也没有打出“明星同款”的噱头。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安安静静地煮着他的面。

      岁碎站在街对面的香樟树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烟蒂燃到了指边,江父才掐了烟,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往店里走。岁碎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再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