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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说散就散      ...


  •   旅游回来的第二天傍晚,伟涛在群里炸了锅:“晚上来我家天台烧烤!碎哥和存光旅游回来了,必须接风洗尘!谁不来谁是小狗!”

      岁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早上特意腌好的奥尔良烤翅——江存光最爱吃的,每次烧烤都要一个人吃十串,连骨头都要嗦得干干净净。
      伟涛家的天台种满了三角梅,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粉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明远和华磊已经到了。
      明远吭哧吭哧从屋里搬出一箱冰啤酒,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华磊蹲在烧烤架旁边,正拿着个游标卡尺一本正经地量鸡翅的长度,嘴里还念念有词:“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不然烤出来受热不均,左边糊了右边还没熟。”

      “神经病啊你!”伟涛一脚轻轻踹在他屁股上,“再量天都黑了!赶紧把炭点上!”

      炭火很快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黑色的炭块,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火星子往上飘,融进傍晚橘红色的晚霞里。风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混着三角梅的香气和炭火的味道,吹得人心里发闷。

      但江存光没来。

      伟涛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还是没人接。第三个,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发了七八条微信,从“你在哪”到“烤翅快好了”,隔十分钟发一条,直到炭火都烧透了,才收到一条回复。

      只有冷冰冰的五个字:“你们玩,我有点不方便。”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伟涛举着手机凑到岁碎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以前不管什么局,哪怕是下大雨他都能打车过来,怎么这次磨磨蹭蹭的?还不方便,他能有什么事不方便?”

      岁碎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凉。
      他十分钟前就给江存光发了消息,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开车过去接他。同样的,只收到了这五个字,像自动回复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冷汗。
      他在烧烤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那张石凳紧挨着炭火,是每次烧烤江存光固定坐的位置。因为这里离炭火最近,能第一个吃到刚烤好的肉,也因为这里背风,不会被烟呛到。

      现在空着,石面上落了几片三角梅的花瓣,显得格外刺眼。

      明远递给他一瓶冰啤酒,瓶盖已经撬开了,瓶口冒着白色的气泡。“碎哥,喝点?解解暑。”

      岁碎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像蒙了一层砂纸:“不了,开车来的。”

      “旅游玩得怎么样啊?看你们朋友圈发的照片,长洲岛超好看的。”伟涛一边翻着烤串一边问,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翻了一串烤翅,放在盘子里,“这是给存光留的,等他来了给他吃。”

      岁碎的目光落在那串金黄的烤翅上,喉结动了动。“还行。”他淡淡地说,目光飘向天台边缘的三角梅。
      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空着的石凳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什么叫还行啊?”伟涛不满地嚷嚷,“存光出发前跟我说,你们要去看海,要去游泳,还要在石头上刻名字呢!怎么回来两个人都蔫了吧唧的?他连烧烤都不来了。”

      岁碎没有接话。他拿起一串烤好的茄子,却没有吃,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上面的蒜蓉。
      炭火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发涩,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奇怪了,”明远喝了一口啤酒,放下瓶子嘟囔道,“这都快一个星期了,存光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上次约他打游戏说没空,约他打球也说有事,现在连烧烤都不来了。以前他可是跟碎哥连体婴似的,走到哪跟到哪。”

      “谁知道呢。”伟涛把一把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推到岁碎面前,“碎哥你吃啊,别光坐着。存光不来我们自己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岁碎的手指猛地收紧,筷子差点断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只剩下沉沉的灰色。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天台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映着三个沉默的人。
      烧烤架上的肉串渐渐凉了,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伟涛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明远用眼神制止了。

      岁碎坐了一会儿,拿起放在旁边的车钥匙。“我先走了。”

      “不再坐会儿了?”伟涛站起来,“才九点多。”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空着的石凳上,落了满满一层三角梅的花瓣,那串给江存光留的烤翅,还放在盘子里,已经凉透了,油凝固在表面,泛着白。

      爬山是江存光军训时就约好的。

      赶上节假日调休,周末只剩一天假,岁碎还是提前一周就跟江存光确认了时间。江存光回了一个“好”,没有多余的话。

      早上九点,岁碎开车到江存光学校门口。他比约定时间晚了十来分钟——校门口堵车,他发消息说“堵了,马上到”,过了五分钟,江存光回了一个字:“嗯。”

      江存光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看到岁碎的车,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过来,挥着手喊“岁碎这里”。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岁碎把车开过来,然后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从学校到南山山脚,开车只用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他们去港澳时的那张歌单,还是那几首粤语歌,已经循环了无数遍。
      以前江存光总会跟着哼,跑调跑得离谱,还非要拉着岁碎一起唱,唱得五音不全,却笑得一脸灿烂。

      但今天,他只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门上的扶手,指甲都快嵌进塑料里了,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

      岁碎几次想开口说话,问他到底怎么了,问他为什么不去烧烤,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到了山脚下,已经是九点半了。岁碎停好车,从后座拿出背包。里面装了两瓶水,几包零食,还有江存光最爱吃的草莓干,是他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

      江存光站在车旁边,背对着他,看着眼前的南山。山挺高,植被茂密,郁郁葱葱的,山顶有一座小小的亭子,藏在绿树丛里。

      “走吧。”岁碎说,把背包甩在肩上。

      江存光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率先往山上走。

      南山比他们想象的要陡得多。石阶修得很整齐,但坡度很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每隔几十米,路边就有一个橙色的按键呼救器,方方正正的,上面贴着白色的编号和红色的求救电话。
      据说去年有个学生晚上爬山迷路,困了三个多小时才被找到,从那以后,景区就装了这些呼救器。

      岁碎开始往上走。江存光跟在他后面,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平时爬山,江存光总是冲在最前面。他体力好,爬得快,爬一段就停下来,叉着腰回头喊:“岁碎你快点!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有时候还会跑回来,拉着岁碎的手往上拽,手心热乎乎的,带着汗。

      但今天,他一直走在后面,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石阶上,在空旷的山里回荡。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岁碎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喘气。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江存光。

      “喝点水吧。”

      江存光没有接,也没有看他。他径直从岁碎身边走了过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岁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冰凉的矿泉水顺着瓶身往下流,打湿了他的手背,凉得刺骨。
      他看着江存光的背影,那个曾经一回头就会对他笑的背影,现在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收回手,拧紧瓶盖,把水放回背包里。然后他拿出那包草莓干,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得泛白,包装袋被捏得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没有再说话,继续往上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起了云。太阳被遮住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变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带来一丝凉意。

      等到他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山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半个城市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楼房,纵横交错的马路,还有江存光的学校,就在山脚下,清晰可见。

      江存光站在悬崖边,背对着岁碎,看着脚下的城市。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鼓的,猎猎作响。

      岁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存光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喘不过气来。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江存光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看着岁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泛着白。

      “下山吧。”岁碎说,声音有点干,“天快黑了。”

      江存光点了点头,率先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石阶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橘红色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太阳彻底落山了。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山里瞬间暗了下来。周围的树影变得张牙舞爪,像一个个怪物。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吓人。

      岁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白色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前面的石阶。他把光束往江存光那边偏了偏,照着他脚下的路。

      “往南边下山,”岁碎看着手机地图,说,“南边就是大学城,能看到学校的路灯,沿着灯光走最安全,二十分钟就能到山脚。”

      江存光却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北边那条黑漆漆的岔路,那条路没有石阶,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野路,隐没在密林里,看不到尽头。

      “走北边。”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岁碎愣住了。“北边?北边是后山,没有路灯,也没有人走,太危险了。”

      “近。”江存光说,还是看着那条野路,“走北边能快十分钟下山。”

      “快十分钟有什么用?”岁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天已经黑透了,那条路连个扶手都没有,万一踩空摔下去怎么办?万一遇到蛇怎么办?沿着南边的灯光走,虽然慢一点,但绝对安全。”

      “我说了走北边。”江存光转过头,看着岁碎。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我不想走南边,我就要走北边。”

      “江存光!”岁碎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闹了?这不是开玩笑的!后山每年都有人摔下去,你不知道吗?”

      “能出什么事?”江存光笑了一下,笑得很苍白,“大不了就是摔死,反正也没人在乎。”

      “你说什么浑话!”岁碎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江存光的胳膊,“我在乎!江存光,我在乎!”

      江存光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碰我!”他后退了一步,站在那条野路的入口,看着岁碎,眼睛通红,“你走你的南边,我走我的北边。不用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岁碎也急了,手电筒的光束在他脸上晃来晃去,照出他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巴,“江存光,你到底想怎么样?从长洲岛回来你就不对劲,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烧烤也不去。现在又要走这种危险的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江存光别过头,看着黑漆漆的树林,“我就是想走这条路。你要是害怕,你就自己走南边,不用管我。”

      说完,他转身就往那条野路里走。树枝刮过他的衣服,发出哗啦的声响。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江存光!”岁碎喊了一声,声音在山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前面的野路上,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野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地上全是落叶和松动的石头,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树枝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刮在脸上和手上,火辣辣地疼。

      岁碎的手电筒一直照着江存光的脚,生怕他摔了。自己却好几次踩到石头,差点摔倒。
      有一次他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地上,擦破了一大块皮,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混着泥土,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有吭声,只是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走。

      江存光走得很快,头也不回。他好像根本不怕黑,也不怕摔,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岁碎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电量快用完了。周围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连虫鸣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害怕。

      “江存光,别走了。”岁碎喘着气说,“手电筒快没电了,再往前走真的会迷路的。”

      江存光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江存光!”岁碎喊了一声,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你够了没有!你到底在跟谁赌气?跟我吗?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行不行?别这样折磨我!”

      江存光终于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岁碎。手电筒微弱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满脸的泪水。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流过脸颊,滴在衣服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咬得紧紧的,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哭声。

      岁碎一下子就慌了。他从来没见过江存光哭成这样。以前他受了再大的委屈,最多也就是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别哭啊。”岁碎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他伸手想擦江存光的眼泪,“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吵架。你想走北边就走北边,我陪你走,好不好?你别哭了。”

      江存光躲开了他的手。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岁碎,”他说,“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岁碎立刻说,“我们往回走,去走南边那条路。”

      江存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这次江存光走得很慢,跟在岁碎后面。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岁碎把手机关了,借着从树叶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慢慢往前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的,在黑暗里回荡。
      江存光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岁碎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也只是低声说一句“谢谢”,然后立刻松开手。

      等他们终于走到南边那条有灯光的路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远处大学城的路灯连成一片金色的海,学校的教学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看到灯光的那一刻,岁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江存光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的胳膊,像触电一样立刻缩了回去。

      两人沿着公路往山下走。公路上偶尔有学生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晃过,照亮两人沉默的侧脸。

      到了山脚,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街上灯火通明,家家店铺都开着门,人来人往,都是吃完饭出来散步的学生。和山里的寂静黑暗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岁碎沿着街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家还有空位的真功夫。红色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推开门,冷气混着蒸饭和炖汤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疲惫。

      他找了个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存光跟着上来,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沾了泥土,还有几道被树枝刮破的小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服务员过来点餐。岁碎点了两个香菇滑鸡饭,两份水蒸蛋,两杯冰豆浆,还有一份香辣鸡翅。都是江存光以前爱吃的。

      点完餐,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着闹着。隔壁桌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

      没过多久,服务员把餐送了过来。两个冒着热气的香菇滑鸡饭,两份嫩白的水蒸蛋,两杯冰豆浆,还有一份金黄的香辣鸡翅,摆了满满一桌子。蒸汽往上飘,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岁碎拿起自己那份饭,打开,把里面的青菜一片一片夹出来,放在江存光的托盘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这是他保持了两年的习惯。江存光爱吃青菜,他不爱吃。以前每次来这里吃饭,他都会把青菜夹给江存光,江存光会笑眯眯地接过去,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岁碎碗里,说“给你补补”。

      但今天,江存光只是低头看着那几片绿油油的青菜,没有动。他面前的水蒸蛋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的手指一直抠着托盘的边缘,指甲发白,抠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岁碎夹青菜的手都酸了,久到碗里的饭都凉了,江存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岁碎,我们分开吧。”

      岁碎的手停在半空中。一片青菜从指尖掉下来,落在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想去揉江存光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他闹小脾气的时候那样。

      “又闹什么脾气呢?”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刚才在山上是我不对,不该跟你大声吵。别拿这个开玩笑,不好笑。”

      隔壁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忽然停了。

      江存光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他的手。他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一滴眼泪砸在了托盘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没开玩笑。”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哭腔,“岁碎,我是认真的。我们分开吧。”

      岁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看着江存光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些不断砸在托盘上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很涩,像砂纸在摩擦木头。

      江存光没有抬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岁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一字一句地说:“我师傅帮我找了几个相亲对象。都是镇上的,家里条件都挺好的,人也老实。我爸妈见过了,很满意。”

      “我师傅说,我也老大不小了,该定下来了。他说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跟人家好好相处,最好年底就能订婚。”

      岁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他平时看江存光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没有温柔,没有纵容,只有积攒了很久很久的失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所以,”岁碎慢慢地说,一字一句,“你为了你师傅,为了你爸妈,就要跟我分开?”

      江存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冰豆浆的杯子被他捏得严重变形,冰凉的豆浆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裤子上,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江存光,”岁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我们认识七八年了,在一起也两年了。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我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先跟我商量。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他拿起桌上的冰豆浆,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的手在抖,杯子里的冰块晃来晃去,发出哗啦的声响。

      “你家面馆刚开业的时候,一天连五碗面都卖不出去。我把我公司二十多个人的员工餐全部定在你家,每天下班绕去工业园门口派传单,蹲在厂门口一个个拉人,跟人家说我朋友家的面好吃,干净卫生。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多走三公里路,就为了多带几个人去你家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件件事实。
      江存光垂着眼,指尖泛白,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过了几秒,岁碎才接着往下说。

      “上个月你说你师傅要进一批黄芪,差一万二周转。我当天晚上就把钱转给你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后来我去药材市场拿货,刚好碰到那个供货商李建国,在三号摊位。人家说那批黄芪就是最普通的统货,三千块钱就能拿二十斤。”

      江存光的手指猛地攥紧,塑料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更多豆浆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剩下的九千,你师傅给自己买了辆黑色的雅迪电动车,现在天天停在你家面馆门口。”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江存光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和受伤,还有一丝被激怒的倔强。

      “你别胡说!”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颤抖,“张师傅不是骗子!我认识他也七八年了!从我上初中他就在镇上开诊所,我爸的腰就是他治好的!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他对我们家有恩!当年我爸腰间盘突出瘫在床上,跑了多少医院都没用,是张师傅天天上门针灸,熬了三个月的药,才把我爸扶起来的!没有他,我爸现在还躺在床上!”

      “治好?”岁碎笑了,笑得很讽刺,“你爸的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不疼?他是不是还让你爸天天喝他开的中药,说要巩固疗效?那些中药,就是市场上最便宜的草药,一包成本不到五块钱,他卖你们五十。”

      江存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他不愿意相信的疑点,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确实每天都能看到那辆新电动车。张师傅说是他远房侄子送的。他当时信了。

      “不是的……”他喃喃地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误会了,肯定是你误会了。是我让他帮我多留些好货,钱是我让他多拿的,跟他没关系。”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能承认张师傅是骗子。如果张师傅是骗子,那他爸妈这么多年的信任算什么?那他爸熬的那些苦日子算什么?那他这些年藏在心里的感激算什么?

      “我托人查过他。”岁碎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

      江存光的肩膀塌了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退休老中医。他以前在邻县,就是个卖保健品的,骗了不少老年人的钱,被人举报了,才跑到我们镇上来的。他说的那个王大师,就是他的小舅子,两个人就是一伙的。”

      “这些我都没跟你说。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不信任你,怕你跟我吵架。我想着,等你自己看清他的真面目,你就会明白了。”

      “但我没想到,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我。”

      江存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地摇着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爸妈信他啊!”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们觉得他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他们说要是没有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跟他们吵过,说那些药太贵了,说没必要天天喝。可是我妈坐在沙发上哭,说她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盼着我能安安稳稳成家立业。说张师傅是真心为我好,说我不懂事,说我翅膀硬了就不听他们的话了。”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碎的,绝望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岁碎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江存光崩溃的样子,心里的愤怒和失望,忽然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取代了。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原来他只是不敢承认。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维护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是他还是选择了放弃他。

      岁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想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一起找证据,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你爸妈看清他。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看到了江存光眼里的绝望。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有些枷锁,一旦套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所以,你今天约我爬山,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过了很久,岁碎才睁开眼睛,看着江存光,声音平静得可怕。

      江存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岁碎,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打我吧,怎么样都行。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

      岁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问他,那我们这两年算什么?他想问他,长洲岛海边的约定算什么?他想问他,石头上刻的字算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江存光,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那句话卑微到了尘埃里,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说:“我去给你师傅道歉,行吗?我去跟他赔罪,以后我再也不质疑他了。我去跟你爸妈说,我会好好努力,给你一个未来。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江存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地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捏变形的豆浆杯,指节青白。几秒的沉默像几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慢慢抬起头,眼里是打碎了又拼起来的决绝。

      他说:“岁碎,成熟点,向前看。”

      岁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江存光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阳光和笑意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疲惫和决绝。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摩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隔壁桌的两个初中生同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奋笔疾书。

      岁碎没有再看江存光一眼,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墙壁,差点摔倒。

      推开玻璃门,街道上的风刮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走到大街上,一出门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是年轻的学生,笑着闹着,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快餐店门口,无声地掉着眼泪。

      大学城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红的,绿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街边,没有去开车,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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